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屬實。雖然我很想說我在撒謊,但這些全都是真的。”功一耷拉下腦袋。
行成伸手摸了摸額頭。伴隨著心跳,頭痛一陣一陣襲來。
“難以置信。為甚麼做這些……”
“為了活下去。為了在這個社會活下去,沒有依靠沒有力量的我們別無選擇。倘若要說其他開脫之詞的話,那就是我必須擔負起責任,作為哥哥的責任。當然,現在的我知道自己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無論理由何在,我都不應該讓他們成為罪犯。明明制止這個才是哥哥的責任,我卻犯下彌天大錯。”功一說道,猶如吐露長久積壓在胸中的情緒似的。激烈的語氣中含著對自己的滿腔怒火。
“我明白你現在悔恨莫及的心情。不過,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這時,功一坐直身子,盯著行成的雙眼。
“我們是罪犯。所以我和弟弟打算自首。但是,我們想保護靜奈。她還是個小女孩,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陪著我們瘋。不過,萬一她知道我們自首,肯定會跟著一起去吧。”
行成眨了眨眼。
“如果是她的話,的確很有可能呢。”
“不能讓她這麼做。我和弟弟發誓在丨警丨察面前閉口不談她。打算謊稱每次騙人的時候,我們都臨時僱傭其他女性。但是,她要是自己跑去找丨警丨察,我們也毫無法子。”
“就算這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功一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跪在地上低頭拜託道:
“所以今天我來此叨擾。為了不讓她幹出這種傻事,我們唯有拜託你了。她愛你,打從心底愛著你。你勸她的話,她應該會聽。”
“她喜歡我?不,我覺得沒這回事。”
“長年和她一起生活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搞錯。弟弟也是相同看法。我們並不是想讓你娶她。只要勸勸她即可。拜託了。事情就是這樣。”功一繼續低著頭。
行成一片混亂。一方面,有明兄弟和靜奈都是騙子這個事實動搖著他,另一方面,靜奈愛著自己這句話惹來心臟一陣砰砰亂跳。他左右搖擺著,努力考慮著怎麼辦才好。
然而,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功一,他感覺自己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羨慕毫無血緣關係卻能打從心底緊緊牽絆在一起的三人。於行成,靜奈是無可替代的存在。那麼,她深愛的有明兄弟也是重要的人。
“請抬起頭,功一先生。”行成說。
功一抬起頭:“你答應我的請求了?”
“嗯。”他點點頭,“但是,我有條件。”
“甚麼條件?”
“我想買一樣東西。”說著,行成微微一笑。
高山久伸被門鈴聲吵醒了。心想著又是快遞啊,他透過貓眼張望了一番,門外站著一位身著西裝的男子。還沒想起他是誰,他就開了門。
“休假期間叨擾你,實在非常抱歉。”
低頭道歉的正是南田志穗介紹的在三協銀行工作的名為小宮的男子。他的身後還站著一位陌生男子。
“甚麼事?”高山一臉戒備地問道。
“高山先生,您以前購買過歐洲金融公司的美元建築債券,還記得嗎?”
“當然有印象。”
這時,小宮畏畏縮縮地再次深深低頭道歉。
“事實上,歐洲金融公司現在的狀況非常不正常,長此以往,美元建築債券可能會面臨破產。”
“誒?”高山嚇得身子不由自主地後仰,“怎麼可能啊。不是說絕對沒問題的嗎?那我的錢呢?”
“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您的錢當然會如數奉還。其實,今天我帶來了現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現在辦下手續嗎?”
接過小宮遞過的厚厚的信封,高山瞧了瞧信封內,嚇了一跳。裡面全是一張張一萬紙幣。
他跪坐在地上,在指尖沾了沾口水數著這堆紙幣。一共兩百張。
“我只付了一百五十萬。”
小宮點點頭。
“事實上,南田後輩聯絡過我,她說自己投資的五十萬也交給高山先生。聽說是她個人向您借的。”
“啊……對呢。”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請在這邊簽名和蓋章。”小宮遞過檔案。
檔案上盡是些令人費解的話。高山按照指示簽了名、蓋了章,見狀,兩位銀行員一臉滿足地辭別。
關上門後,高山盯著裝滿現金的信封。事實上,他安心了。雖然他一直都很擔心這筆錢,然而之前他實在苦惱該怎麼提出解約才好。
已經和南田志穗毫無瓜葛了,他下定決心。
從高山久伸的公寓走出,泰輔皺著臉。
“終於搞定了四分之一。前途漫漫啊。真的要全部如數奉還嗎?”
“沒辦法。已經答應行成在我們自首前儘量償還那些錢。”功一答道。
“就算還了錢,也無法抵消我們的罪。”
“確實啊。但是呢,可能會減輕詐欺罪的惡劣程度。你也希望服刑時間短點,希望儘可能被判緩刑吧。”
“這是自然啦。不過,行成他竟然借這麼多錢給我們吶。”
“不是借的,是商品的貨款。”
“商品?甚麼啊?”
