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圈肉眼看不見的力量以馬車為中心不斷震盪。
長長的荒草如波浪般起伏,形成一圈圈的漣漪,只是數個呼吸之間,這些看似柔和的漣漪卻已經將這些荒草不斷的折斷,輕微的斷裂聲不斷響起,大片大片的荒草倒塌下去,新鮮的草汁從折斷處不斷的滲出。
“抱歉。”
吳姑織看了一眼走近的林意,在林意出聲之前,便直接說出了這兩個字。
林意對著她微躬身行禮,道:“為何致歉?”
“我原本和韋睿所想一樣,總覺得哪怕是一定為敵,對於這世間而言,終究有更為簡單的處理方法。就如當年的沈約和何修行,他們之間的事情,便無需牽扯無數普通人的生死。”吳姑織頷首還禮,接著說道:“只是意外太快發生,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我尚且來不及知會你,這件事情因我而起,但來得比我料想的要快。”
“那原來真是皇帝?”
林意皺著的眉頭微微鬆開,他看著馬車,微諷的笑了笑。
“你身在南朝,自詡為南朝臣子,哭訴天下,但真正見了君王,卻是連君臣的禮數都全然不懂了嗎?”馬車之中,一聲憤怒的聲音響起。
蕭淑霏的呼吸微頓,她無法相信這馬車之中的竟然真的是自己的伯父,是當今南朝的皇帝。
然而這聲音,她卻是熟悉的很,不會有任何的錯誤。
“你殺我父親,父母賜我血肉於世,父恩大於天,我見了你,難道你還想我有君臣的禮數?”林意冷笑起來,“我父親在你起兵逆反時,也並未統軍對付你,你在建康登基之後,將他流放在北方,我在建康也並未承蒙你新朝的恩典,我進入南天院,也是因為陳家的保薦書,但之後我屢立戰功,到了鍾離大捷之後,你有半分恩典給我?党項對於南朝原本就是化外之地,擁有重兵,我迅速平定党項,令党項沒有一兵一卒進入南朝,甚至連和北魏相連的吐谷渾這個大患都一併幫你解決了,然後呢,你做了甚麼?”
“你殺了太子,殺死了我的骨血,你還問我做了甚麼?”馬車之中的蕭衍似是已經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怒火,然而隨著他這句話出口,他所在的這輛馬車再也承受不住他身上氣息的波動,就如同一朵蓮花綻放一般,馬車的車廂裂成許多片,然後被洶湧的力量直接按入荒草的泥土之中。
“孰先孰後你都分不清了嗎?”
帝王自有帝王的威嚴,而且諸多的威嚴在於無數年潛移默化的教化,世間的規矩,然而這樣的威嚴對於林意無用,他鄙夷的看著臉色有些鐵青的蕭衍,道:“我只知上古以來,即便是聖皇,都說法必平等,即便是王公貴族犯法,也必定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太子因何而死,你自己心中難道不清楚,你的母后如何而死,你心中難道不清楚?”
若是換了平常人,恐怕還會辯駁太子並非他親手所殺,但此時的林意根本不屑於去辯駁。
蕭衍聽到“母后”二字,心中莫名的便是一痛,他身為帝王,但此時身處漆黑野地,四周荒草叢生,盡顯淒冷,他腦海之中卻是隨著林意的這句話語,生出一種悲涼無比的情緒。
在這世間,他幾乎是孤家寡人了。
哪怕他的身前就有他的一名侄女,和他算是血親,然而這侄女,包括這侄女的父親,恐怕都已經不會再是他身邊人。
“我一直很幼稚,我做事太過沖動,不計後果,但絕對發自本心,我從未想著主動害人。”
林意看著一時說不出話來的蕭衍,接著寒聲道:“只是你也只是尋常修行者起身,等到你登上皇位之後,卻想著你是天子,想要誰生就生,想要誰死就死,這卻是行不通的。”
“我已竭力做好一名帝王,自我登基以來,我殫精極慮,事事所想都是為了南朝子民,聖皇也不可能無過,更何況是我。”蕭衍緩緩的抬頭,他的臉上佈滿了憤怒和不平的情緒,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你不配和我論道的驕傲。
林意便見不得這種驕傲。
所以他的冷笑更加濃烈了些,“我不知吳教習原先是何等安排,但現在你到這裡來,是想要和我辯論一番,辯個誰對誰錯,然後覺得我若是覺得我錯了,我便跪地認罪?”
