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擊之內, 徹底殺死夏油傑——包括他掌握的數千只咒靈,以及那隻特級咒靈【化身玉藻前】。
只有這樣,乙骨憂姬才能徹底斬斷夏油傑的因果鏈, 從源頭截斷那針對她血親的咒殺, 從而保護她的父母和妹妹。
可如今的憂姬沒有這樣龐大的力量。
近一半咒力已經被【極樂浮屠塔】抽取, 再去除附著在里君的身上的力量, 最後的咒力也只能維持一次破道九十九-五龍轉滅。
憂姬的五龍轉滅足以消滅所有的一級以下的咒靈, 但對同樣被特級咒靈保護的夏油傑來說, 還這遠遠不夠。
咒靈的等級劃分和咒術師的規制十分類似, 兩者都沒有準確的數值,位於金字塔最尖端的就是“特級”。
這是一個上不封頂的等級,特級咒靈之間也存在著巨大的差距,在這個階段中, 適用於一級咒靈的規則將徹底失效。
憂姬抬頭望著天幕, 當前因後果倒轉、一切事物被迫回退後,咒術高專的土地上又建立起高聳的建築物, 被扯碎的結界重新聚攏,灰飛煙滅的咒靈再次出現——
於是在這一片汙濁的漆黑中,無數張牙舞爪的鬼怪聚攏在一起,無數只詭譎的面龐扭曲出人類特有的表情, 嬉笑怒罵、哀怨恨苦;千萬般畸形的肢體和骨骼攥縮著盤旋字啊一起,密密麻麻、不分你我,在黑沉的“帳”中織就出新的穹頂。
而在這片地獄般的天幕之下, 那隻四眼的特級咒靈身前,那個佛主一樣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凌空站立, 劇變的環境並沒有讓他露出任何驚惶的神情, 反倒因為被逼迫出了全部的實力而更加可怕, 這幅卷挾萬鬼的姿態,恍若鬼王駕臨、天災降世。
要在一擊內,徹底剿滅這樣的敵人……
沒有別的辦法了,憂姬想,只有毫無保留,傾其所能,堵上她所有能夠排程的力量,包括她的性命和靈魂,不計代價地發出最強的一擊!
是有勝算的,撕碎所有的咒靈,祓除化身玉藻前,最後,徹底摧毀夏油傑。
要是真的能在死前帶走這“百鬼夜行”的主使者,與里君一同成佛,最後一次保護她的親人與摯友們……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只可惜……沒有保護好那位女性咒術師,也沒有和她親口道謝。
這麼想著,憂姬便放任自己靠在咒靈的懷中,懷抱著告別的心意,溫柔地貼著它的面骨。
“憂姬!憂姬!!憂姬!!!!”而得到了同死承諾的里君,卻極度的喜悅而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此時的祈本里君是極度興奮與快樂的,這隻本就體量不小的咒靈徹底解放了所有的束縛,它在狂喜中縱聲咆哮,在幸福中渾身顫抖,在這一刻它完成了那刻在靈魂中的執念、它成為咒靈的真正源頭——
“我最喜歡、最喜歡——最愛憂姬了!!!!”
里君伸出巨大的手掌,它要把心愛的憂姬藏起來,那麼藏在哪裡呢?不如就藏在它的身軀裡吧!就像是蚌殼用血肉包裹起珍珠,它會用用黏膩的分泌液一層層裹起她,再用堅硬的軀殼隔絕所有來自外界的干擾,就像是憂姬曾經做過的事情一樣……
從沒有一刻,這隻咒靈是如此癲狂,造成它的執念正在給它帶來另一種清醒,在咒靈渾渾噩噩的思緒中,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了,只要有憂姬,只要憂姬在這裡——
啊,不論是被憂姬禁錮的里君,還是從此珍藏起憂姬的里君,那都將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存在!
在那雙隨著咒靈一起膨脹的巨大手掌中,乙骨憂姬輕輕鬆開捧著里君的手,她望向天空中的夏油傑,緩緩抽出了還未得名的斬魄刀。
“里君。”憂姬溫柔地道,“天上的那個傢伙,是我的敵人。”
“我們一起,殺了他吧。”
*
“乙骨憂姬——!”
夏油傑吐出這個名字,像是要同時吐出胸膛中的鬱氣。
不愧是能夠承載祈本里君的特級咒術師,乙骨憂姬竟然還藏著這樣特殊又強大的術式,而且她還因此製造出了屬於術式的領域!
