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排藍色塑膠布帳篷到此為止,再往前走一會兒,石神看見有個男人坐在長椅上。原本應該是米色的大衣,變得髒兮兮幾近灰色。大衣裡面穿著夾克,夾克底下是白襯衫。石神推測領帶大概塞在大衣口袋裡。石神在心中替這名男子取名為“技師”,因為前幾天他看過對方正在閱讀工業雜誌。“技師”一直保持短髮,鬍子也刮過,所以應該還沒放棄重新就業,說不定接下來也要去職業介紹所報到,不過他恐怕找不到工作。他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就得拋開面子。石神大約是在十天前第一次看到“技師”,“技師”還沒有習慣這裡的生活,想河藍色塑膠帳篷那一頭劃清界限。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樣以遊民的身份活下來去,才會待在這裡。
石神沿著隅田川繼續走。清洲橋前,一名老婦正牽著三隻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國臘腸狗,分別戴著紅、藍、粉紅色的項圈。走近後她似乎也注意到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行李,他也回以一禮。
“您早”他先打招呼。
“您早,今早也很冷呢”
“就是啊”他皺起眉頭。
經過老婦人身旁時,她出聲說:“慢走。路上小心。”他大大點頭說聲好。
石神看過她拎著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裡裝的似乎是三明治,大概是早餐,因為石神猜她一定是獨居。住處離這兒應該不遠,因為他曾看過她穿著拖鞋,穿拖鞋無法開車。一定是喪偶後,在這附近的公寓河三隻狗相依為命。而且住處想必相當寬敞,才能一口氣養三隻。同時也因為有這三隻狗,無法搬到別處更小的房子。房屋貸款或許已繳清了,但管理費仍是不小的開銷,所以她不得不節儉。這個冬天,她終究還是沒上美容院,也沒染髮。
石神在清洲橋前走上臺階。要去高中,必須在這裡過橋,不過他卻朝反方向走去。
面向馬路,有個店面掛著“天亭”的招牌,是間小小的便當便。石神開啟玻璃門。
“歡迎光臨,您早。”櫃檯後面,傳來石神聽慣的、卻總是能為他帶來新鮮氣氛的的聲音。戴著白帽的花岡靖子笑顏如花。
店內沒有別的客人,這點讓他更加欣欣然。
“呃,招牌便當……”
“好,招牌一份。謝謝您每次惠顧。”
她用開朗的聲音說著,但石神不知道她臉上是甚麼表情。因為他不敢正視她,一直低頭瞧著皮夾裡面。雖然他也想過既然有緣住在隔壁,除了買便當應該聊點別的,但實在想不出任何話題。
付錢的時候他總算試著擠出一句“天氣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嘟囔聲,被隨後進來的客人拉開玻璃門的聲音蓋過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似乎也已轉移到那邊。
拿著便當,石神走出店,這次終於走向清洲橋。他特地繞遠路的原因,就是為了“天亭”。
過了早上的通勤時間“天亭”就閒下來了,不過這只是表示暫時沒有客人上門。實際上,店後面正在要開始準備午餐。有幾家公司跟店裡簽約,必須在十二點之前把便當送到。沒客人上門時,靖子也得去廚房幫忙。
“天亭”包括靖子在內共有四名員工。掌廚的是身為老闆的米澤,和他的妻子小代子。打工的金子負責外送便當,店內的販賣的工作幾乎全交給靖子一個人。
做這份工作前,靖子在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澤是常去喝酒的客人之一。直到店裡僱用的媽媽桑小代子離職前夕,靖子才知道小代子原來是他的妻子,是當事人親口說的。
“酒家的媽媽桑居然變成了便當店老闆娘。人那,還真是說不準。”客人們這麼議論著。不過據小代子表示,開便利店是他們夫妻多年的夢想,她就是為了實現夢想才去酒家上班云云。
“天亭”開張後,靖子也不是去探望,店裡似乎經營得很順利。就在開店整整一年後,夫妻倆向她提議,問她能不能去店裡幫忙。因為光靠夫妻倆打點一切,無論就體力和客觀環境上來說都太過勉強。
“靖子你自己,也不可能永遠幹陪酒那一行吧?美里也大了,對於母親陪酒,也差不多會開始自卑了。”
當然這也許只是我雞婆啦-----小代子又補上這麼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獨生女。沒有父親,她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離婚了。用不著小代子說,靖子也想過這樣不是長久之計。美里的事當然不用說,考慮到自己的年齡,酒廊還肯僱用她多久也是個問題。
結果她只考慮了一天就做出結論。酒廊也沒挽留她,只跟她說了一聲太好了。她這才發現原來周遭也在暗自擔心人老珠黃的酒女該何去何從。
去年春天,趁著美里升上國中,他們搬到現在這棟公寓,因為之前的住處距離“天亭”太遠了。和過去不同,現在一大早就得開始工作。她總是六點起床,六點半騎著腳踏車離開公寓,那是輛綠色的腳踏車。
“那個高中老師,今天早上也來了嗎?”休息時小代子問起。
“來啦,他不是每天都來嗎?”
靖子這麼一回答,小代子和老公對看一眼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幹嘛,裝神弄鬼的。”
“沒有啦,其實也沒有甚麼奇怪的意思。只不過,我們昨天還在說,那個老師,搞不好在暗戀你。”
“啊——?”
