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在地上的將領一時氣結,在下一剎那,他咬牙厲聲道:“你知不知道我叔父是誰,你敢在這裡違抗軍令,如此對我……”
“我連死都不怕,怕你叔父?”
王朝宗冷冷的打斷了這名將領的話語,然後道:“我想活,所以我不會讓你像藍懷恭一樣帶人逃跑。”
不怕死和我想活這樣的兩句話明顯對沖,然而在此時,所有聚集在周遭的南朝軍士卻都明白這名帶頭造反的年輕將領是甚麼意思。
在這裡堅守,有可能會死,但是任憑這幾名將領暗中帶著部屬偷偷逃離,恐怕這裡也和泗城一樣,迅速潰城,尚且被矇在鼓裡的大多數軍士都會死。
“把他們掛在北邊水面上吊死。”
王朝宗根本不再和這名將領廢話,冷冷的對著身後的數名將領說道。
“甚麼!”
那數名跪在地上的將領一起駭然大叫起來。
就連他身後數名將領都是有些不解,一人輕聲問道:“殺便殺了,掛在北牆作甚?”
“不是給我們自己人看的,是給那些北魏人看的。”
王朝宗冷漠的抬起頭來,他知道自己這軍令一下,這一場戰鬥無論勝負,哪怕自己能夠好好活下來,將來自己都有可能因為這件事情而死,但這南朝,終究需要些有這樣肩膀的人來擔起事情,否則便只被那些北魏人看笑話。
“死戰而已,不死不休。”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慢而冰冷地說道,“想要輕鬆愉快的拿下鐘離,那便是做夢。”
當他這樣的聲音響起,他周圍這些軍士便都已經徹底明白。
這些城中原本的最高階將領的相貌不是秘密,北魏那些人肯定能夠認得出來。
原本城中的最高將領都在北面水上被絞死,那淮水之中新來的那支北魏軍隊,自然就知道城中這些人已經徹底豁了出去,要死守這座城。
“他們這些天伐木堆土也是費了些氣力,想要安生睡覺也不可能。我等會招些嗓門大的,再帶些鼓,一夜都別想安生睡覺。”一名絡腮鬍子將領鄙夷的笑笑。
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結局,那幾名被壓著的將領都是大聲的尖叫掙扎起來。
有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尋常軍士直接大踏步上前,一把便揪起了其中一名將領的領子,不等這人反應過來,噗的一聲,他手中握著的一柄尖刀已經直接在這名將領的胸口扎出深深的血口。
這名將領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
他的心脈和肺葉全部被洞穿,他想要慘叫,竟然是一聲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鮮血從傷口之中狂噴而出。
“如果我記得不錯,你應該叫陳耕年?”王朝宗面色不變,只是有些意外的看著這名莊稼漢一般的尋常軍士,看著他如此乾脆熟練的手段,他忍不住問道,“你之前做甚麼的?”
“殺豬的。”這名軍士對著王朝宗躬身行了一禮,認真說道。
“怪不得。”
王朝宗霍然開朗,他眉頭鬆開的同時,他身後一些將領卻是轟然大笑起來。
笑聲狂放豪邁。
其餘那數名跪在地上的將領不知是被這笑聲嚇倒還是被那淋漓的鮮血嚇癱,都是面無血色的軟倒在地,被一群軍士蜂擁拖出。
不到盞茶時分,鍾離城北面臨水城牆上響起無數紛亂的聲音。
有人大聲叫罵,有人喊殺。
戰鼓聲響起。
水面洲上的魏軍射出大量箭矢,其中夾雜著一些軍械丟擲的碎石和飛刃。
破空聲嗚咽。
王朝宗面色漠然的巡城,他此時和其餘城中那些和他同樣想法的將領,根本未曾想到,有史以來,北方王朝和南方王朝之間,最殘酷和規模最大的一場血腥絞殺,就從他所在的濃濃夜色,就在此時展開。
第四百四十一章夜浮屍
嚴格意義上而言,最新出現在這裡的七千魏軍並不像是那種精銳的邊軍,反倒更擅長修橋鋪路。
沈鯤對鍾離一帶的地形並沒有甚麼瞭解,他以為這支魏軍是憑空在淮水中央用上游飄來的巨木堆積成洲,但事實上淮水中央本身便有突出水面的小洲,在枯水期時,沿岸的一些村民甚至會趕牛羊上去放牧。
但這些小洲最大兩個也不過能夠容納千人,這支魏軍只是用了數個日夜的時間,便用浮木和堆土將大多數小洲連線在一起,七千魏軍駐紮其上,軍營也似乎只佔了這大州上一角,給人的感覺便是再上兩三萬人都是綽綽有餘。
真正令城中有些將領想要不戰而逃的是,除此之外,這七千魏軍一邊打樁一邊鋪設浮橋,短短一日夜之內,便在湍急的水面上硬生生的架起一條可以通達淮水北岸的道路。
這道路甚至可以通行車馬,連一些堆滿重物的牛車都甚至可以通行。
淮水本來就是天險,北魏若是沒有水軍,便是對面岸上來了數萬甚至十數萬兵馬都過不來,要沿著北岸繞路,則勢必和南朝北方州郡的邊軍交手,便失去戰機。
然而現在天塹變通途,大河對面的魏軍能夠源源不斷的直接開撥過來攻城,城中這些膽怯的將領便是想都不敢想。
只是對於王朝宗這些有膽氣的南朝將領而言,死則死矣,但直接被這樣一支不善戰鬥,只善修路鋪橋的魏軍就嚇破了膽,接下來死在逃亡的亂陣之中,那便真是死不瞑目,一口氣怎麼都咽不下去。
和他所想的一樣,當那些試圖偷偷逃走的將領被拖在北牆上直接吊死,隨著城中軍士不斷的挑釁和叫罵,無法休憩的這支魏軍乘著夜色便開始朝著鍾離城繼續推進。
一些已經預製好的浮排連著繩索不斷的被推入水中,大量的北魏軍士身上纏著浮物也直接跳入水中,夜色裡看不清這些北魏軍士在水中如何動作,然而那些浮排連線固定的速度卻是十分驚人,北牆之上所有的南朝軍士都可以確定,如果他們不做些甚麼,那恐怕在日出之前,這些浮排就能一路延伸到城牆之下。
北牆上的許多南朝軍士還處在處死原本這城中最高將領的惶恐和豁出去之後的亢奮的雙重刺激之下,那些將領的被處死又無可避免的導致一些人失去足夠的約束和暫時的混亂。
在沒有軍令聲響起之前,便已經有稀落的箭矢破空聲和一些軍械的震鳴聲不斷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