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機械性的走著固定的路線。過了新大橋,沿著隅田川邊前行,右邊是藍色塑膠布搭成的成排小屋。一頭花白長髮綁在腦後的男人,正把鍋子放在瓦斯爐上,不知鍋裡是甚麼。男人身邊繫著淺咖啡色的雜種狗,狗把屁股對著主人,懶洋洋地坐著。
“罐男”還是老樣子,忙著壓扁罐子,一個人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他身邊,放了兩個早已塞滿空罐的塑膠袋。
經過“罐男”面前繼續走了一陣子,就看到長椅,椅子上空無一人。石神朝那裡瞥了一眼,又恢復低頭的姿勢。他的步調毫無變化。
前方似乎有人走過來。就時間來說,應該是遇到那個牽三隻狗的老婦人的時候,不過好像不是她。石神不經意地抬起臉。
“啊!”他不禁脫口喊出,停下腳步。
對方沒停足。不僅如此,還一臉微笑地朝他走近。對方來到石神面前,終於停下腳步。
“早。”湯川學說。
石神霎時張口結舌,舔舔嘴唇才開口。
“你在等我嗎?”
“那當然。”湯川依舊錶情愉悅的回答,“不過說等你好像有點不正確。我從清洲橋那邊一路閒晃過來,心想或許能遇見你。”
“你好像有甚麼重要的急事。”
“急事……不知道。或許算是吧。”湯川歪著頭。
“急著現在談嗎?”石神看看手錶,“我沒甚麼時間。”
“十分或十五分鐘就行了。”
“邊走邊談好嗎?”
“那倒是無所謂。”湯川環視四周,“不過我想在這兒先說幾句話。兩、三分鐘就好,坐那張長椅吧。”說著也不等石神回話,就逕自走向空著的長椅。
“石神吐出一口氣,跟在朋友後面。”
“之前,我們也從這兒一起走過一次。”湯川說。
“好像是。”
“那時你說過,看到那些遊民,就覺得他們過日子像時鐘一樣準確。你還記得嗎?”
“記得。人一旦擺脫了時鐘反而會那樣——這是你說的吧?”
湯川滿意地點點頭。
“你我都不可能擺脫時鐘的束縛,彼此都已淪為社會這個時鐘的齒輪。一旦少了齒輪,時鐘就會出亂子。縱然自己渴望率性而為,周遭也不容許我們這樣做。這雖然同時也讓我們得到了安定,但失去自由也是不爭的事實。在遊民當中,似乎也有不少人不想回到原本的生活。”
“扯這些閒話,兩、三分鐘一下就過了喔。”石神看看錶,“你看,已經過了一分鐘了。”
“這個世上沒有無用的齒輪,也只有齒輪半身能決定自己的用途,這就是我想說的。”湯川定定凝視著石神,“你打算辭去教職嗎?”
石神驚愕地瞪大雙眼,“你怎會這麼問?”
“沒甚麼,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因為我想你自己應該也不相信自己的職責,就是扮演數學教師這個齒輪吧。”湯川從長椅起身,“走吧。”
兩人並肩朝隅田川邊的堤防邁步走出,石神等著身旁的老友先開口說話。
“聽說草薙去找過你,為了確認不在場證明?”
“恩,就是上週吧。”
“他在懷疑你。”
“好像是,他為甚麼會這麼想,我倒是一頭霧水。”
湯川聽了,倏然放鬆嘴角,露出笑容。
“其實他也是半信半疑。他只是看我對你有興趣,才開始注意你。我想我好像不該透露這種事,不過警方几乎沒有任何根據足以懷疑你。”
石神停足,“你為甚麼要跟我說這個?”
湯川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石神。
“因為我們是朋友,除此之外別無理由。”
“你認為是朋友就有必要告訴我這些?為甚麼?我和案子毫不相干。不管警方懷疑不懷疑,我都不在乎。”
他知道湯川深深的嘆了一口長氣,接著又微微搖頭。看到他的臉上隱約帶著悲哀,石神不禁心生焦慮。
“跟不在場證明無關。”湯川靜靜說。
“甚麼?”
“草薙他們滿腦子只想著推翻嫌疑犯的不在場證明。他們堅信若能找出花岡靖子不在場證明的漏洞,只要她是真兇,遲早可以找出真相。你若是共犯,只要順便調查你的不在場,他們以為就能瓦解你們的防禦。”
“我一點也不明白你為何要說這種話。”石神繼續說,“站在刑警的立場,那樣做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當然,正如你所說,前提是如果她是真兇的話。”
湯川聽了又再次微笑。
“草薙告訴我一件有趣的事,是關於你出考題的方式,針對自以為是的盲點。比方說看起來像幾何問題,其實是函式的問題,我聽了恍然大悟。對那種不瞭解數學的本質、早已習慣根據公式解答的學生來說,這個問題想必很有效。乍看之下好像是幾何問題,所以學生便拼命朝那個方向解題,然而卻解不出來,唯有時間分秒流逝。要說是壞心眼的確很壞心眼,不過用來測試真正的實力倒是很有效。”
“你到底想說甚麼?”