“馬上就會知道的。嘛,雖然我打算總有一天要還這些錢。他也想哪天買只貨真價實的吧。”說著,功一望向遙遠的天際。
猶豫之間,靜奈不知不覺已經站在店門口。她手上拿著一張邀請函。“戶神亭”麻布十番店的開店紀念PARTY的邀請函。卡片上親手寫著“請一定撥冗前來,等到您大駕光臨為止。”的確是行成的筆跡。
突然,眼前的門開了。靜奈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身著燕尾服的行成笑著站在她面前。
“恭候大駕光臨。謝謝前來,這邊請。”
行成帶著靜奈走向店內深處的餐桌。被柱子包圍著的那個他素來中意的位置。店內沒有其他客人,也沒有工作人員。深感不可思議的靜奈來回張望著,見狀,他不禁露出苦笑。
“給你的邀請函上日子提早了一天。開張日其實是明天。”
靜奈眨巴著眼睛望著行成:“為甚麼這麼做?”
“我實在很想兩人單獨慶祝。僅此而已。我很抱歉耍了點手段。”乾脆地坦白後,行成低下頭。
“明明已經和我沒甚麼關係了……”
“你這麼認為?”
“不對嗎?”
“那麼,我有問題。你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嗎?對你來說,我是今後一輩子再也見不到都無所謂的人?”
行成的口吻比平時來得炙熱。受到這股氣勢的壓迫,靜奈低下頭。
“我不是。”他說,“對我來說,你是不可缺少的存在。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的話一把戳中盤踞在靜奈內心深處的那個隱秘的心結。那股力量非常強勁。她說不出一個字。
“我們對彼此的事幾乎一無所知。我想我們需要更多交流,這些不見得全然都是快樂時光。但是,我對你的感情絕不會改變。”行成遞過一隻小小的盒子。戒盒。“請務必收下。”
靜奈感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劇烈,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一言不發地開啟盒蓋。看到裡面躺著的戒指那瞬間,她的心跳愈發猛烈。
“為甚麼這個會在……”
“把它當作禮物送給你不正是我的任務?”行成溫和地笑著,“我也想和你們彼此羈絆。”
靜奈感到一種看不見的感情包圍著她。它很溫暖、很柔軟,而且令人眷戀。她無言以對,眼淚奪眶而出。
這枚戒指就是那枚戒指——功一計劃讓行成當作禮物送給靜奈的那枚戒指。
<b>《嫌疑犯X的獻身》
書的封面寫著這麼幾句話:究竟愛一個人,可以愛到甚麼地步?
究竟甚麼樣的邂逅,可以捨命不悔?
邏輯的盡頭,不是理性與秩序的理想國,
而是我用生命奉獻的愛情。
第一章
上午七點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樣離開公寓。雖已進入三月,風還是相當冷,他把下巴埋在圍巾裡邁步走出。走上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腳踏車停車場。那裡放著幾輛車,但是沒有他在意的綠色腳踏車。
往南大約走個二十公尺,就來到大馬路,是新大橋路。往左,也就是往東走的話就是朝江戶川區的線路,往西走則會到日本橋。日本橋前是隅田川,架在河上的橋就是新大橋。
要去石神的上班地點,這樣一直往南走就是最短的路線。只要走個幾百公尺,就會走到清澄庭園這個公園。公園前的私立高中就是他上班之處,換言之他是個教師,教數學。
石神看到眼前的交通燈變成紅登,遂向右轉,朝新大橋走去。迎面而來的風掀起他的外套。他將雙手插進口袋,微微弓著身子舉步前行。
厚重的雲層覆蓋天空,隅田川倒映著暗沉的天色,看起來也一片汙濁。小船正朝上游前進,石神邊望著那副情景邊走過新大橋。
一過了橋,他走下橋旁階梯。穿過橋下,開始沿著隅田川走。河岸兩邊都設有步道。不過要是,全家出遊或情侶散步,多半是從前面的清洲橋開始,即便是假日也很少有人走到新大橋附近。只要一來到此處立刻會明白原因何在,因為放眼望去,是一整排遊民用藍色塑膠布覆蓋的住處。正上方就是高速公路,所以此地用來遮風避雨或許最理想不過。最好的證據,就是河對岸連一間藍色小屋都沒有,當然,這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為對他們來說群居會比較方便吧。
石神毫不在意的繼續走過藍色小屋前,那些小屋的大小頂多只及背部,有些有些甚至高僅及腰。與其說是小屋,稱為箱子可能更貼切。不過如果只是用來睡覺,也許這樣就已足夠。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約而同的掛著曬衣架,顯示出這是個生活空間。
有個男人正倚著堤防邊假設的扶手刷牙。石神常看到他,年齡超過六十,花白的頭髮綁在腦後。此人大概已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粗活,不會磨蹭到這個時間。這種工作通常是在一大清早派工。同時,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職業介紹所吧。縱使替他介紹了工作,以他那頭從不修剪的長髮,根本不能參加面試。當然,以他那把年紀,替他介紹工作的可能性想必也已幾近於零了。
有個男人正在帳篷旁扁大量空罐。石神之前就已看過多次這幅光景了,所以私下替他取了個綽號叫“罐男”。“罐男”看起來年約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應俱全,連腳踏車都有。想必讓他在蒐集罐頭時發揮了機動性。他的帳篷位於集團最尾端,而且比較隱蔽的位置,應該是這當中的頭等席。因此石神猜測“罐男”在這一群人中八成是老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