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元燕結伴坐在野地的荒草叢中,此時若是有人路過看見,恐怕怎麼都不會想到這是韋睿大將軍和北魏長公主坐在一起,他們兩個人落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恐怕都像是丟失了自己放牧的牛羊,顯得很淒涼的爺爺和孫女。
兩人沉默的等待了很久的時間,沒有感覺到有任何可怕的氣息逼近。
“看來運氣還不錯,還能多活幾年。”韋睿笑了起來,說道。
“南朝皇太后是怎麼回事?”
元燕卻是坐直了身體,她不再像是丟失了放牧的牛羊的牧羊女,她語氣再次銳利起來,很直接的問道。
韋睿輕輕的搖了搖頭,他沒有猶豫,緩聲說道:“南天三聖之前,南方最厲害的修行者應該就是道聖王庭青,你想必聽說過……南方道宗的興盛,有很大程度也是因為此人。此人改進了許多修行方法,他遺留下來的諸多筆記,甚至直接衍生出了許多道門流派。後世的典籍記載,大多將此人的成就歸結於他的天賦和刻苦,但也有一些在他那個時代和他為敵的敵人或是敵對宗門有不同記載,那些敵人和敵對宗門留下的一些典籍之中,說王庭青能夠在那個時代迥異於眾人,只是因為他機緣巧合,從一處古墓之中得到了一顆龍丹,是這顆龍丹讓他的汲取天地靈氣的速度是尋常修行者的不知多少倍。對於我們這種後世的修行者而言,自然也不會去耗費精力推敲這種說法的真實與否,只是當年南朝皇太后見過這種記載,又恰好發現了道聖王庭青的陵墓。她便直接暗中發掘了道聖王庭青的墓穴,便真的得到了傳說中的那件龍丹法器,之後修行速度便遠超常人所想,很快成為南天三聖之一。”
“這種事情,連魔宗都根本查不出來,應該是十分隱秘之事,按我所知,你和南朝皇太后也不算太近,那你為何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元燕看著韋睿,她雖然此時覺得韋睿不會說謊,但之前魔宗所說的話,還是讓她心中不斷生出疑雲,“而且按魔宗所說,南朝皇太后也知道你知道她的事情,對你十分忌憚,就像她忌憚何修行一般。”
“南朝之前一共有三處道陵,一處在雍州,一處在豫州,一處在建康紫金山中。她所發掘的道聖王庭青的陵墓,在豫州,而那時,我正任前朝豫州刺史,我在豫州修行,道陵之中那日驟然元氣劇變,我修行陣法,自然有感應,我去時,她已得手離去,但畢竟留下諸多線索,我到場之後便發現那處陵墓竟然是道聖王庭青墓,之後種種線索,也讓我查出盜墓者是她。”韋睿有些感慨道,“不過那時她的修為已經突飛猛進,而且蕭衍很快起兵,再過數年,天下將定,蕭衍又是沈約看重之人,若是各道宗得知真相,群起抗之,那南朝還不知道要亂多久。”
“所以你並未將她挖了道聖墳墓的訊息散佈出去。”元燕點了點頭,道:“的確按你的意願和所處的位置,既然你不忍再多讓百姓受苦,你也應該覺得這種訊息傳播出去,對你也沒有甚麼好處。”
韋睿點了點頭,道:“她知道我是陣法大家,當年又在追查此事,心中肯定知曉我知道真相,但見我並無表態,便也明白此事我是爛在了肚裡,但按魔宗所言,恐怕這些年皇帝雖然待我也不薄,但她恐怕是很想將我除掉以絕後患的。”
元燕忍不住幸災樂禍般微微一笑,道:“若不是她自己後來很快死在了魔宗手裡,恐怕她離了那湖心靜院之後,用不了多久的時間,就會對你這個告老還鄉的將軍下手。”
韋睿並不反駁,只是道:“魔宗有些想錯,以為我和她有甚麼別的隱情……今日跟著你而來的那名神秘人,我卻是全然不知。”