“草薙他們,”湯川恢復嚴肅的表情,“自以為這次的題目是瓦解不在場證明,因為最可疑的嫌疑犯堅稱有不在場證明。也難怪他們會這樣,再加上那個不在場證明,看起來就搖搖欲墜。一旦發現這個線索,當然會想從那裡攻起,這是人之常情。我們做研究時也是這樣,不過在研究的世界裡往往會發現,那個所謂的線索,其實完全找錯了方向。草薙他們也一樣,掉入那個陷阱。不,或許該說是被人牽著往陷阱跳。”
“如果你對偵辦方針有疑問,那不該找我,該向草薙刑警提出建言才對。”
“那當然。我遲早必須這麼做,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談談。至於理由,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因為我們是朋友?”
“說得更進一步,是因為不想失去你的才華。我希望這種麻煩事趕緊做個了斷,你才好專心做你該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的頭腦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用不著你說,我也不會白白浪費時間。”石神說著再次邁步走出。不過不是因為上班快遲到了,而是他已無法忍受留在原地。
湯川從後面跟上來。
“要解決這次的案子,就不能把它視為瓦解不在場證明的問題,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其間的差異,遠比幾何與函式來得大。”
“為了參考起見我想請問一下,那你認為那是甚麼問題?”石神一邊往前走一邊說。
“很難用一句話概括,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障眼法的問題,是故佈疑陣。調整小組被犯人們的偽裝唬住了。他們以為是線索的東西,其實通通不是線索。當他們以為掌握關鍵的那一瞬間,等於已經上了犯人的當。”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
“是很複雜。不過,只要稍微換個看法,問題就會變成異常簡單。凡人想以複雜的手法掩飾某件事時,往往因為複雜而自掘墳墓,可是天才不會這樣做。他會選用極為單純、但是常人想像不到、常人也絕對不會選擇的方法,將問題一口氣複雜化。”
“物理學者不是應該很討厭抽象式的敘述嗎?”
“那我就稍微談一下具體的事吧,你的時間來得及嗎?”
“還不急。”
“還有時間去便當店嗎?”
石神瞥了湯川一眼,視線立刻又回到正前方。
“我又不是天天都在那裡買便當。”
“不會吧。就我所聽到的,你好像幾乎是天天報到。”
“這就是你把我和那個命案扯在一起的根據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有點不對。就算你天天在同一個店裡買便當我也不覺得奇怪,不過如果是天天去看某位特定的女性,那就不能忽視了。”
石神停足,睨視湯川。
“你以為身為老朋友,就可以口無遮攔嗎?”
湯川沒避開,他正面迎向石神視線的雙眼蘊含力量。
“你真的生氣了?我知道你心慌了。”
“太可笑了。”石神邁開步伐。走進清洲橋,他開始走上眼前的臺階。
“距離陳屍現場不遠的地方,有一堆疑似被害者所有的衣物遭人焚燒。”湯川一邊跟上一邊開始說,“警方在一斗高的罐中找到沒燒完的衣服,據信應是兇手所為。我剛聽說這件事時就在想,兇手為何不等衣服完全燒燬再走?草薙他們似乎認為,兇手可能是想盡快離開。但如果是這樣,只要先帶走衣服,事後再慢慢處理不就好了?或兇手錯估情勢,以為應該會更快燒光?這麼一開始思索後,我越想越不安心,於是抑決定實際燒燒看。”
石神再次停足,“你燒了衣服?”
“在一斗高的罐中燒的。外套、毛衣、長褲、襪子……呃,還有內衣吧。我是在舊衣服店買的,不過荷包還是意外大失血。我們和數學家不同,不做個實驗就是不死心啊。”
“結果呢?”
“衣服冒出有毒氣體,熊熊燃燒,”湯川說,“全部燒光了。一眨眼就結束了,搞不好還不到五分鐘。”
“所以呢?”
“兇手為何連短短五分鐘都不肯等?”
“誰知道。”石神走上臺階最頂端,在清洲橋路左轉,和‘天亭’是反方向。
“你不去買便當嗎?”果然湯川問道。
“你真煩人,我不是說了嗎?我又不是天天買。”石神皺起眉頭。
“好吧,只要你不愁沒午餐吃就好。”湯川趕上他並肩前行。“屍體旁邊,還發現了一輛腳踏車。根據調查,已查明車子停放在條崎車站時遭人偷走。腳踏車上還留有據信應為被害者的指紋。”
“那又怎麼樣?”
“連死者的臉都記得毀容,卻忘了擦掉腳踏車上的指紋,這人也未免太糊塗了。不過如果是故意留下的那就另論了,兇手的目的是甚麼?”
“你認為是甚麼?”
“為了把腳踏車和被害者連在一起吧……我想。如果警方認為腳踏車和命案無關,對兇手來說比較不利。”
“為甚麼?”
“因為兇手希望警方找到證據,判定被害者是自己騎腳踏車從條崎車站前往案發現場,而且普通的腳踏車還還不行。”
“找到的不是普通的腳踏車嗎?”
“的確是隨處可見的淑女腳踏車,但唯有一點別具特徵,就是看起來還是新車。”
石神感到全身的毛細孔驟然張開,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沒發出喘息。
“老師早。”聽到這聲招呼,他倏然一驚。一個騎腳踏車的高中女生正追過他,她朝石神輕輕掉頭行禮。
“啊,你早。”他慌忙回應。
“真不簡單。我還以為,這年頭已經沒有學生會跟老師打招呼了。”湯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