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過十數個呼吸,天空之中一陣急劇的破空聲,羅姬漣如鷹隼般疾掠下來,轟然落地。
“鐵策軍和劍閣那麼多人在鍾離是白死了。”
她的臉上全是冷笑,有些因為憤怒而導致的鐵青,她落地之後便直接寒聲說了一句,將一封密卷投向林意,然後直接說道:“皇帝下詔號令天下討賊,現在你這鎮西大將軍,已經變成了他口中的亂臣賊子,天下人共誅的物件。”
“甚麼?”
她此語一出,別說是魏觀星,就連白月露都頓時微微的變了臉色。
林意呼吸一頓,他心中一沉,只是一眼掃過便看清了這份密捲上的內容,他略微遲疑了一瞬,接著怒極反笑起來,“好……很好……我林家始終不負蕭家,現在倒好,我父親剛剛獲赦回到建康,現在反變成了送去的階下囚?”
雲棠頭腦之中嗡的一響。
他直覺自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此時他眼睛的餘光裡,林意的笑容顯得有些慘然,但不知為何,此時林意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廓之中,他卻心中莫名的生寒。
在此之前,林意不管在戰鬥之前如何暴力,但實則他覺得林意算是很溫和的人,很像是建康城中的那些讀書人。
不僅知禮,而且很講道理,不會自己不講理在先。
但現在,他感覺得到林意是真正的怒了,而且是真正的殺氣滿溢。
白月露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臉色漸漸的發白。
她當然比雲棠更瞭解林意。
她很能明白此時林意的心情。
改換新朝之後,林意在建康足足隱忍了近七年,他所想做的,便是能夠讓林望北迴到建康。不求富貴,只想不要再獲罪,客死他鄉。
在鍾離之戰之後,他甚至並無功利心,只求林望北能夠平安歸老。
他終於得償所望。
然而在他平定党項之後,竟然得來了這樣的結果?
林望北若是在北方邊境流放還好,但在建康,那便直接就是階下囚。
“我父親為將,一生未愧對朝堂。”
林意抬起了頭,他慢慢地說道:“我在此之前,也無愧南朝……若是我父親有失,我此生和蕭家為敵。”
魏觀星的身體也微微震顫起來。
這不是他希望發生的事情。
只是他實在無法去勸解。
第八百八十六章羈絆
齊珠璣站在一塊大石上,他負手看著遠處的荒原。
這塊大石的陰影裡,有凍得如同玄鐵色的泥土。
他明明是個很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然而此時安靜的看著遠方,卻莫名顯得有些滄桑。
蕭素心來到了他的身後。
“你也知道今日林意說了甚麼?”齊珠璣沒有轉頭,說道。
蕭素心點了點頭。
“身為人臣,按理不應該說這樣的話。”齊珠璣微諷的笑笑,“不過這也是我欣賞林狐狸的地方,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沒有甚麼模稜兩可。”
蕭素心的嘴唇微動,她想說甚麼,但一時卻似乎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雖是人臣……然其實他成為何修行的弟子開始,便不可能和朝中那些臣子一樣。何修行甚麼身份?更何況他其實又是沈約的弟子,南朝皇位都是沈約和何修行定的,他是甚麼身份?像他這樣的人,原本才是真龍。”
齊珠璣冷笑起來,道:“林望北原本就是他和皇帝維持臣子和皇帝關係的界限,若是皇帝善待林望北,他或許能安於坐鎮一方,幫南朝穩固天下,但現在皇帝討賊,怎麼對待林望北已經不重要。”
蕭素心心中越發沉重,依舊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擔心林望北出事,擔心林意發狂。”齊珠璣轉身看了她一眼,道:“不過這種擔心無用,以林意的性情,既然已成皇帝討伐的亂臣賊子,他和皇帝對敵起來,原本就不可能留手。”
頓了頓之後,齊珠璣接著冷笑道:“當年何修行看人果然沒有問題,像蕭衍這樣的人,果然不適合做皇帝。平日裡任人唯親也就算了,到這種時候尚且因母亂世,這便是真正的無能。”
“其實……”蕭素心猶豫了一下,終於出口,“你不擔心你的父母?”
“我的家人?”
齊珠璣自嘲的笑了笑,道:“我哪裡需要擔心他們……我的父親何等聰明,他哪裡需要等我的表態,我猜恐怕皇帝的這討賊書剛剛出來,他說不定就已經和我斷絕了關係,說不定還面了聖,咬牙切齒的要對付我這不孝之子,更甚者說不定捐出些家產以充軍費。”
蕭素心頓時愣住。
她其實來時最為擔心的就是齊珠璣兩難。
林意和皇帝之間已經無法調和,但她想著若是皇帝以齊珠璣的家人要挾,那齊珠璣該如何抉擇。
“你以為我父親是甚麼樣人?”
齊珠璣看著她,道:“改換新朝時,他還不是見機得快,所以我齊家在蕭衍登基之後也是權勢依舊。他當然希望我這個兒子平安無恙,但他心中很明白這種時候該擺出何種架勢。他哄皇帝哄得好,心中想著的,恐怕是將來我真的和林意戰敗,我若是被俘,他說不定還能在皇帝面前求情,饒我一命。至於他自己的安危,根本就不需我考慮。以他的手段,恐怕現在在建康見人就哭訴生了個不肖子,天天在外人面前扎小人詛咒我短命都做得出來。”
蕭素心原本心事重重,此時聽齊珠璣說得有些好笑,她都忍不住嘴角牽起了笑意,但這笑意也是轉眼間就消失,“我倒是也不擔心我的家人,原本我在家中便是沒有甚麼地位,若不是進入了南天院,恐怕我早已被家中逼著嫁人……但這討賊書一出,我們鐵策軍那麼多人,他們該如何自處?”
“他們這些尋常的軍士太過弱小,如隨波之浮萍,這種時候便不該由他們選擇,林意比我更清楚,他自然會約束。”齊珠璣的臉色莫名的有些陰沉下來,“他應該十分清楚,若是不加約束,若是任由其中一些人動搖而離開,那些離開的人恐怕回到南朝之後也是結局悲慘。其實你來前,我最為擔憂的並不是這些遠憂,而是之前我鐵策軍返鄉的那一批人。他們恐怕不會像我父親一樣八面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