金剛不壞神功第十二層。
他所修習武功已經抵達瓶頸,到了進無可進的地步,行走江湖,也沒有了甚麼意思,是以才回來了少林寺中,重新拾起來了年少時候不屑一顧的佛經佛理,在那等絕望的心境之下,青燈古佛,看著佛經上文字,竟有恍然明悟之感。
兜兜轉轉,自己思考的東西,原來早已經蘊含在了微言大義當中。
於是,武道之上難得再進一步的明王收斂了業火。
江湖之上,少了一位孤獨求索的武者。
少林寺中,多出一位每日誦經灑掃的和尚。
本以為終此一生,也只能在原地駐足。
本以為,武道一途,只剩下了不可知,不可得,可此時得見這尋常的武功秘籍,得見這淺顯單薄的文字,窺見這別開一路的武功理念,圓慈竟看到了另一條前進的方向,心念震動。
心念動處,便是佛陀下了蓮臺。
根本未曾考慮甚麼後果,甚麼久誦佛經的定力,謀定而後動的冷靜,全部消失,圓慈如同是第一次接觸武功的少年一般,莽撞地按照這門武功所描述的手段去執行。
以他的武功底蘊,修行這種入門級別的武功,幾乎是水到渠成一般,體內的內力湧動,只是在短短數個呼吸的時間,便將這門武功的第一層練至了圓滿的境界,腦海之中所觀想的卻不是甚麼爐火。
而是高大的佛門明王。
腳踏烈焰,似在雲端,俯瞰天地,身具異狀,手持寶劍佛仗,足具威嚴智慧,大光明相,普照四方大千世界。
面龐上光芒斂去,眉目莊嚴平和,隱含威嚴。
分明是自己眉目。
在他體內,縱然是這門武功修煉到曠古絕今的地步也難能企及的渾厚內力按照原本的軌跡飛速地運轉。
他所修習乃是少林寺中絕世武學,金剛不壞神功,自認為已經將身軀體魄鍛鍊至了極致,若要再進一步,需要將所學融會貫通,在大成的金剛不壞神功的基礎上再超前踏出一步。
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竟然感覺到手臂處肌肉竟然有細微的麻癢。
這種感覺微弱到了若不是方才他還在打坐禪定,根本無法察覺的程度,但是卻是真實存在的變化。
僧人眸子裡面突然亮起了明光。
心中似乎有火焰重新燃起。
禪宗最重開悟,一念可以成佛。
心念定處,無處不是大雷音,心念悟處,人人皆是佛陀。
圓慈心中經文默唸。
繼而將那佛念禪心扔在了身後,再不去管他。
執念不悟,便是佛陀下了蓮臺。
持忿怒明王相。
吳長青發現圓慈異狀,神色微怔,隨即便意識到了甚麼,道:
“圓慈大師,你直接練了?”
這樣太莽撞了……
老人的心中極為驚愕,他身為天下第一名醫,自然知道武功不能夠隨意修煉,否則內息混亂,真氣逆行,幾乎是生不如死的痛楚。
本來想要繼續質詢圓慈為何如此莽撞,可看著那雙眸微亮的僧人,感受到了圓慈身上欣喜,突然想到了甚麼,話到嘴邊,他竟聽到了自己用那種極為期冀的語氣,彷彿害怕稍微觸碰,眼前所見的種種便會支離破碎一般,小心翼翼地在問。
“……有用?”
當看到了圓慈緩慢而鄭重地頷首時候,吳長青的心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咔擦一聲碎裂,神情恍惚,如在夢中,隨即便升起了狂喜之情。
他已經年過七十,此時竟然湧現少年時候,仰天長嘯的衝動。
老夫聊發少年狂。
是因為那少年狂意,從未消減。
他是醫者。
醫者仁心。
但是更是立足於巔峰的武者。
如何能夠踏足巔峰?
唯有天下第一等的枯寂,天下第一等的寂寞。
可不得寸進的痛苦,他已品嚐了許久。
當你少年成名,當你風華絕代,可你一路高歌猛進,看遍了這路上風景,志得意滿,卻在一個時候駐足,再不曾踏前一步,看著那些後輩慢慢追上了你的步伐,看著那些被自己庇護的後輩逐漸踏上江湖,繼續如同過去的自己那般,高歌猛進。
可自己卻只能蹉跎。
因為已經無路可進。
而現在,終於看到新的道路……
哪怕極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