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死之人,有違天和,自然會受其害。”
齊眉收斂了笑意,半張臉又突然變得極為陰沉,讓人不寒而慄,“古時有人吃人肉,便中屍毒。究其道理,如我們所吃的其餘動物的肉,無論是牛羊還是雞鴨,都並非我們的同類,它們血肉之中的一些疾病,並無辦法影響到我們。但同類的疾病,卻是很容易傳染到同類。他這種食死的修行功法,雖然不是直接吃人血肉,不會中這所謂的屍毒。但任何真元,都是天地靈氣和每個人內氣的結合,是每個人五臟六腑精華所凝,長久吞噬別人的真元,久而久之,自身的本命元氣便不純,就相當於自己的五臟六腑接了別人的血肉,自然會有致命病變。哪怕一名修行者生機再過強橫,若是他的心肝脾肺都是鑲嵌了無數別人的細碎血肉,難道還能活?”
“只是這麼多年下來他似乎還活得好好的。”
白月露繼續問道:“而且修行這門魔功的人,似乎自己並無察覺,難道是要修行到一定程度時,才會驟然發覺?”
“你問得如此仔細,難道你們也修行了這門魔功不成?”齊眉的獨目之中驟然射出可怖的兇光。
“我們之中並無人修行這門魔功,否則也不會是這般純粹猜測了。”白月露搖了搖頭,神色沒有甚麼明顯的變化:“只是我們有個好友受了矇騙,修行了這門功法,而且從靈荒開始,魔宗突然一改常態,這種功法他並非只是傳於極少數人,而是傳給了很多人。”
“靈荒到來,靈氣消散,他自己若是損耗真元,也很難得到補充,他自然便要多收些弟子,如此一來,他便不缺食物。”齊眉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確定她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謊話,“像他這種級數的修行者補充真元本身便難,如此一來,在這靈荒時代,他能迅速補充真元,可連番戰鬥,但和他實力接近的那些修行者,在消耗大量真元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便根本不可能成為他的對手,甚至會被他追殺。與此同時,他這些徒子徒孫們還在設法殺死世間其餘那些修行者,這靈荒時代的新生修行者本身寥寥無幾,他的這些徒子徒孫們再行獵殺,這世間修行者的數量恐怕是越來越少,悽慘程度遠超以往任何靈荒時代。”
“只要能夠殺死他,這一切便自然會改變。”
林意緩緩的抬起頭來,他的面容變得平靜而堅毅,“所以我更在意的是他這門功法的弱點,以及如何能夠殺死他。”
“看來你們所說的南天三聖,也未必能夠成事,或者這南天三聖雖然存在,但或許自顧不暇,根本無法對魔宗出手?甚至連庇護你們這些小輩都做不到?”
齊眉突然輕聲笑了起來,他的笑容顯得十分狡詐詭異,他那隻獨目裡閃耀著的全是看穿了林意等人的神采,“否則你們這些人提及魔宗,又豈會如此忌憚?”
