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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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淵透過追仙蹤,竟是比受到守衛通報的北芙來得還要快。
他初初落下,向來淡漠從容的九重天帝君這一次甚至來不及打理自己的衣冠,直直地朝著斬仙台飛去。
下一刻,離淵就看見寧嬌嬌站在那似懸崖般的斬仙台邊緣,已經有些殘破的粉裙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邊緣,正看著那旋渦似的斬仙台,只要後退一步,就是深淵。
離淵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生怕驚到了站在邊緣的人,讓她墜落。
最後,反倒是寧嬌嬌察覺到了來人,轉過身見是離淵,倒也不覺得驚訝。
“你來了。”她平靜地點頭,好似來得只是一個陌生人,想了想,寧嬌嬌又添上了一句,“多謝。”
好歹也是有些因果緣分在,既然他願意來送送自己,自己也合該道謝。
離淵渾身緊繃,他甚至來不及揣摩寧嬌嬌的言下之意,只能死死地盯著她,連聲音都因過於緊張而有了些許僵硬。
“很危險。”這是離淵說得第一句話。
“我們回去。”這是他能想到的第二句話。
離淵向寧嬌嬌伸出手,因她的眼神,再不敢上前一步。
然而就是那一隻手,往日似孤山寒雪般的帝君,卻就連指尖都在輕微的顫抖。
寧嬌嬌看著這一幕,撲哧一聲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眼角眉梢都透露著她此刻心情的雀躍。
“確實危險。”寧嬌嬌點頭贊同,“所以帝君還是不要上前了。”
離淵停下腳步。
他並非懼怕危險,只是因為看見了寧嬌嬌後退的動作。
再後退一步,就是無盡深淵。
離淵從沒有想此刻一樣懼怕狂風驟雨。
只因寧嬌嬌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模樣,好似下一聲驚雷後就要從此墜落,永墮黑暗。
“帝君又何必有此番神態?”寧嬌嬌奇怪道,旋即瞭然,“帝君放心,我是不怨帝君的,也不怨任何人。有今日一朝,全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任何人都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
離淵沒有說話,只是搖頭,鴉青色的長髮傾瀉於耳旁,他不管不顧,低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嬌嬌,你先過來。”離淵道,“我們回去。”
“還記得我在凡間問過帝君大人的話嗎?”寧嬌嬌歪了歪頭,笑了一下,“回哪兒去呢?”
回哪兒去呢?
這一次,離淵毫不遲疑,答道:“回家。”
寧嬌嬌搖頭:“可九重天宮是帝君的家,不是我的。”
她嘆了口氣,澄澈的眼眸倒映著面前人狼狽不堪的身影,耐心勸道:“帝君大人何須如此,您如今平定四海,佳人在懷,該是逍遙自在的,又何必自降身份,與我這小小凡間精怪攪合在一起?”
鈍刀子殺人,永非致命,卻刀刀見血。
只三言兩語,便將過去百年劃分的一乾二淨。
離淵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滋味,他此刻仍應該是察覺不到任何情緒的,但離淵知道,自己的心卻早就亂了。
再也容不下任何精心佈局,再也沒有辦法想以往那樣冷靜地想出最快的方法。
很奇怪,分明不該有任何反應的地方,此刻卻猛地收縮,好似要讓渾身的血液倒流,再將它們吸食的一乾二淨。
太痛了。
離淵從未如此痛過。
“並非如此。”離淵嗓音乾澀,眸中的光搖搖欲墜,“寧嬌嬌,你於我,不止是個凡間精怪。”
寧嬌嬌見此,更奇怪了。
自己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怎麼也能讓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帝君大人如此難過嗎?
於是她笑著反問:“那又是甚麼呢?”
是啊,那又是甚麼呢?
離淵蹙眉,抬手撫住了胸口,疼痛愈來愈烈,已經遍佈了骸骨,在血液中崩騰叫囂,離淵卻仍舊想不出答案。
寧嬌嬌見此,倒也不急,她不再去看離淵,轉而看向了斬仙台的波瀾壯闊、怒海狂風,竟生出了些許貪戀。
這般景色可真是生動好看。
只可惜了,今生今世,只可看這一眼。
寧嬌嬌收回目光。
她來到斬仙台,並非只是一念之下倉促做出的決定。
這是寧嬌嬌仔細思考後,決定的瞭解。
既然旁人都說她是因離淵才有了好命,有幸上了九重天宮,那寧嬌嬌便自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