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葉童子已經不是大半年前的麻葉童子了, 他在天皇座下改了名,如今的大名是麻倉葉王。
關於麻葉童子的發家史,那真是充滿了故事性的色彩, 這甚至能當做一段陰陽師的勵志神話:
從默默無聞的平民到被大陰陽師收徒, 從陰陽寮中的小角色到藤原家的座上客, 從菅原氏的忘年交到天皇陛下所信任的陰陽師……
菅原明王自以為隱蔽地打量著座下的麻倉葉王, 這個男人有著辨不出年齡的外表, 看上去還是個年輕人, 但他的氣息卻和家主一般平穩寧靜。
迄今為止, 明王都沒有見過麻倉葉王真正的戰鬥,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人還調服了多少強大的式神,但這個人的名號卻極其響亮,據說一無敗績。
為甚麼家主要讓這個人來教導憂姬?
從明面上看麻倉葉王是羽茂忠具的弟子, 藤原氏的朋友, 但如今藤原對菅原的敵視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家主對此人的信任竟然已經到了能交付嫡脈的地步……
可為甚麼只送憂姬而不提及他和天元呢?
明王深知, 正是因為因為家主的預言, 他和天元在支脈的新一代中被家主一眼選中,從而擺脫過去的地位,得到來自本家的姓氏。
他一直以為這預言的內容與憂姬有關,譬如他和天元會為下一代本家繼承人保駕護航。
可現在看來這個猜想就有些不對了, 和以往所有的安排一樣, 家主又忽略了他們, 他的計劃只針對憂姬, 從來都不包括他們兩人。
難道說, 這其中還有甚麼他不知道的因素?比如說他之所以會被選中, 是因為還有其他的命運路線, 並不只拘泥於未來家主的左右手。
憂姬會是一位非常好相處的同伴,在與她合作時能很容易掌握主動權,再加上憂姬對他的計劃表現了理解,明王本想借此來達成他的志向,但既然他還有另外一條未知的道路……
大約是明王的視線太明顯了,麻倉葉王突然看向他的位置,那眼神這讓他下意識警覺起來,好似被人看穿了心底最陰鬱的自私想法,這感覺非常不好,他甚至不自覺地握緊了羂索。
“可是這樣的話,不會很麻煩麻倉閣下嗎?我聽說陰陽師的許多術式都是不傳之秘。”憂姬突然問道,“閣下願意收下我這個弟子嗎?”
菅原道真輕輕笑出聲:“原來你在擔憂這一點——沒關係的,雖然這一切是我的拜託,但是葉王是非常樂意的。”
乙骨憂姬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菅原道真大概是用命運說服了麻倉葉王。
想必這又是命運中指示的路線吧?自從來到平安京後她就一直跟隨著菅原道真的安排,但這並不代表她篤信“命運”。
可是麻倉葉王——他自身也是一位強大的陰陽師,為甚麼願意成為菅原道真的盟友呢,難道是因為他也相信命運?
麻倉葉王看向憂姬,溫和地解釋道:“不,我並沒有收下姬君作為弟子的意思,我只是在尋找未來的同伴。”
原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弟子麼?憂姬不由得在心中鬆了口氣。
這樣看來他們之間的束縛就會減少許多,在不建立更多羈絆的前提下,能多學到點東西當然再好不過。
憂姬又看了一眼菅原道真,心中又忍不住腹誹起來。
雖然這麼想不太好,但菅原道真確實不是一位適合結盟、共赴理想的好同伴,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實際上很生疏,教導她其實是耗費心力,要是她是麻倉葉王,她一定會換人合作。
麻倉葉王頓了頓,突然輕聲笑起來:“姬君靈敏好學,我這裡有一本書,它充分的概括了我的絕學,以姬君的資質來看,自學也沒有問題……假如還有甚麼疑慮,姬君可以隨時遣紙鶴來詢問我。”
既然願意教學的人已經全部安排好了,那麼憂姬也沒有拒絕:“從今往後就麻煩您了,請直接叫我‘憂姬’吧。”
麻倉葉王是她遇到最特殊的咒術師,他身上的氣息連里君都不排斥,這樣的特殊之處,是否能幫助她解放里君呢?