林意和白月露互望了一眼,兩人此時都並未馬上應聲,但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名昔日的劍流之主雖然狀如癲狂,但實際是聰明至極。
“今日我既然起了興致,也不妨告訴你們。”
齊眉卻是冷笑著接著說道:“這門魔功,修到突破神念境時,體內五臟六腑自然就會感覺到生出毒瘤一般,只是魔宗雖然卑鄙無恥,但的確見識非凡,他當年還未真正晉升神念,便已經預先察覺了這點,所以當年他從漠北離開進入北魏腹地,並非只是因為覺得沒有人再認識他,而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所以當年他第一時間設法和我交好,便是看中了我們隱劍山宗的修行功法。若無當年從我手中得到的功法,隨著他的修為不斷增長,他恐怕早就死了。當然我也知道,除了我的法門之外,他這些年肯定還千方百計的尋覓各種其它手段,續命也好,徹底解決他這門功法的問題也好,他的準備,當然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已經持續了許多年。你之前說他突然想要從北魏叛離,想要投靠你們南朝皇帝,恐怕並非只是因為權勢,而是他突然又發現,恐怕投靠南朝之後,便說不定有又新的可以解決他功法問題的手段。”
聽到此處,林意和白月露呼吸莫名的一頓,不知為何,林意突然想到了自己,而白月露也突然想到了林意。
大俱羅的修行功法,便是自身生機十分強大,而何修行所傳他的功法,也能激發內腑潛能,如此來看,魔宗打主意打到他頭上,也並非絕無可能。
像魔宗這樣的人物,若是真的投靠南朝成功,一舉助南朝擊潰北魏,令南北一統,那他的地位,肯定會在林意之上。甚至極有可能像在北魏一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齊眉看著他和白月露的神色變化,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又是陰險的笑了笑,但是他似乎很久都沒有這樣和人說話,他卻是極有興致的接著說了下去,“當年我被魔宗偷襲,雙方交手之下,我發現真元不受控制,如決堤江水衝出體外,反而被他所用,大驚之下,我中了他一掌,僥倖未死。我先逃往南朝邊境,造成他以為我逃到了南朝的假象,實則我又繞回了吐谷渾,在吐谷渾養傷潛伏了數年,又輾轉來到這裡,一直都未離開,這近二十年來,我時刻想著的便是復仇,所以我所做,所計劃的一切,便是要讓魔宗後悔莫及,讓他在死之前,諸多損失慘重,諸多心痛。這城中拓跋氏的那些庫房,不知道你們是否已經看了,若是看了,恐怕發現其中異寶不少吧?”
“那些東西,難道也和魔宗有關?”林意和白月露、夏巴螢頓時又吃了一驚。
第七百五十三章深謀
“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心力,才讓拓跋熊信相信我可以幫助他一舉突破神念境,花了足足二十年時間,終於設計讓魔宗將從整個西域和党項收穫的諸多寶物積累在達爾般城。你們竟然問我,那些東西難道和魔宗有關?”
齊眉用一種看著白痴的目光看著林意等人,嘲弄地說道:“我等待著這一天等待了已經二十年,為的就是讓魔宗聽到他辛苦收颳得來,好不容易積累的這些寶物卻被我吞了的訊息。我想著那時候他的臉色一定異常精彩,只是沒有想到,在這最後的關頭竟然功虧一簣,他倒是沒有提前察覺拓跋熊信的異動,但你們卻反而憑空殺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達爾般城那個古物庫裡,都是魔宗從西域和党項一帶收刮而來的東西?”夏巴螢心中狂喜,她想到,若是真按這齊眉所說,那便不是湊巧他們隨手翻了幾樣就得到些驚人的物事,這整個古物庫裡恐怕還會有許多驚人之物。
“在北魏的整個漠北,不知有多少他的崇拜者和追隨者在幫他尋覓各種隕鐵,各種難得的煉器材料。”齊眉冷笑道,“在西域和党項,他有數名部眾即是商隊首領,常年用高價收購寶物,同時也是西域一帶的沙盜首腦。從漠北得到的隕鐵,便常年流入絕對忠誠於他的數個北魏煉器工坊,而西域和党項這一帶的古物,便是他的私產,不想讓北魏皇帝知道,便累積在此。他這人最擅長的,便是避開那些皇帝和權貴目光灼熱的盯著的肥沃疆域,卻是在那些人目光之外的邊地耕耘。用賜予人力量和讓人成為修行者的手段,他不知道收了多少願意為他賣命的人。”
