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城牆守不住。”
一個女子的聲音卻在此時平靜的響起。
林意轉身,看著此時出聲的白月露。
白月露直接走到林意的身邊,和他並肩站立。
她和所有這裡的南朝人立場截然不同,但看著這十萬餘北魏大軍,她很清楚若非有奇蹟發生,這恐怕是她和林意一起度過的最後時光。
她看著黑暗裡這支北魏軍隊的動向,緩緩說道:“有些軍械能在江心洲的邊緣就能直接攻擊到我們所在的北牆,最多一個多時辰,這座牆應該很多處都會被砸塌。”
城牆上很多南朝軍士看著她的目光都有所懷疑,然而林意卻沒有絲毫懷疑。
他緩緩的點了點頭,道:“但是我們不可能阻止他們的軍械運上江心州。”
“任何有能力統領這樣龐大軍隊的統帥都比我們更有戰陣經驗,他們在這些環節不會犯錯,不只是浮橋的問題,他們應該會配備有負重的船隻。”
白月露平靜的看著林意,道:“既然你將我都看成你的軍師,我便有責任提醒你,加上他們用軍械攻城的時間,你應該還有近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裡,你應該儘可能的在北牆之後建立一些防線,這樣北牆破損之後,接下來他們的重騎和重鎧突擊,才不會一馬平川。”
這句話是她的心聲。
林意很難理解她此時的心情,但作為一名北魏人,哪怕一開始便決定作為鐵策軍軍師協助林意,現在說出這些話語,對她而言也是特別沉重。
林意很清楚大量的重騎和重鎧軍士形成的鐵流大量湧入,會對城中的軍士形成甚麼樣的衝擊,他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王朝宗等將領,道:“我們需要直接放棄北牆,但不能讓外面的北魏人看出來。”
“好。”
王朝宗直接點頭,往後走去。
他和林意甚至連一次深入的交談都沒有,然而戰場上就是如此,能一起平靜的面對死亡,便意味著是同一類人,便如同認識了很多年的死黨。
“我帶薛九他們也去。”
齊珠璣也朝著城牆下方走去。大的戰陣,調兵遣將,他認為自己未必如王朝宗,但是若論聰明,論小手段,陰險埋伏,他卻覺得自己有時候會想得更加全面。
第四百八十二章城破之後
夜幕如巨大的怪獸吞噬一切,然而將對岸北魏大軍點起的簇簇火焰卻是將半邊天空肆無忌憚的照得通亮。
白月露預料的根本沒有錯誤,火光和夜色的雙重交織下,隨著一聲緊似一陣的拉號聲,江面上出現了幾條大船。這些大船吃水很深,幾乎和江岸齊平,在靠近江岸處,船底已經和地下河床不斷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沒有任何人會在意,因為根本不需要考慮這些大船的使用壽命,這些大船隻需在今夜起到作用。
北魏的軍隊並不擅長水戰,只是在工事方面卻似乎更優於南朝軍隊,究其原因,北方王朝在過往百年裡比南方王朝更亂一些,他們的軍隊遊戰的比較多,尤其很多大的遊牧氏族的軍隊總是習慣將所有的東西都隨著軍隊一起走,包括他們的家眷和牛羊。
他們往往能夠帶著很多令南朝軍隊覺得不可思議的負重行軍,打仗。而南朝軍隊往往以城據守,更擅長打防守戰和攻城戰。
當這些大船被強行拖曳到妥帖位置,大型的軍械由滾木滾上這些大船的甲板後,壓艙水開始排放,那些縴夫一樣的北魏軍士已經全部聚集在浮橋或者淺水之中,準備將這些大船朝著江心洲上拖曳。
“呼哈!呼哈!……”
一陣陣如同田間勞動時呼喝的號子聲不斷的響起,充滿著旁若無人的野性味道。
鍾離城城牆上的所有火光卻已經完全熄滅,絕對的黑暗和江面上以及對面的火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黑暗裡林意依舊沉默的站立著,他身後的鐘離城裡,別說是那些已經疲憊不堪的軍士,就連沒有來得及離城被困在其中的婦孺都已經行動了起來。
鍾離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雖然並不知道王朝宗和齊珠璣到底會做甚麼樣的佈置,但至少已經有大量的刺木密集如林的在城牆的後方架了起來。
應該是擔心對方的投石車會投出燃燒的東西,城中救熄會的水車水龍也全部匯聚了過來。
城中庫房的大量軍械也在不斷的運送過來,所有的馬匹都去除了鐵蹄,包裹了厚厚的棉布。
城裡所有的人也不再考慮這些戰馬今後會不會產生嚴重的病痛,他們也只考慮是否能夠撐過今晚。
林意此時的心情已經徹底平靜下來。
他出身於將門,自幼見得最多的就是將領和老軍,但直到此時,他才似乎和那些一直在邊關戰鬥的將士們共呼吸,同命運。
在建康城中呆得最久,他見慣了自己那些同窗的長袖善舞,見多了那些權貴的自私自利,哪怕到了戰場上,他也見到了許多南朝軍隊的懦弱。
然而他依舊有齊珠璣蕭素心這些夥伴,眼下這城中的尋常軍士,那些私鹽販子,那些尋常的婦孺……卻依舊讓他看到了南朝人的勇敢。
在傳聞中北魏的軍隊是何等的悍勇,但他並不認為南朝人便不如。
這些南朝人的勇敢,依舊讓他為自己生在南朝,長在南朝而驕傲。
……
“城牆破後,當他們的修行者和騎軍開始正式衝城時,你依舊要頂在最前。”
劍溫侯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輕聲而嚴肅地說道,“我不管他們在這城牆之後到底能佈置成甚麼樣子,但城牆破後,便不是之前堵住浮橋,有限的北魏軍士能夠入城的戰鬥,他們的佈置再厲害,哪怕能瞬間殺死數千人,接下來被衝潰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你們應該都沒有經歷過上萬名甚至數萬名軍士和修行者一起如潮水衝鋒的戰役,但是我經歷過不少,我見過很多數千人的精銳軍隊,在一瞬間就被淹沒了。十倍以上的軍力差距之後,敵軍就如同決堤江水,除非有中流砥柱,令大股敵軍堵塞,這才有可能堅持一些時間。”
劍溫侯緩緩的接著說道:“我不知道何修行到底教了你甚麼樣的功法,但是我可以肯定,你現在比睡醒前還要精神飽滿,你恐怕持續一夜戰鬥都沒有問題,只要你能活著。”
“這種聯軍的修行者數量會比邊軍的修行者數量更多,但不管是何種軍隊,神念境的修行者數量終究不會多。所幸你已經足夠強大,承天境的修行者應該讓你受傷都很難,所以我只需專心對付神念境的修行者和承天境修行者之中一些分外強大的異類,若是不出意外,我能夠陪著你戰鬥很久。”
“你活的時間越長,他們越是殺不死你,你吸引的仇恨就越多,這支軍隊的重心就會向你我偏移,他們很多人甚至會忘記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攻入這座城,佔領這座城。如此一來,若是你們劍閣的人能夠比預想的來得更早一些,那說不定會出現奇蹟。”
林意認真的聽著,他不敢錯過任何一句話。
當劍溫侯停止說話他,他點了點頭,然後道:“前輩您如此看重劍閣,您覺得我們劍閣很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