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昨天還有今天早上,他們在村裡買了不少東西的緣故,村裡人對他們友好多了,也信任多了。
他們之中有來看病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而不管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看熱鬧的,他們都去看了看昨天動手術的那個病人。
廟裡來來去去的人很多,鬧哄哄的,穆瓊睡不著,也就沒有睡,只在病人的屋裡休息,順便寫東西。
然後他就瞧見病人的妻子,戒備地看著每個過來看病人的村民,不讓他們靠近病人。
穆瓊之前讓這個女人別碰她的丈夫,只是擔心她亂動傷口,害她的丈夫感染了,沒想到她格外地遵醫囑,不僅自己連丈夫的衣角都不碰一下,還不許別人靠近。
這些人來了,都會跟女人聊幾句閒話,穆瓊也問了幾句,倒是拼湊出這家人的情況了。
躺床上的病人姓周,生下來排行第三,就叫周老三。
周老三的父親人很好,又有幾畝地,原本週家的日子過得挺好,可惜周老三才七八歲,他父親突然得疾病死了。
然後周老三的母親,也就是周老太太,就有點按照這裡的方言說就是發神經了,也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一些話,覺得自己的丈夫會死,都是因為得罪了神靈,於是整日裡吃齋唸佛。
在鄉下,信佛的人很多,老人家閒來沒事都會念唸經,甚至能靠著唸經賺幾個銅元——這時貧苦人家死了人,請不起和尚道士做法事,就會在村裡請十來個會念經的老太太來家裡唸經。
每人給兩個銅元,再管一頓齋飯,這些老太太就能勤勤懇懇給你念一整天的經,非常划算。
這種,家裡的小輩都是支援的,事實上,這年頭的人基本都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還可能佛教道教一起信了。
只是這周老太太,後來變本加厲了。
約莫十年前,他們這邊來了個能掐會算的大師。
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大家覺得新鮮,辦喜事甚麼的就不找的本地的瞎子算良辰吉日了,而是花幾個銅元去請這個大師看個好日子。
初一看,這大師也沒甚麼問題,可後來周老太太和另外一些人也不知道怎麼的,竟是對那個大師越來越信,說那個大師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的,有諸多本事。
他們一開始,不過是帶了自家的菜蔬雞蛋去給這大師做飯,後來就開始把家裡的錢給這個大師,甚至願意為了這個大師傾家蕩產。
比如說周老太太。
她也不知道聽這個大師說了甚麼,竟是把她大兒子二兒子給人做幾年長工賺的錢,全拿去給了那大師,還賣了自家的一畝地,跟人一起給大師蓋房子。
她大兒子知道後氣壞了,往外一跑就再沒回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她二兒子呢,拼死拼活鬧著要分家,分出去過了。
周老太太並不收斂,甚至變本加厲。
家裡的雞下了蛋,自家人是肯定不吃的,一定要給大師送去。
新種的稻子下來了,也要給大師送去。
有了錢,那就更要給大師了,讓大師幫自己贖罪,來世投個好胎。
最後,周家的家底,竟是被她折騰完了。
周老三小時候,被自己的老孃時時說著,其實也信那個大師,但後來一直吃不飽肚子,他就不信了,還對那個大師厭惡的很,對自己老孃的意見也越來越大。
到後來,他就只管過自己的日子,不怎麼搭理自己老孃了,還撿了個逃難來的女人當媳婦兒。
但周老太太又哭又鬧,總還是能從二兒子三兒子那裡弄到點甚麼,兩個兒子家裡吃點好的,她也總能設法弄來送出去。
這次周老三受傷,她到了周家之後,不管傷腿的兒子,不管剛生產完的兒媳婦,竟是拿著周老三當長工的主家給周老三的賠償,從大師那裡買來一些不知所謂的神藥給周老三用。
沒了錢,周老三一家飯都吃不上了,要神藥有個屁用!
村裡人其實大多迷信,但周老太太這行為,卻也沒人贊同,很多人暗地裡覺得她腦子有問題。
不過,他們也就暗地裡說說,並不敢真招惹周老太太和她背後的大師,怕那大師真有本事。
穆瓊:“”
穆瓊是個無神論者,但平常對別人的信仰,都是尊重的。
在他看來,人有一個信仰,找一個寄託,以此一份慰藉其實也不錯。但那應該去信該信的,而不是信這種亂七八糟明顯就是在騙錢的!
“那個大師住在哪裡?”等沒人的時候,穆瓊問了周老三的妻子。
這女人是逃難來這邊的,姓馮,叫馮小丫——這年頭的窮苦人家,名字一般都胡亂叫。
馮小丫年紀不大,虛歲只有十九,她對那個大師也是不信的,這會兒絮絮叨叨的,跟穆瓊說了不少事情。
穆瓊把那個大師的資訊記了下來,又問:“你家裡沒有地了?”
馮小丫點點頭,她公公原本是留下了幾畝地的,但這麼多年,已經完全被她婆婆敗光了。
不,也沒全部敗光,他男人的二哥當初分出去了兩畝地,現在那地還在。
穆瓊沒再繼續問甚麼,卻也有點發愁。
傷筋動骨一百天,就算周老三撐過去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恐怕都幹不了活,要是留他們在這裡,他們怕是很難活下去。
如果可以,還是要把人帶走,但這樣,又會增加一筆開銷。
穆瓊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缺錢
很缺錢的他,卻不知道這會兒有人正捧了錢,想要送給他。
《留學》已經連載到江振國回國,在國內受人尊敬,功成名就了。
這一切看得人挺爽的,大眾報的銷量,也就更好了一些。
上海有很多出版社,他們看到這情況之後,頓時就起了出版這本書的念頭可惜的是,他們竟然找不到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