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三班期末考的數學成績慘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個二年級都考得很糟。石神覺得,這些學生一年比一年不會用腦了。
發還考卷後,石神宣佈補考日期。在這所學校,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數底限。按照校規,不及格的學生就無法升級,不過實際上補考可以一補再補,所以很少有留級生。
一聽到要補考,頓時響起一片抱怨聲。石神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不當一回事,不過這時有人朝他發話了。
“老師,有些人要報考的大學又不考數學,像這樣的,應該已經不用在乎數學成績了吧?”
石神看著發話的人。名叫森剛的同學一邊抓著後頸,一邊徵求周遭的附和說:“對吧?”就連不是班導師的石神也知道,森剛的個頭雖小,在班上卻是老大。他偷偷騎摩托車上學,已經被校方警告過好幾次了。
“森剛你要報考那樣的大學嗎?”石神問。
“如果要報考的話我一定會選那種大學。不過,目前我還不想念大學,而且不管怎樣等我上了三年級都不會選修數學,所以無所謂啦,我才不在乎數學成績。其實老師要應付我們這種笨蛋應該也很辛苦吧。所以我們不如彼此……該怎麼說呢?像個成年人來處理這件事吧。”
“像個成年人”的這種說法似乎很滑稽,引起鬨堂大笑,石神也為之苦笑。
“如果覺得我辛苦,這次的補考就努力及格。考試範圍只有微積分,簡單的很。”
森剛誇張的念念咋舌,往旁伸出的腿翹起了二郎腿。
“微積分到底有甚麼用處嘛,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石神本來已面向黑板打算開始講解期末考的考題,聽到森剛這句話頓時轉身,這是不容錯過的發言時機。
“聽說森剛你喜歡騎摩托車是吧?你看過摩托車比賽嗎?”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森剛滿臉困惑的點點頭。
“賽車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駕駛。不只要配合地形和風向,還得根據戰術,不斷變換速度。該在哪裡忍耐、在哪裡怎麼加速,勝負全看這一瞬間的判斷。你懂嗎?”
“懂是懂啦,但這和數學有甚麼關係?”
“這種加速度的變化,就是將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說得更進一步,所謂的行走距離,就是把不停變化的速度加以積分。比賽時每輛摩托車跑的當然都是同等距離,所以為了獲勝該如何調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重要要素。怎麼?這樣你還認為微積分毫無用處嗎?”
也許是無法理解石神說的內容,森剛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賽車手才不會想這種事,誰管你甚麼微分積分,他們應該是靠經驗和直覺取勝。”
“他們想必如此,但是從旁協助比賽的工作人員卻非如此。該在哪裡怎麼加速才算贏,他們會反覆進行模擬,推演戰略,這時就會用到微積分。或許當事人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使用的電腦軟體的確應用了微積分。”
“既然這樣,只要發明那種軟體的人念數學不就好了。”
“也許吧,但誰也不敢保證你將來不會成為這種人。”
森剛誇張的往後仰身。
“我怎麼可能變成那種人。”
“就算不是森剛,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學,數學這門課就是為了這樣的某人。在此我要宣告,我現在教你們的,只不過是數學這個世界的小小入口。因為如果不知道那是在哪裡,自然也就無法進入。當然,討厭數學的人可以不用進去。我之所以要考試,只是想確認你們是否起碼知道入口在哪裡。”
石神說到一半時,環顧全班同學。為甚麼要學數學——每年,都有人問這個問題,每次他總是說同樣的話。這次是因為知道對方愛騎摩托車所以拿賽車舉例。去年,面對立志成為音樂家的學生,他談的是音響工學使用的數學,這點程度的小事對石神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下了課回到辦公室,只見桌上放著便條紙。上面抄著手機號碼,潦草寫著“湯川先生來電”,是另一位數學老師的筆跡。
湯川找他會有甚麼事——石神心頭不禁湧起一陣莫名感動。
他拿起手機,走到走廊上。一撥便條紙上的號碼,才想了一聲立刻被接起。
“不好意思,你在忙還打擾你。”湯川劈頭就說。
“有甚麼急事嗎?”
“嗯,說急也算是很急吧。今天,待會能見個面嗎?”
“待會嗎……我還有點工作得處理,五點以後倒是可以見個面。”剛才上的是第六節課,現在各班早已開始開班會。石神沒有當導師,至於柔道場的鑰匙,也可以委託其他老師保管。
“那麼我五點在正門口等你,你看怎樣?”
“我都可以……你在哪裡?”
“在你學校旁邊,那麼待會見。”
“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石神仍緊握手機,足以令湯川特意來訪的急事究竟是甚麼事?
