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在旅館一樓的門廊上,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覺得可行嗎?”野口再次詢問。
“瞞著我妹妹嗎?”
“只是現在。總之,現在先矇混過去。你妹妹還小,如果知道實情,會受到怎樣的刺激呢?”
“但是,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當然,總是要告訴她實情的。但是呢,我覺得現在先這樣解釋比較好。有必要向她說明為甚麼會在這裡。父母的事情也必須做個說明。然後等你妹妹冷靜下來,找個時機再告訴她實情不是很好嗎?”
功一低著頭,十指交叉著。
並不是不明白野口的用意。的確,向靜奈坦白是件相當辛苦的事。也曾想過以後再告訴她這個悲劇。但不知為何功一仍無法釋然。他單純地覺得既然總有一天要說出真相的,早些晚些都一樣。
“現在津島陪在你妹妹的身旁,我想等她醒了這樣跟她解釋,你看怎樣?”
津島是靜奈的班主任,一位圓臉的女性。
“泰輔怎麼辦?不能對那傢伙說謊啊,他都已經這樣了。”
自從功一目睹父母的屍體以來,泰輔就一直很奇怪。別人不喊他,他就一直一動不動地,緊緊抱著雙膝蹲坐著,在等丨警丨察趕來之時也這樣。被帶來這家旅館時,他面無表情,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現在必定還是蜷著身子,蹲在房間的角落吧。從昨晚以來,功一就沒有聽他說過一句話。
“他的班主任也應該馬上就趕到了,考慮一下如何處理弟弟這邊吧。總之,妹妹這邊先這麼定了。”
功一曖昧地點了下頭。需要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明天開始該怎麼辦,不,今天開始我們該怎樣生活呢。而這問題也僅僅只是冰山一角。功一找不到答案,腦海中就好像暴風雨過後的滿地狼藉。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人來代替他考慮這些。
“那麼,就這麼辦吧。”
好,功一答道。
“來的正好。”野口老師的視線投向功一的背後。
功一轉身,津島老師正牽著靜奈向他們走來。靜奈穿著T恤和短褲,這些都是離家前功一塞進包裡的。
津島望了望野口,又望了望功一。
“看她醒了就帶過來了。接下來,怎麼辦?”
“有明君也知道了。那麼,就按剛剛的說法。”野口向津島老師使了個顏色。
“津島老師,泰輔呢?”功一問。
“有女警陪著,別擔心。”
“哥哥,這裡是哪裡?我們為甚麼會在這裡?爸爸媽媽呢?”靜奈問。
功一不知如何作答。事實上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有條理地說清楚。
“那個,有明,你們家昨晚發生了火災。”
聽著津島的話,靜奈惺忪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因為過於吃驚,剎那間呆呆愣著,說不出一句話。
“你們溜出家看流星了吧,流星救了你們哦。爸爸和媽媽受傷了。”
“誒?”靜奈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騙人。”
“是真的。”功一說,“發生了火災。”
“我們家燒掉了?再也不能住在那了?”靜奈的眼睛通紅通紅。
“沒有全都燒掉,別擔心。”
“沒錯。家還在呢,放心吧。但恐怕不能馬上住進去了,暫時要呆在這裡。”
“爸爸媽媽在哪?”靜奈東張西望著問道。
“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他們受傷了,被送進了醫院。”
“誒?”靜奈歪著腦袋望著功一,“哥哥,怎麼辦啊?”
功一想要鼓勵妹妹,但是橫豎都想不出此時此刻他還能夠說些甚麼。自己也同樣地感到不安,他們究竟如何是好,前途一片黯淡。
這時,有人向功一走來。
“可以打擾一下嗎?”
功一抬起頭,是柏原。他對兩位老師說道:“想帶功一去現場實地調查下,可以嗎?”
“現在?”野口拔高嗓子說,“但是,他都沒有睡過。”
聽罷,柏原低頭望了望功一說:“不行嗎?”
功一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去。”說著,他轉向津島老師,“請幫我照顧一下妹妹。”
“嗯,交給我吧。”
“哥哥,你要去哪?”靜奈問。
“回家,因為有些事情必須要調查。”
“靜也要去。”
“你呆在這兒。哥哥先去看看情況。”
“誒。”
“不可以給哥哥添麻煩哦。”津島老師勸誡。靜奈這才打消了念頭,轉向另一個話題,“老師,醫院在哪裡?我可以去媽媽他們身邊嗎?”
“過一會。”津島含糊其辭道。此時,功一也離開了旅館。
他和柏原一起乘上了旅館前的警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以前,功一總想坐一次警車看看,沒想到竟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了這個夢想。
“困嗎?”柏原問。
功一默默地搖了搖頭。“也是啊。”柏原喃喃道。
洋食屋“有明”的店前停著好幾輛警車,周圍仍圍著警戒線。昨晚還沒有的好事者扎堆在警戒線外圍觀。稍微遠處,扛著大型攝像機的男子和拿著麥克風的女子面對面站著。見狀,功一思忖著不能讓靜奈看到這個新聞。
下了警車,功一被丨警丨察保護著踏進了店裡。裡面充斥著大量的丨警丨察和刑警。
之前的白髮刑警走進功一,說:“一直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
功一一言不發地微微點頭。
“能儘快到處看看家裡嗎?再怎麼小也好,一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就請告訴我們。”
好的,功一答道。
先從店的入口開始,他們沿著桌子中間慢慢往屋內走去。
老實說,即使有不對勁的地方,功一也沒有自信可以發現。無論是店內還是家裡,他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有時幸博弄混了摺疊桌的放置位置,功一也完全沒有察覺。
“收銀臺的裡面有甚麼不同嗎?”白髮男子詢問道。
功一來回掃視著收銀臺內側,眺望著餐具、調味料等,然而並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家的手提式保險櫃放在哪裡?”
