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這個城,不只是這個城裡的人變了,是整個天地都變了。我不會去今天的同窗會,我和其他人關係也不好,和他們虛與委蛇也沒有甚麼意思。”陳寶菀說話很直接,和她當年和林意一起讀書的時候一樣,從不矯情,“我勸你也不要去同窗會了,一是以免有人針對你,二是我估計蕭淑霏也不會去。她現在甚麼身份,舊時的這些同窗能給她帶來甚麼有用的關係?更何況她人那麼聰明,越是念及舊情,就越不會在你面前出現,否則若是讓人覺得你們有半分藕斷絲連,都反而給你帶來禍事。”
林意微苦的笑了笑。
蕭淑霏就是一開始陳寶菀口中的那個“她”,就是他最想見到的四個人裡面的一個。
昔日在齊雲學院時,他和蕭淑霏學業最為出眾,而且家世也相差不多,是公認的金童玉女,兩人也很自然的暗生情愫,雖還未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但若是沒有變故,兩人恐怕都要家中做主,定了終生。
但現在不同,蕭淑霏姓蕭,梁武帝便是她父親的親兄長,她父親現在不只是王侯,而且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她的身份地位,簡直就和公主無異。
而他是罪臣之後,也難怪陳寶菀說話直接,他的身份地位,和蕭淑霏差得太遠太遠。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看看再說。”
林意當然明白她是好意,但還是搖了搖頭,也不掩飾,“更何況我父親以前就常對我說,天棄而不自棄,尚有希望,若是連自己都拋棄了自己,那真是如一堆爛泥,怎麼都扶不上牆了。”
陳寶菀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林意的確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自信、樂觀,而且對她來說,林意很真誠,很真實,不像她所見的那些所謂的年輕才俊,都那麼虛假。
“那隨便你,反正我真是特地回來看你的。”她理了理晨風中飄到自己額前的秀髮,“家中安排了很多準備的事項,我午後就會離開建康。”
“離開之後去哪裡?”
“可能去司州,可能去上庸郡,現在還不一定。”陳寶菀看著林意,“反正越往北越好。”
林意沉吟了片刻,道:“還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陳寶菀很隨意,“甚麼事情?”
“我想再進齊雲學院的書庫看看,那裡收藏了很多有關靈荒的古籍,或許會有些用處,但是很多前朝的書籍都被劃為禁書,而且有些從各地收繳上來的禁書據說也放在了書庫裡,以我這樣的身份,是不被允許入內查閱。”林意也很隨意,不像是求人,因為他知道陳寶菀也將他看成真正的朋友,能做到就一定會幫忙。
陳寶菀果然一口答應,“這簡單,你明天直接去就好,我會安排人等你,或者今日同窗會之後去也可以。”
林意道:“那我就今天同窗會之後就去。”
“可以。”陳寶菀眉頭微挑,“不過我提醒你,三天後你不要忘記去南天院報道,可不要和以前一樣,看書發了痴忘記了時間。”
“你那時還不是一樣。”林意笑了起來。
他和陳寶菀當年都是齊雲學院有名的書痴,本來他和陳寶菀也沒有甚麼交情,而陳寶菀為人毫不虛偽,看不慣的人和事都要直說,很容易給人臉色看,所以陳寶菀當年在同期的那些同窗中,口碑也不算好,屬於難以接近交往的。但有一次兩人同在一間書閣查閱典籍,看得都忘記了時間,足足一起呆了兩晝夜的時間,有別的同窗找來,才發現已經過去了那麼久時間,同時兩人也因此結識。
再後來兩個人意氣相投,成了好友。
“王朝變了,天地都變了,所幸你還沒有變。”陳寶菀也笑了起來,她慢慢的轉過身去,輕輕的說了聲保重。
“越往北雖然靈氣消逝的速度會慢一點,但也越近前線,更加危險,你要小心一點。”林意知道她要走了,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隱約有種感覺,這一別之後,要再見到陳寶菀就更難了。
“小姐,他有甚麼特別,值得你特地求了一封保薦書和一顆黃芽丹給他?”當陳寶菀回到馬車,已經有一名中年女車伕在等她,這名女車伕看著那個破落小院的眼神裡充滿不解,“而且他的身份又特殊,恐怕還會帶來麻煩。”
“特別?”陳寶菀進了車廂坐下,當車簾落下的剎那,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稍縱即逝的感傷,“可以這麼說,當年那些同窗的名門子弟所缺的,他都不缺,而且遭受這樣的挫折鉅變,這些年下來,他都尚且不需要我這顆黃芽丹就已經凝成黃芽,你說他特別不特別?”