“所以其實拓跋氏和魔宗暗中勾結?”白月露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那倒不是拓跋氏,而是拓跋熊信。”齊眉搖了搖頭,此時他的胸中依舊有些快意生成,“拓跋氏是和北魏皇族交好,只是拓跋熊信暗中為魔宗效力,只是他這為魔宗效力,其實卻是出自我的暗中授意。從很多年前開始,我便給他謀劃了一個前程似錦的未來。我幫助他修到了神念,又讓他相信,我可以幫他突破神念,成為天下可數的修行者。與此同時,我教唆他先暗中為密宗效力,利用拓跋氏的一切資源,為魔宗提供方便,不只是提供一些軍情和錢財,還為魔宗提供一切他所需的修行之物。我讓拓跋熊信相信,這些付出終有一日會有回報。終於在我的一步步教導之下,拓跋熊信越來越得魔宗的信任,他成為了魔宗在党項最為信任的心腹,而拓跋熊信隨著他修為的增長,他的野心也自然不斷滋生。當魔宗費盡心力讓諸多部眾從西域一帶收颳得來的寶物源源不斷的送來,積蓄到這足夠多的地步,我便已經到了收割勝利果實的時候,我準備讓拓跋熊信吞掉所有這些積累的寶物,和魔宗反目。”
林意深深的皺起了眉頭,雖然這齊眉只是簡單的述說,然而這些話語不斷傳入他的耳中,他卻是有著說不出的驚心動魄之感。
這和修為高低無關,他很清楚,要讓魔宗信任拓跋熊信,到最終讓西域的那些魔宗部眾將辛苦收集而來的寶物送到這裡積存,其中便不知道要多少陰謀詭計的手段才能做到。
齊眉此人何止是聰明,簡直就是狡詐和老謀深算到了極點。
“如此說來,拓跋熊信之前如此如臨大敵,甚至暗中和細封英名聯盟,讓細封英名的大軍作為伏兵,其實想要對付的敵人,便是魔宗的人?”白月露的聲音再次平靜的響起。
“不錯。”
齊眉得意地笑道:“魔宗此人心機深沉,又極有涵養,即便發怒,也不會犯甚麼嚴重的錯誤,但是他的那些部眾卻畢竟不如他。我讓拓跋熊信吞了這些寶物,然後故意將這訊息散佈出去,先行讓他的那些在西域和党項的部眾知道,他的那些部眾,自然會出離憤怒,若是他們自己的寶物,哪怕丟了也無所謂,但是是他們無比尊敬的魔宗大人的寶物,他們絕對不容許在自己的手上失去,所以他們肯定會先行來設法奪取寶物。這些魔宗部眾統御的沙盜和馬賊加起來也不過數千,但是其中有不少得過魔宗親傳功法的魔宗部眾,卻是不容小覷。當然我們軍隊如此之多,又有精心準備,除非是魔宗親自率著所有的部眾前來,否則那些部眾前來找拓跋熊信的麻煩,便只有一個下場,就是全部死在這裡。”
“魔宗的弟子雖然多,但是真正得力的部眾,卻也死得差不多了。”
齊眉更加快意的笑了起來,“若是他聽到自己辛苦積攢的寶物全部落在了我的手裡,而他這些部眾又全部被我所殺,連屍身都說不定掛在達爾般城外示眾,而且這裡苦寒,直接就會被凍在冰稜一塊,千百年都不腐,如同雕塑。你說他會甚麼心情,他會不會親自來這裡找我的麻煩?”
“你真的很厲害,這些年從來只有魔宗算計他人,卻沒有甚麼人能夠算計到他。”
白月露真誠的看著他,說道:“只是你之前說過,你當年修行他傳授給你的功法,以至於你的真元可以被他所控,所用,那他現在修為又比當年精進,你現在卻為何有信心可以面對他,難道說,你已經找出了可以剋制他魔功的方法?”
“多謝你的誇讚。”
齊眉收斂了笑意,他看著白月露,半張完好的臉面變得一片漠然,“我當然找到了可以剋制他魔功的方法,只是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白月露微微一怔。
林意和夏巴螢以及在後方聽著的那些細封氏和夏巴族聯軍之中的諸多修行者也全部愣住。
之前這齊眉幾乎是問無不答,而且言無不盡,突然來這樣一句,便讓他們很不適應。
“當年我最愚蠢的,便是相信了魔宗,告訴了他我修行的秘密。”
齊眉冷漠而充滿怨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麼多年之後,難道我還會犯同樣的錯誤?”
林意慢慢蹙眉。
他感覺到了一股殺意。
“不管你想不想告訴如何剋制魔宗魔功的方法,我們都可以共同對付魔宗。”他看著齊眉,認真地說道。
“只可惜,我不想相信任何人。”
齊眉漠然的搖了搖頭,道:“而且我為甚麼要和你們一起共同對付魔宗?為甚麼我要將這種復仇的愉悅和你們分享?你們難道不明白,你們已經破壞了我的好事,親手殺死他們所有人,和其中很多人被你們殺死,這種愉悅,難道會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