聽著林意這樣的話語,吳姑織微微的一笑,她並沒有說任何的話語。
蕭衍閉上了眼睛。
他有些痛苦。
他的痛苦來源於親人的逐一離世,來自於許多事與願違,來自於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南朝,怎麼會走到如此的一步。
“在我現在看來,你和當年的何修行沒有甚麼區別。”
他閉著眼睛說完這句話,然後才睜開眼睛。
他睜開眼睛的剎那,他的臉色便變得冷漠,“當年何修行為了反對我登基,也做了不少激烈的事情,但沈約不想他如此,所以沈約和他進行了一場對話。而我,我所想的,和當年沈約所想的沒有甚麼區別,所以我最終覺得吳教習說的很有道理,我和你的恩怨,便應該以沈約和何修行的方式來解決。”
第九百九十章遲暮
當蕭衍的面容變得冷漠甚至冷酷的時候,林意也徹底平靜了下來。
蕭衍是修行者,而且應該是繼南天三聖之後,南方最強大的修行者之一,但身為一個王朝的帝王,卻被逼著要以修行者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這的確是很可悲的事情。
只是他並不同情對方。
就如他之前所說的話語一樣,任何人都應該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所做的選擇付出代價。
而且他現在也並不覺得,當年的事就是一場公平的賭約。
“其實你應該一直很好奇,何修行為甚麼會傳我功法。”
他看著蕭衍,說道:“其實我能夠得到何修行的傳承,是因為沈約的信箋。”
當林意說出這句話時,吳姑織的面色沒有任何的改變,因為她便是當年南天院經手的人之一。
當年林意得到何修行的功法,開始修行時便已經迥異於尋常的修行者,而她和當時南天院的安排,只是讓林意自由修行,雖然林意可以享受南天院的一切便利,卻並不需要按照她和其它教習的指導和課程按部就班的修行。
然而當聽到林意說的這句話時,蕭衍的臉色便又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從何修行自囚荒園開始,他一手建立的南天院的最主要目的,便是看住何修行,尤其南天院之中許多修行者存在的意義,便是何修行若是想要脫困時,那些修行者便要竭盡自己所能,哪怕是飛蛾撲火,也要拖延住何修行離開的腳步。
在南天院存在的那些年裡,他也十分顧忌南天院的人為何修行所用,被何修行蠱惑,所以南天院之中,有許多人便是專門防範這點,然而現在看來,南天院成立的那麼多年裡,整個南天院並非像他所想的一樣,完全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
“看來從很多年前開始,你們就已經對我隱瞞了很多事。”
他沒有去看林意,反而冷冷的看向吳姑織。
“有著沈約,有著何修行,而且另外一名聖者又是你母親。當年你又滅道宗而扶佛教,挾著鼎定天下之勢,幾乎將整個南方的資源都匯聚到了南天院。南天院擁有的資源太多,許多像我這樣的修行者,原本就已經不需要錢財和一些尋常的補充靈氣之物,但要獲得有些獨特的東西修行,便只有來到南天院。”
吳姑織看得出他眼中的憤怒,但她卻只是異常平和的闡述道理,“像我這樣的修行者匯聚得太多,起初時的南天院,便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純粹。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在你看來,自然是得到南天院的恩惠,但對於我們而言,若是這些東西並沒有被你搜刮到南天院,我們也會去別處得到。我們在南天院教導南朝的年輕修行者,遭遇南朝和北魏的大戰,也盡心出力,只是要求我們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你一致,卻並無可能。歷朝歷代,絕大多數強大的修行者都超脫世間,不會盡為朝堂所用,絕大多數人的選擇都是自善其身,不和朝堂起衝突而已,但若是惹到自己的身上,一定要做選擇的時候,便自然聽從自己內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