周圍環境的劇烈變化、原地恢復的建築、重新回到掌握的咒靈……
理所當然的,夏油傑最先冒出的想法,果然是“時間倒流”。
這也不能怪夏油傑出現誤差,因為憂姬的術式效果和時間倒流實在是太相似了,被她“錨定”的目標在實質上就是享受了階段性的回覆,他與憂姬一同退回了【極樂浮屠塔】鑄就時的狀態,他所有的感官都因此被影響。
時間的控制幾乎是一種悖論,夏油傑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能掌握這種術式,難怪悟會對這個年幼的少女寄予厚望,因為她的未來是沒有限制的——即便沒有祈本里君,只靠著控制“時間”,乙骨憂姬也仍然會成為新的特級。
而這樣的對手,也是最可怕的。
要一擊必殺。
夏油傑想——他需要在一擊內徹底殺死乙骨憂姬,從而順利奪走祈本里君,時間逆流的咒術太過驚世駭俗,他不能給這個少女任何盤桓的機會。
用【漩渦】吧,用最強的……
夏油傑抬起了手,於是他的特級咒靈化身玉藻前也一同放下了衣袖,露出一個古怪又嬌媚的笑容來。
下一刻,這隻特級咒靈開始吞噬在場的所有咒靈,它將吃掉這整個“百鬼夜行”,然後給乙骨憂姬致命的一擊。
*
看著半空中盯視著她的夏油傑,憂姬一反常態得沒有甚麼感觸。
大約是因為夏油傑是敵人吧,再說了,雖然她有咒靈里君,但夏油傑也有化身玉藻前,他們都有自己的特級咒力,既然她乙骨憂姬可以親吻里君,那夏油傑也大可以去親吻玉藻前……
只可惜夏油傑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畢竟比起真正的寶可夢大師,蠱王對自己的咒靈可沒有甚麼超過利用的感情。
憂姬又看到了那個巨大的旋渦,但這一回它似乎有些不同了,玉藻前的尾巴像是手臂一樣相互交纏,在空中留下一個空洞,於是緊接著,周圍的咒靈就被這豁口扯入了這個口腔內部——化身玉藻融合了這些詛咒,它變得更加強大了。
“把自己作為犧牲品,從而解放出最強大的力量。”夏油傑暴怒,“為了那三隻猴子,你竟然甘願放棄身為咒術師的一切!”
憂姬橫著刀,言簡意賅:“我要殺了你。”
簡短的對話沒能持續下去,對峙中的兩人在這一刻竟然有了相同的想法,他們將同時發出自己最強的進攻,勝者也許能活下去,但敗者必然死無全屍。
憂姬摩挲著斬魄刀的刀柄,直到此刻她還是沒能呼喚出它的名字,這讓憂姬不由得有些抱歉,不論勝負,她都將死去,也許只有在死亡後才能聽到斬魄刀的聲音吧?
但她所在的世界可沒有死神,也許她的死亡就是徹底的煙消雲散。
天空中的旋渦開始高速地盤旋起來,夏油傑的咒力如海浪一般湧入其中,那隻擬玉藻前的咒靈也幾乎要被這份力量吸乾,這份恐怖的力量不住地盤旋收縮,只等著最後的迸發!
而與此同時,憂姬也橫過了刀,里君巨大的身軀就覆蓋在她的頭頂,同樣洶湧的咒力不住地湧入里君的身軀,在它的口腔中匯聚——
這大約又是一個默契了。
在夏油傑釋放出漩渦的那一瞬間,乙骨憂姬同時暴起,澎湃的咒力裹挾著她,直到兩股力量的正式衝擊。
在這一刻,憂姬的腦中一片空白,她唯一的念頭只剩下殺死夏油傑,當撼動天地的衝突擊潰了所有的感知,當劇烈難忍的痛楚遮蔽了一切思緒,憂姬陷在這份能量的衝擊中,憑藉本能,揮出了刀!
很奇異的,此時憂姬像是抵達了一個全新的空間,那是毫無一物的空白,就連她本人都是不存在的,而這一剎那的錯覺轉瞬即逝,在憂姬終於取回了她的感知時,最先聽到的就是里君的嘶吼。
那是難聽到了極致的咆哮,但在這一刻卻給了憂姬無窮的力量,緊接著,她感受到了刀下的阻力。
血液濺到了憂姬的面龐上,下一刻,她看到了夏油傑錯愕的面龐。
她的斬魄刀,插入了這個男人的胸膛,準確地落在心臟之上。
是我勝了啊……
憂姬沒有甚麼真實感地想——里君的愛意,原來厚重到了這樣的地步。
“轟隆隆————!!!”
當勝負分曉,相互衝擊的力量也徹底迸發時,真正的劇烈震響才徹底爆發,震耳欲聾的響聲撼動了高專的土地,好不容易被修復的建築物再次坍塌,作為失敗者,夏油傑的身軀在滂沱的咒力中被撕成碎片,最後又被碾成齏粉……
但這一切卻並不是結束!地面的震動帶來了空間的顫抖,那是一種撕裂靈魂般的痛楚,憂姬下意識地以為自己也要因此死去。
是啊,她正面對上了夏油傑的漩渦,此刻的她一定也是千瘡百孔,只可惜無法完成給里君的約定……
就這樣死去嗎?
