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穿著極為普通的衣衫,但揹負著雙手,有種掌控四海般的氣勢。
他的面容對於沈念而言也十分陌生,因為和很多人一樣,沈念只熟悉他們的氣息,熟悉他們的真元,但其中有很多人,沈念卻從未見過。
這名男子在很多年前便被認為死去,當年那僧人對沈念提及過他的名字,但相隔時間太遠,沈念此時連他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你為甚麼不先問我,我為甚麼能夠找到你的行跡,能夠追到這裡?”這名男子並未馬上回答沈唸的問題,而是淡淡的反問道。
沈念鎮定了些。
他沒有仔細去思索對方的這句話,此時在他腦海之中盤旋的,反而是林望北的那些話語。
他想到了白衣僧人那臨死前一擊的決絕。
他又想到了魔宗對自己發出那一擊時的決絕。
他有些羞愧。
“為甚麼你能追到我這裡?”
他看著這名男子點了點頭,如實道:“你叫甚麼名字?隔的時間太長,我連你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浮木上的男子倒是微微一怔,在這個問題上,他倒是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後才道,“你不怕這樣顯得太過輕慢,讓我覺得有些近乎羞辱?”
沈念也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說道:“我無法左右你的感受,而且從很多年前開始,你似乎已經不會被我左右。”
浮木上的男子緩緩抬起頭來,沈唸的這句話似乎沒有對他的心境造成任何的變化。
只是他和這艘大船的距離,卻似乎更為詭異的瞬間拉近,以至於船上普通的船工都可以輕易的看清了他眼角的皺紋。
“我叫高歡。”
這名男子看著大船上方天空之中的淡淡流雲,他似乎在回憶,“很多年前,我還在北魏,突然有個人找到了我,欣賞我的天賦和才能,傳給我凌駕於當時所有北魏宗門之上的功法,我當然心懷感激,但接下來的事情,卻一直讓我覺得異常羞辱,因為那名當時說欣賞我的天賦和才能的人,並沒有說,我修行的功法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後,我便會在修行之中,不斷奉獻真元給你。”
沈念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我並不知道你們是如何獲得的功法。”
這名自稱為高歡的男子有些感慨的笑了起來,道:“你那時當然不知道,在我獲得功法的時候,你還只是個襁褓之中的嬰兒,而在我開始給你奉獻真元時,你還只是個剛剛接觸修行不久的孩子,只是還有甚麼比這更讓我覺得羞辱?即便我不修行你們的功法,在北魏,我也註定是很多宗門爭搶的物件,以我的天賦和努力,我也必定是北魏修為最高的人之一。然而像我這樣的人,竟然給一名剛剛接觸不久的孩子所奴役。”
“我知道我無法左右你的想法,但我可以肯定,就算你天賦再如何不凡,就算得到當時北魏宗門之中最好功法的傳承,你也不可能有今日這般強大。”沈念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高歡,“所以不是意外,而是你後來又花了很多年的時間,終於切斷了和我的聯絡,但既然如此,按你的說法,你又得到了強大的修行功法,又不需要被我所奴役,那你為甚麼還如此不滿?”