“對呀,昨天你不是休假嗎?結果那個老師也沒來耶。他天天都來,只有你不在的時候不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一定只是巧合啦。”
“偏偏啊,好像不是巧合喔……對吧?”小代子尋求老公的聲援。
米澤笑著點頭。
“聽她說,好像一直是這樣。每逢靖子休假時,那個老師就沒來買便當。她說之前就這樣懷疑了,直到今天才確定。”
“可是我除了店裡公休日之外,休假的時間都很分散,也沒有固有在星期幾。”
“所以才更可疑呀,那個老師就住在你隔壁吧?我想他可能是看到你有沒有出門,才確定你有沒有休假。”
“啊——?可是我出門時從來沒有遇到過他。”
“大概是從哪裡看著你吧,比方說視窗。”
“我想應該從視窗看不見。”
“我看無所謂吧。如果他真的對你有意思,遲早會有所表示。總之站在我們的立場,靖子等於是幫我們拉到固定客人,高興都來不及。不愧是在錦系町打滾過的人。”最後米澤這麼做出結論。
靖子露出苦笑,將杯裡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她回想起那個被當成話題討論的高中老師。
她記得他姓石神。搬來那晚她去打過招呼,就是在那時聽說他是個高中老師。他體型矮壯,臉也很園、很大,可是眼睛卻細得像條縫。頭髮短而稀薄,因此看起來將近五十歲,不過實際上可能比較年輕。似乎不太在意穿著打扮,總是穿著同樣的衣服。這個冬天,他多半都是穿著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來買便當時的服裝。不過他似乎勤於洗衣,小小的陽臺常常曬著衣物。目前好像時單身,但是靖子猜他八成沒有結過婚。
縱使聽說那個老師對自己有意思,她也毫無所感。因為對靖子來說,這件事情就像公寓牆上的裂痕,即便知道它的存在,也沒有特別意識過,而且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沒必要去注意。
遇見對方時當時會打招呼,兩人也曾就公寓的管理問題討論過,但靖子對他幾乎一無所知。直到最後,才知道他就是數學老師。因為看到他門口有一堆舊的數學參考書,用繩子綁好放著。
但願他別來約我就好,靖子想,不過她隨即獨自苦笑。因為她想到那個看起來就正經八百的人如果真的提出邀約,不曉得會用甚麼表情開口。
店裡一如往常在近午時分再次開始忙碌,正午過後到達巔峰。過了午後一點才告一段落,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替收銀機換收據紙時,玻璃門開了,有人走過來。她邊出聲招呼“歡迎光臨”邊朝客人看去。霎時,如遭凍結。她瞪大了眼,再也發不出聲音。
“你氣色不錯嘛。”男人對她一笑,但那雙眼睛卻晦暗汙濁。
“是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也犯不著這麼驚訝吧,只要我想,要查出前妻的下落還不是甚麼難事。”男人將雙手插進深藍色外套的口袋,環視店內,彷彿在物色甚麼。
“事到如今你還找我幹嘛?”靖子尖聲說,不過聲音壓得很低。她不想讓待在後面的米澤夫妻發現。
“你別這樣橫眉豎眼嘛。我們好久不見了,就算用裝的也該裝出個笑臉。是吧?”男人依舊掛著討厭的笑容。
“沒事的話就出去。”
“當然是有事才會來。我有要緊事跟你談,你能不能抽個空?”
“你開甚麼玩笑。我正在上班,這你看了也知道吧?”靖子這麼回答後立刻後悔了。因為對方一定會解釋成:只要不在上班時間就可以跟他談。
男人舔舔嘴唇。“你幾點下班?”
“我根本不想跟你談。拜託你快出去,永遠不要再來”
“你真無情”
“那當然。”
靖子望向門口,真希望這時來個客人,可惜看不出有誰會進來。
“既然你對我這麼無情那也沒辦法。那,我只好去那邊試試嘍。”男人搓著後頸。
“甚麼那邊?”她有不好的預感。
“既然老婆不肯聽我說,那我當然只好去見女兒。她的國中就在附近吧?”男人說出靖子最害怕聽到的話。
“不行,你不能去找那孩子。”
“那你就自己想辦法解決,反正我找誰都無所謂。”
靖子嘆了一口氣,總之她現在只想把這個男人趕走。
“我六點下班。”
“從清早做到傍晚六點啊,老闆也太壓榨人了吧。”
“不關你的事”
“那,我六點再過來就行了吧?”
“別來這裡。前面的馬路往右一直走,有個很大的十字路口,邊上有間家庭速食餐廳,你六點半去那裡。”
“知道了,你一定要來喔。如果你不來——”
“我會去的,所以。拜託你快走。”
“知道了,真無情。”男人又環顧店內一次才離開。臨走時,還用力甩上玻璃門。
靖子手撐著額頭,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甚至想吐。絕望感在她的心頭瀰漫。
她在八年前和富堅慎二結婚。當時,靖子在赤坂當酒女,他是來捧場的客人之一。
負責銷售進口車的富堅出手闊綽,不但送她昂貴禮物,還帶她上高階餐廳。所以當他開口求婚時,她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電影“麻雀變鳳凰”中的朱麗葉羅伯茨。靖子的第一段婚姻失敗了,對於一邊工作一邊撫養女兒的生活正感到疲憊。
剛結婚時很幸福。富堅的收入很穩定,所以靖子不用在陪酒。他也很疼愛美里,美里似乎也努力把他當父親看待。
但悲劇驟然降臨。富堅長年挪用公款東窗事發,遭到公司開除。而公司之所以沒控告他,是因為那些上司害怕上面追究管理責任,遂巧妙地掩飾事態。說穿了很簡單,富堅在赤坂揮霍的,全是他汙來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