“噗通!”
隨著這聲悶響,憂姬所在的空間突兀轉變,她落入了憑空出現的潭水,刺骨的冰寒在一瞬間驅散了憂姬的倦怠,她茫然地擺動身軀,差一點溺死在這裡——直到里君把她撈出水面,挪到了水泥河岸上。
又轉換時空了嗎?
也好,這樣她的屍體就不會留在原地了。
憂姬放鬆了疲憊的身體,就這麼趴在咒靈的掌心,在沾染了水後,她的長髮便黏在怪物的手掌上,像是鋪散的錦緞。
“里君……”憂姬緊貼著里君的手臂,低聲嘆息,“里君,我來了。”
然而憂姬並沒有得到她心心念唸的死亡,因為就在此時,咒靈里君的身軀突兀地憑空坍塌,這讓憂姬再次墜落,紮紮實實地落在海邊的河堤上。
胸口一悶,憂姬勉強在河岸上支撐起身軀,但當她抬起頭時,看到的卻並不再是那熟悉的非人怪物,而是一位渾身發著光的、半透明的清秀少年。
是他……
是身為人類的,祈本里君。
憂姬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這張面孔了,但當她再次直面他時,卻覺得一切都彷彿昨日,在少年溫柔又清澈的目光中,她屏住了呼吸,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
“憂姬……”里君蹲下身軀,像是幼時在沙地中玩耍一般,跪坐在憂姬的面前,“我要走啦。”
憂姬猛得反應過來,她的詛咒已經被解開了,里君的靈魂得到了解放!
原來如此,一同死去才能真正地解開了里君的執念,那份奉獻自身的決心,成為了這場愛意詛咒的答案。
里君得到了解脫,在被耽誤了這麼多年後,他終於要真正成佛了,這本該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才對,但憂姬的心中卻湧起了濃重的迷茫和愧疚。
“是我……是我害了里君!”憂姬支撐著坐起,迷茫在渾身上下的劇烈疼痛讓她搖搖欲墜,“如果不是我的詛咒,里君就不會變成那副樣子,被鎖在我身上,又因為我的原因被迫殺了人……”
憂姬已經哭出了聲,這並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許許多多無法剋制的情緒正在宣洩。
祈本里君:“……”
里君垂下眼眸,露出了一個無奈又悲傷的微笑。
這樣的表情憂姬曾見過無數次,這一瞬間她忍不住伸手去握里君的手臂——理所當然地穿透了,而且她已經長大了,即便他們能夠再次牽手,在雙手相握時,那也不再是孩童時期的嚴絲合縫。
“不要自責,憂姬,我早就殺過人了。”里君輕聲道,“我曾親手殺死過我的父親。”
憂姬錯愕地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里君伸出手想要幫助她擦去,但淚水卻穿透了他的手背。
里君握緊了拳,隨後又微笑起來,他朝憂姬伸出雙手:“不說這些了,憂姬,在你身邊的時候我很幸福哦,甚至要比生前更加快樂,謝謝你,能一直陪著我。”
憂姬已經哭喘得說不出話來了,她回憶著八年來的點點滴滴,每一個里君陪伴的孤獨夜晚……
像是曾經無數次告別時一樣,曾經的里君站在乙骨家的院子外揮手,而現在的里君則虛虛地摟住了憂姬:“要好好保重,一定要活得長長久久的……不論多久,我都會等著你的。”
“憂姬,再見了。”
話音落下,里君的身影徹底消散,只留下一片空空蕩蕩的河堤,憂姬終於忍不住了,她放聲大哭,屬於咒靈里君的咒力不復存在,而從今往後,她將孤身踏上道路,前往未知的未來。
我會保重自己的,我一定會實現我們之間的約定,不論遇到甚麼樣的情況,我都不會再退縮或猶豫了,我——
“我說,乙骨憂姬,你已經哭了十分鐘,差不多得了。”
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憂姬身後響起,把憂姬嚇了一跳,她茫然轉身,隨後震驚地在身後看到了——那是一隻小小的球狀靈魂,和咒靈有些相似,但氣息又截然不同,這小小一顆球上飄著一撇刺刺的劉海,兩條眼睛夾縫兒細長,一頭不羈的長髮也變成了黑黑的後腦勺,更令人大受震撼的是,這顆蝦油球下還飄著一條軟乎乎的幽魂小尾巴。
憂姬盯著這種東西許久,終於艱難地(根據劉海和眯眯眼)認出了他的身份,她瞪大了雙眼:“夏油傑!?可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為甚麼還會出現在這裡啊!”
夏油傑扯了一個假笑,不過這個笑容表現在小球上時立即可愛了數倍:“好問題,我正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