等他改完考卷收好東西準備離校時,正好也五點了。石神走出辦公室,橫越操場走向正門。
正門前那條斑馬線旁邊,站著身披黑色大衣的湯川。他一看到石神,就慢條斯理地對他揮手。
“讓你特地抽空,真是不好意思。”湯川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怎麼了,為甚麼突然跑來這種地方?”石神也放緩了臉色問。
“別急,我們邊走邊說吧。”
湯川邁步朝清洲橋路走去。
“不,是這頭。”石神指著旁邊那條路,“沿著這條路直走,離我家比較近。”
“我想去那裡,那間便當店。”湯川爽快地說。
“便當店……為甚麼?”石神臉頰一陣緊繃。
“還能為甚麼,當然是去買便當,這還用說嗎?今天,我還得去別的地方,恐怕沒時間好好吃飯,所以我想趁現在先打點晚餐。那家的便當應該很好吃吧?否則,你不會每天早上都去買。”
“喔……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石神也朝那個方向邁步。
二人朝著清洲橋並肩走去,一輛大卡車駛過他們身旁。
“前幾天,我見過草薙。你忘啦?就是我之前提過,去找過你的那個刑警。”
湯川的話令石神緊張,不詳的預感更加強烈。
“他怎麼了?”
“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他只要工作一碰上瓶頸,就會立刻來找我發牢騷。而且,每次都帶著棘手的問題,麻煩得很。以前有一次,他居然還開口叫我幫他破解甚麼靈異現象,快把我煩死了。”
湯川開始談起那幢靈異現象,那的確是個耐人尋味的案子。不過他應該不會為了講這種故事,特地來找石神。
石神正想著要問他真正的目的,就看到“天亭”的招牌遙遙在望。
和湯川一起走進那間店一事,令石神有點不安。因為他無法預期靖子看到他們兩人會有甚麼反應。單是石神在這種時間出現就已經夠異常了,如果還帶了同伴,說不定會令她胡思亂想。但願她不會露出不自然的態度,他想。
湯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徑自開啟“天亭”的玻璃門,走進店內。無奈之下,石神只好也跟著進來,靖子正在招呼別的客人。
“歡迎光臨。”靖子對湯川堆出殷勤笑容,接著瞥向石神。霎時,她的臉上浮現驚訝的困惑,笑容也不上不下的僵住了。
“他有甚麼不對嗎?”湯川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開口問道。
“啊,沒有。”靖子臉上掛著不自在的笑容,連忙搖頭,“他是我的鄰居,常常來捧場……”
“好像是。自從聽他提起貴點後,我就一直想來吃吃看。”
“謝謝您的惠顧。”靖子鞠躬致謝。
“我跟他是大學同學。”湯川轉頭看著石神,“就在前幾天,我才剛去他家打擾過。”
“我知道。”靖子點頭。
“你聽他提過?”
“對,聽說了一點。”
“這樣嗎?對了,你推薦哪種便當?他向來都是買甚麼?”
“石神先生多半都是點招牌便當,不過今天已經賣光了……”
“真可惜。那麼我該買甚麼好呢?每一種好像都很好吃。”
湯川挑選便當的期間,石神隔著玻璃門窺探店外。他懷疑刑警或許正在哪裡監視,絕不能讓他們看到他和靖子親密的樣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湯川的側臉。可以信任這個男人嗎?用不著戒備嗎?湯川既然和那個草薙刑警是好有,那他現在在此的情形,說不定也會被此人告訴丨警丨察。
湯川似乎終於選好便當了,靖子進去轉告廚房。
就在這時,玻璃門開了,一名男人走入。石神不經意地轉眼一看,不由得抿緊嘴角。
這名身穿深棕色夾克的男人,正式前幾天,他在公寓前撞見的人。對方還用計程車送靖子回來,當時兩人親密對話的情景,石神撐著傘全看在眼裡。
男人似乎沒發現石神,他等著靖子從廚房出來。
靖子終於回來了,她一看到剛進來的客人,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
男人不發一語,只是含笑對靖子點個頭,也許是想等礙事的客人離開後再和靖子說活。
此人究竟是誰?石神想。他是從哪冒出來,甚麼時候和花岡靖子熟識的?
靖子走出計程車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從未看過的嬌豔面孔。那既非母親也非便當店店員的表情,也許才是她的本來面目?換句話說那時她展現的身為女人的模樣。
在這個男人眼前,她展現了絕不讓我看見的另一面——
石神來回凝視著神秘男子和靖子,他感到兩人之間的空氣隱含著某種動搖。幾近焦灼的情緒在石神的胸臆擴散。
湯川點的便當做好了,他接過便當付了錢,對石神說:“讓你久等了。”
兩人出了“天亭”,從清洲橋旁走下隅田川邊,沿河邊邁步走去。
“那個男人有甚麼問題嗎?”湯川問。
“甚麼?”
“我是說後來進店裡的那個男人,我看你好像很在意他。”
石神心頭一跳。同時,也暗自為老友的慧眼咋舌。
“是嗎?沒事,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石神拼命故作鎮定。
“是嗎?那就算了。”湯川絲毫沒有懷疑的表情。
“對了,你說的急事到底是甚麼事?你的目的應該不只是買便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