林望北和他的數名部將互相看了一眼,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深的震驚。
無論是沈念還是這名名叫高歡的男子,他們竟然說所有的北魏宗門之中最好的功法也不如高歡所修的功法,而高歡所修的功法,卻必須源源不斷給這名年輕人提供真元,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當然並非意外,而且我當然會不滿,因為我花了許多年的心血才終於找到了切斷和你聯絡的方法,像我這樣的人,前半生便似乎耗在這件事情上。”高歡自嘲般笑了起來,“最為關鍵的是,即便我切斷了和你的聯絡,我依舊無法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間,因為被你們發現我還活著,想必自然會有人來殺我。”
沈唸的臉色又蒼白了些,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他無法辯駁。
“你太過年輕,而且在你看來,似乎一切都理所當然,你不會去在意那些每日裡給你提供真元的人的想法。但事實卻是,恐怕很多人都不會甘心接受這樣的命運,其實很多人都是和我一樣的想法,只是他們並不如我,他們無法領悟切斷的方法,或者說,他們不夠勇氣,不敢去挑戰自己的命運。”
高歡充滿譏諷的看著沈念,道:“你恐怕到現在還不明白,你父親讓天蟬子護著你在海中漂泊,難道一開始是懼怕外來的敵人?他懼怕的,只是那些像我這樣的人。”
“很多人都應該會想到,能夠徹底改變自己命運的辦法,便是將擁有你這樣功法的母體徹底滅絕,或者說,接替你的位置,成為真正的母體。”高歡接著緩緩說道。
當他說完這句話時,他已經到達了這艘船的附近,他身下的波浪湧了起來。
波浪只是湧起數尺的高度,但他的身體卻已經極為平穩的凌空而起,落在了船頭。
“所以不是甚麼湊巧。”
他微嘲的看著沈念,說道:“在我找到切斷和你的聯絡的方法之後,我便已經悄然來到了海上,我和你們一樣,也已經在海上漂泊了很多年,甚至很多時候,我很多次在暗中窺探過你們的貝船,我一直在尋覓和等待著這樣的機會。”
沈念垂下了頭。
他感到自己更加對不起那名白袍僧人。
聽著這人的述說,他才真正明白,若不是這人無法戰勝那名白袍僧人,恐怕他早就已經遭遇了不測。
“這些年裡,我想過無數的辦法,我也一直在尋找著今日那出世的九幽冥王劍的下落,在我看來,只要我的修為能夠超越天蟬子,或者只要我能得到這柄帝劍,我就能戰勝天蟬子。”高歡感慨的接著說道:“只是我沒有想到,終究還是有另外一個想要戰勝自己命運的人到來,而且那個人比我和天蟬子都要強大,而且在今日裡,那個人應該找到了傳說中的那口鐵棺,得到了那柄九幽冥王劍。不過沒有關係,我終於得到了你。”
“真的很辛苦,花了無數的心血竟是破解了流傳近千年的功法。潛伏在海域之中很多年,我們竟然是沒有絲毫的察覺。”沈念看著高歡,道:“所以那場風暴之中,其實你也在。”
高歡點了點頭,道:“那人太過強大,我不想冒險,我的目標只有你,所以在風暴之中,我只追尋你的蹤跡,只是唯一的意外,便是這人發現了九幽冥王劍的所在,若是早知如此,我即便冒險也會試試能否將他殺死。”
沈念冷笑起來,“所以你的想法便是從我身上得到我所修行的功法?”
高歡笑了起來,道:“你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可以讓你好好的活著,讓你繼續成為我名義上的主人,但你必須有所真正的付出。”
沈念看著高歡,道:“你是想我作為你的傀儡,幫你瞞過其餘的人,給你足夠的時間,變得比他們任何人都要強大?”
高歡收斂了笑意,認真的看著他,有些冰冷地說道:“我不想你拒絕我這個提議。”
“你覺得這樣便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沈念冷笑了起來,道:“你難道沒有想過,今日裡得到九幽冥王劍的那人是如何鎖定了我的氣機?哪怕我真正的接受了你的提議,他也不會給你足夠的成長時間,你也不過就是他的獵物。”
“多謝你的好意。”
高歡淡淡的看著他,說道:“只是我比你年長很多,所以我會比你更加現實,在考慮到手寶物是否燙手之前,我會先設法將寶物真正的拿到手中。還有……既然我能夠切斷和你的氣機聯絡,我想或許我也有可能找出能夠逃出他感知的方法。”
他頓了頓之後,懷著強烈的自信接著說道,“關鍵在於,現在的我比你要強大很多,只要你將你的功法交給我,在這種靈荒時代,只要我擁有著不斷的真元補充,他不可能殺得死我。”
沈念笑了起來。
他真的很高興。
他有些感激林望北,因為林望北說的對,人在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自己的驕傲。
而且和高歡的這番對話,讓他覺得並非沒有任何的辦法可以和魔宗為敵,因為既然高歡能夠切斷和他的氣機聯絡,能夠找到改變功法的方法,他或許也能夠。
只要有勇氣,總會有些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