中年女車伕愣了愣。
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在馬車開始行走時,悄然嘆了口氣,在心中說了聲,“可惜了。”
第三章大俱羅
站在院落裡靜靜的看著陳寶菀的馬車走遠之後,他不緊不慢的出了門,依舊先步行前往城南的幾個舊書坊。
對於靈荒,他不是沒有感應,早有的種種跡象,也已經讓他有所懷疑。
在得到陳寶菀的確定回答前,他其實也已經開始思索自己要做甚麼。
他查閱過很多古書,在歷史上出現的那幾次靈荒時代,新生的修行者數量急劇銳減,只有正常時期的十分之一不到,而已經是修行者的人,壽命也沒有以往同階的修行者長,再加上這種突變導致的戰亂、權力更替,修行者數量在靈荒開始二三十年後,整個修行者世界的人口數量,就削減三分之二以上。
在靈荒時代,修行者實力的兩極分化也變得更加嚴重。
一些本身就很強的修行者在靈荒時代也能爭奪到一定的資源,他們就變得更強。
而像林意這種新生的修行者,修行的速度比正常時代慢,實力差距就顯得更大。
給陳寶菀趕車的這名中年女車伕心中覺得可惜,就是覺得林意能在這靈荒開始時成為修行者,並凝結黃芽,的確是不俗,但接下來像林意這種很難得到資源的修行者,再往上爬就是千難萬難。
這些林意其實自己也清楚,但他如果就此認命,自怨自艾,便也不可能會得到陳寶菀如此高的評價了。
在他看來,再貧瘠的荒原上也有人生存,在靈氣稀薄的靈荒時代修行,古人或許也會留下一點經驗,或許會在一些古籍裡留下些有用的記載。
“林意,你來了啊。”
他平時也經常到城南的幾個專收和售租舊書的坊市轉,再加上也打些短工,幫忙修補一些舊書,所以幾個舊書坊裡的人看到他都是紛紛熱情的打招呼。
“林意,你來的正好,昨天我這裡正好收了一大批古書,有些還來自北蠻那邊。”其中一個書坊的老闆也很清楚他的喜好,熱情招呼他進門的同時,看著林意渾身熱氣騰騰,知道他走了不少路,還特地端來一壺茶。
“謝了薛伯。”林意心懷感激。
這個書坊老闆姓薛,是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是早些年逃荒到建康的書生,靠賣字畫和教書許久才攢了一間舊書坊。這種書坊也就是能維持生計而已,不算甚麼賺錢營生,但這書坊老闆心地善良,而且是真正的愛書之人,對喜愛看書的林意也是很欣賞,平時不管林意看書多久,也不會收林意的錢,而林意也是經常幫他做些雜活,算是報答。
這次他收到的舊書倒真是不少,足足堆滿了半間小屋。
林意喝完了一壺熱茶,擦了擦汗,就直接席地而坐,坐在這大堆的舊書中間,很快看入了迷。
這書坊老闆也不打擾,甚至也不讓人進這小庫房,就讓林意獨自安靜看書。
建康這邊的人習慣性稱北方魏人為“北蠻”,越是讀書人,對北魏越是鄙夷,一是北魏人作風粗豪,不太講究禮儀,二是北魏在早些年尚武而輕文治,對讀書人也不太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