元燕沉默了片刻,她也聽出了韋睿的意思,她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然後道:“我也不知。”
韋睿輕聲嘆息了一聲,不知如何,雖然今日僥倖逃了一命,但他此時心中隱隱更是不安。
若是那名神秘人不敵魔宗,他尚且不會多想。
但此時那神秘人似乎連魔宗都對付了,他便隱約覺得對方要麼不露面,既然露面了,便會有更加可怕的事情要發生,要水落石出。
第九百八十七章她的字
夕陽斜落之時,林意來到了一個小鎮。
這個小鎮並不在任何交通要道上,對於周遭的郡縣而言,這個小鎮唯一算是有些名氣的,便是鎮上出產的水牛奶。
這個小鎮上用水牛奶做的牛乳十分清甜,周圍郡縣的富貴人家經常會派人來採買。
除此之外,這座小鎮便無任何特殊之處。
這座小鎮也並非去往戈陽郡的必經之路,然而在進入這個小鎮的剎那,從馬車車簾的縫隙之中看到這個小鎮街道的第一眼,林意的眼角竟是微微的發酸。
有許多帶著青澀味道的歲月,便在這剎那間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匯聚在街角一處路邊茶鋪挑起的小旗上。
小旗上只簡簡單單的寫了一個“茶”字。
除了一筆一劃顯得很有力之外,恐怕也沒有任何人會因為這個字而產生任何特別的感受。
然而林意認得這人的字跡。
在很多年前的齊雲學院,他和蕭淑霏通訊時,根本不需要落款。
甚至兩人之間,只要寥寥幾字,就能互相明白對方的心意。
他可以確定這是蕭淑霏的字跡。
只是他有些無法想象,蕭淑霏的字為甚麼會在這裡出現。
他隱約想到了某種可能,心臟便無法遏制的快速跳動起來。
他對著馬車的車伕輕聲說了一句,這輛馬車便安靜的朝著那個茶鋪行去,在茶鋪的門口停了下來。
這種小鎮的茶鋪都是大碗茶,連簡單的吃食都沒有,都是供小鎮之中的老人在午後閒談時所用,此時已過了打烊的時間,店鋪的門板都已經插落了大半,朝內裡看去,也不見有甚麼人影。
林意剛剛下了馬車,卻有一名村姑模樣的女子提著籃從他身前走過,對著他輕聲說了一句,“隨我來。”
看著這名村姑的背影,林意便覺得自己一開始的猜測是對的,他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這些年來,他只是在天監六年的春裡,那場同學會時和她匆匆見了一面,到後來自己進了南天院,南朝和北魏的戰爭爆發,他結束了南天院的修行,去了眉山,之後又奉命進入鐵策軍,到後來的鐘離大戰,再長途跋涉去党項,直至今日,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和她重逢,以他的性情,原本也不是很容易緊張的人。
然而事隔太久,他和她之間所處的位置,更是不同以往。
他腦海之中無數聲音衝撞,亂的很,也緊張的很。
村姑離了鎮上的街道,走到並不熱鬧的一片農舍之間,她經過一處小院時,對著林意點了點頭,指了指這個小院,便繼續朝著前面行去。
林意推開竹籬門走進這個小院的剎那,內裡有人燃燈,和煦的光線照亮了他的眼瞳,也讓他瞬間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依舊很緊張,但卻說不出的感動。
他就像是一道風一樣掠了進去,在看清她的眉眼的剎那,他便伸出了手,直接將她擁入了懷中。
蕭淑霏的身體微僵,只是卻並未再做任何的動作。
兩人相擁著,很久時間沒有說話。
唯有剛剛點燃的火油的燈在嗶啵輕響。
“你也太孟浪了一些,也不怕有別人。”很久的時間過後,兩人的身影漸漸分開,蕭淑霏看著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