*
“我覺得你被騙了。”天元一臉嚴肅地道,“雖然給了你這本書,但麻倉葉王一看就不懷好意。”
這話也似曾相識……
對了,真希也是這麼批評五條老師的。
憂姬忍不住笑了,她捧著手中的輕薄的書冊:“可是麻倉葉王也是一位很強大的陰陽師……既然是他在家主面前交給我的著作,一定有許多可取之處。”
書冊上是一行墨意淋漓的毛筆字《超-佔事略決》,這書名憂姬覺得有點耳熟,就是不知道是在哪裡聽到過。
天元露出沮喪的神情:“所以還是我太弱了,在封印和結界之外甚麼都不會,也沒有辦法教導你更多的東西了。”
菅原天元在結界術上的許多優勢都來自他的咒術,他似乎天生就會“壓制”和“削弱”,而這些特質被應用在他的術式中。
憂姬在嘗試學習的時候,不知為何就想到了狗卷同學的咒言術——契約和封印存在著本質上的關聯,只是她還沒能學到。
“不,這絕對不是天元的原因。”憂姬安慰道,“里君對麻倉葉王卻並不排斥,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我一直都想讓里君得到解脫,所以能向麻倉葉王學習的機會還是很難得的。”
“再說了,多學一些東西總是好的。”
“明王也這麼說。”天元把玩著手中的紙鶴,“你們都有著非常明確的未來目標,但是我就只有建立大結界這種不成熟的想法,總覺得像是被你們拋下了。”
憂姬沒想到天元是這麼想的,她立即反駁:“建立結界並不是幼稚的想法!這對所有人都能起到保護的作用,我認為是相當可行的。”
最起碼,在千年後的未來,日本的領土確實是被罩在結界之下的,咒術高專的結界也好,輔助監督們的“帳”也罷,這些都得到了大幅增強,這才讓咒術界能壓制著瀰漫在全國上下的詛咒。
……也許這個傳統就是天元開的先河!
天元開心起來,他坐起身後,放飛紙鶴:“好!這就去進修,我也要當加把勁陰陽師,為平安京設立結界,今天的祓除任務憂姬要一起來嗎?”
“我想先把它讀完。”憂姬指了指手中的書冊,“你要看嗎?”
天元猶豫片刻,還是拒絕了:“這東西麻倉葉王只給了你一個人吧?給其他人看也不太好,畢竟是陰陽師的秘術,這裡面涉及的東西會很複雜。”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那她欠麻倉葉王的人情就更大了,憂姬鄭重地點頭:“我會盡快學會的。”
天元沉思片刻,突然嚴肅地道:“差點忘了還有一種可能,老頭子有的時候會糊塗,你千萬不要被他帶偏了。”
憂姬心裡一緊:“甚麼?”
“雖然但是,和麻倉葉王一相比——就算是里君,也有許多可取之處。”天元一臉凝重地道,“憂姬,你和里君的婚事,我也不是完全反對的。”
憂姬:“……”
憂姬:“你在想甚麼啊?”
*
在收到《超-佔事略決》後,憂姬的生活重新規律了起來,除了祓除詛咒、和明王的訓練外,她還多了一項自學任務。
而在這自學的過程中,憂姬終於對麻倉葉王的思想有些基本的瞭解。
他正在把自己放入自然中,用術式和咒力去儘可能地融入這片世界,這種感覺類似於把“自己”變成環境的一份子。
這大約就是天人合一吧。
麻倉葉王自秋日來臨起,就離開了平安京,據說有要事不得不回一次家鄉,他和憂姬的聯絡也至此斷開,不要說紙鶴了,就連普通的信件往來似乎都斷了。
而且麻倉葉王的離開還讓陰陽寮中的陰陽師們都鬆了一口氣,憂姬這才發現她的老師在陰陽師中似乎非常受忌憚。
這個時代的交通落後,就算陰陽師有式神輔助,想要趕路也不是很容易,更何況一路上還會遇到各種突發情況。
今年的年景本就不怎麼好,在睦月之後這情況就變得更加嚴重了,據說南方更是出現了範圍不小的旱災,大規模的死亡和怨恨帶來了妖邪,隨著它們在平安時代的土地上蔓延,人與人的爭端,妖怪與人的廝殺變得越來越常見。
憂姬從明王那裡拿到了來自出雲的情報——菅原氏的陰陽師全部陣亡,用性命帶來了渺渺幾行字。
出雲也受到災情影響,普通民眾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只是那個“兩面宿儺”也不知道是不是嫌棄災民難吃,他已經開始食用其他的妖怪,也就是這個時代的咒靈了。
“這傢伙竟然在以人類的身軀容納妖怪的力量……”明王的神情有些微妙,“他會越來越強吧,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比起明王的探究,天元就是純粹的憤怒和擔憂了:“還要再等一年才會出現轉機,五年後才是結束……這也太久了!”
憂姬:“……明王?”
菅原明王:“怎麼了?”
憂姬總覺得明王給她的感覺不對勁,但她最後只是問道:“我最近都沒怎麼見到你,你是在修行嗎?”
明王的神情緩和了一些:“讓你擔心了,我只是在研究咒靈和人類的界限,遇到了瓶頸。”
天元莫名其妙:“這還有甚麼界限的,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啊?”
明王:“不,共同點是存在的……只是你不知道。”
*
不知不覺間,憂姬已經在這個時代停留了超過一年的時間,菅原道真所說的,能讓她回去的“契機”卻一直都沒有到來,也就在憂姬翻完了《超-佔事略決》,下定了決心想要外出遊歷時,意外發生了。
也許這也不能稱之為意外,只是在按照命運的路線穩健前進。
在這一年的早春,菅原道真遭到了天皇的斥責。
當晚,天元匆忙上門:“憂姬!家主被貶為大宰權帥,即將流放至九州太宰府——菅家門下的內門,即將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