“保險櫃?”
“放營業額的東西。”
啊,知道了。功一點點頭。
“錢在那裡。”他指著收銀臺內側,那兒有個大約30公分大的四角鋁罐,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咖哩粉”。
“這個罐子?”
“嗯。”
白髮刑警把罐子拉到身旁,帶著手套的手輕輕擰開蓋子,其中放著數枚紙幣和零錢。
“居然放在這裡啊……”
“爸爸說保險櫃沒甚麼用,不是等於告訴小偷這裡有錢嗎?”
白髮刑警和其他刑警面面相覷,隨後他蓋上了蓋子。
推開收銀臺旁邊的門,他們走了進去,眼前是令功一有些忌憚的地方——父母臥室的門。一想起必須踏進那裡,功一心情不禁沉重了起來。
“進入家前,可以看一下後門那邊嗎?”白髮刑警說。
功一點著頭開啟了角落的門,門後有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就是後門。同樣是扇木門,可以上鎖。
後門的旁邊放著個籃子,裡面隨意放置著把透明的塑膠傘,功一的目光停了下來。
“怎麼了?”刑警問道。
“那把傘不是我家的。”功一如是說。
“啊,”白髮刑警走到籃子跟前,但是並沒有觸碰傘,“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我們誰也沒有這樣的傘,而且把傘放在籃子裡,萬一籃子要用的話就很麻煩了,會捱罵的,所以我們絕不會這樣做。”
白髮刑警點了點頭,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招手示意其他人過來,在耳邊低語了一番。
之後,功一巡視了家裡,並沒有其他大發現。孩子們的房間還是昨晚溜出去前的樣子,父母的房間的話,功一還沒來得及好好觀察,榻榻米上沾著的血跡就灼燒了他的視線。
功一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一走進房間就看到靜奈坐在矮凳上疊著千紙鶴。津島老師也在她身旁。泰輔好像在隔扇的另一端。
“啊,哥哥,怎麼樣?家還在?”靜奈問。
“還在哦,我說過沒事的。”功一在她身旁坐下。
“有明君,我可以稍微離開一下嗎?想打個電話。”津島老師說。
嗯,他答道。
津島老師出去後,他望了望桌上,說:“你在幹甚麼?”
“在折千紙鶴呢,想要送給媽媽他們。”靜奈哼著歌輕快地回答著。
看著小手用心折出來的紙鶴,悲傷的回憶再次向功一襲來,瞬間在他的胸中掀起千層巨浪,終於,他的心牆被擊垮了。
功一抓住靜奈的手,手中的紙鶴被打破、跌落在地。
靜奈怯怯又一臉受驚地望著功一,“哥哥……”
“沒用的,不要浪費時間做這些。”
“甚麼?”
功一起身,推開隔扇。
“不要這樣啊,泰哥哥病了,在睡覺呢。”
的確,泰輔蜷縮在被窩裡。功一掀開被子,看到像烏龜一樣團作一團的泰輔臉上浮現了吃驚的表情。
功一抓著靜奈的手,拉到泰輔的身旁。“疼~”靜奈哭著鼻子說。他伸出雙手捧起妹妹的臉頰。
“靜,好好聽著。爸爸和媽媽已經不在了。他們死了。”
靜漆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隨即,眼見著她的臉頰就泛紅了。
“騙人。”
“是真的。並沒有發生甚麼火災。事實上是殺人事件。爸媽都被壞傢伙殺死了。”
靜奈掙脫了功一的手,歪著腦袋,手和腳不停地胡亂揮舞著,哇哇大聲哭著,滿屋子亂跑。
功一一把抱住靜奈,好像要把她整個都保護起來。“不要,不要。”妹妹還是不停地拳打腳踢著。
“已經只剩下我們了……”功一咬著牙吐出了這句話。
這時,一直都沉默著的泰輔突然發出了悲鳴,如同要把積壓到現在的情緒都發洩出來般開始縱聲嚎啕。
“昨晚有沒有賣出這樣的傘?我想查下收銀條就一清二楚了吧。”頭髮稀少的男子一邊整理著三明治、飯糰的貨架一邊思索著。他的胸口掛著店長的徽章。
“可以麻煩你檢視一下嗎?”
萩村話音剛落,店長露出了厭煩的表情嘆了口氣,一幅覺得很麻煩的模樣。“請稍等片刻。”說著,他走向收銀臺。
萩村來回掃視著嶄新的店面,牆上、地上幾乎沒有任何痕跡。目光掃到酒櫃時,他想起附近好像有家酒坊。
沿著國道16號線有家便利店,萩村正在裡面調查。他的拍檔柏原站在放置雜誌的架子前,一臉興趣缺缺。
“那個,昨晚只賣出一把。說起來,那個顧客沒說過一句話。”店長盯著長長的收銀條,自言自語地嘟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