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多羅羅狼狽地衝出樹林,“你果然在這裡,你怎麼可以獨自來討伐魔神!……憂姬也在這裡嗎?”
大半夜睡醒卻發現大哥不在身邊,瞞著她獨自去斬殺魔神,一聯想到上一次的失敗與大哥身上的傷勢,多羅羅就嚇得趕緊追了出來。
不過眼前這局面讓她鬆了口氣。
太好了,魔神已經被打敗了,大哥也奪回了腿,沒有人因此受傷……
只除了憂姬正跪坐在地上,皺眉看著百鬼丸的腿。
多羅羅趕緊湊過去:“憂姬,大哥,這是怎麼了?”
憂姬小聲解釋:“我想也許還有別的解咒方式……百鬼丸身上的束縛似乎並不是起源自他本人……”
百鬼丸抱著自己失而復得的腿,安靜地任由憂姬研究。
一旁的多羅羅抓了抓後腦:“那憂姬想要怎麼做呢?”
“切斷這些束縛嗎……要麼換一個人來承擔?”憂姬喃喃自語,“或者直接抹消契約本身。”
多羅羅肅然起敬:“好、好厲害,公主殿下竟然懂得這麼多!”
“可是我又不是甚麼公主。”憂姬無奈道,“我也只是個新手,還需要摸索和嘗試。”
多羅羅小聲道:“可是我聽說有姬君一出生就擁有非凡的聖潔力量,妖怪都喜歡捕捉食用她們,而且還是像九尾狐,酒吞童子,兩面宿儺那種的強大妖怪……”
“是嗎?”憂姬專注地盯著她眼中的束縛,聞言也只以為是傳聞,完全不放在心上,“那應該和我無關,我只是個咒術師預備役罷了……對了,我們出來這麼久,那些孩子會擔心的吧?”
多羅羅:!!
百鬼丸:!
夜半更深,未經通報,剛組隊下完本的三人急匆匆地往回趕。
這一回他們的速度就沒有來時那麼快了,多羅羅只是個孩子,而百鬼丸則剛長出了腿,還需要靠樹枝柺杖行走。
夜晚的樹林影影綽綽,憂姬一邊走一邊注意去聽林間的動靜,這個時代的食物應該也很難得,要是能逮到兔子野雞就好了……
“憂姬。”多羅羅一邊扶著他大哥往前走,一邊小聲問,“你從哪裡來啊?”
憂姬:“呃……嗯……仙、仙台?”
“是沒聽過的地方啊……”多羅羅老成地嘆了口氣,“不過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美哦!”
憂姬老老實實:“謝謝。”
多羅羅興致勃勃:“雖然我沒聽說過仙台,但是在我和孃親一起流浪的那幾年裡,我們可是去過很多地方的!”
在戰國時期流浪……
憂姬:“那一定很危險吧?”
“是的,饑荒,疫病,水禍……”多羅羅平淡地敘述著,“還有南方最危險,據說到處都是山賊和妖怪。”
憂姬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孩子,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大約是已經麻木了。
多羅羅還在回憶著:“在南方的時候最奇怪……那裡的軍隊一直在找漂亮的女人,據說還是一個用刀的,能治療傷勢,而且力氣很大的,只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
“孃親說他們並不是普通的蒐羅美女,而是在找某個特定的人。”
聽起來像是這個時代的咒術師,那麼妖怪是否也和咒靈或者魔神有關呢?
憂姬若有所思。
“說起來這有些像是在描述憂姬呢!”多羅羅說著說著便忍不住笑了,“不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啦,那個時候的憂姬一定還沒有遠離家鄉吧?”
“是的,這肯定不是指我。”憂姬篤定道,“而且我不會醫術,刀也是第一次使用……也許是在找另一個陰陽師?”
“有可能。”多羅羅撓了撓後腦,“不過我還從未見過比憂姬更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我上一次在……憂姬?”
憂姬突然停止了腳步,她直愣愣地盯著山丘寺廟的方向,皺著眉:“我聽到了聲音。”
“是——刀劍和男人的聲音!”
*
憂姬沒有聽錯,這異常聲音的源頭確實是兵禍。
藏著美緒和孤兒的寺廟,遇上了前來襲擊的軍隊——不,說是軍隊未免太抬舉他們了,這只不過是十幾個拿著刀槍的零散士兵,沒甚麼紀律,在唯一一個武士的指揮下行動而已。
這群人跟蹤了美緒,他們認為這個同時出入兩軍陣地的少女是間諜,因此要把和她有關的人都殺光。
當憂姬提著多羅羅、和百鬼丸一起匆忙趕回寺廟的那一刻,這群士兵的刀鋒已經落在了美緒的身上,從右肩斜著落下,劈在她的胸口腹部,犁出了一道半掌深的血痕。
“美緒姐姐——”
多羅羅失聲嘶吼,背對著三人計程車兵也陸續轉過身,他們舉著刀,自信地喊著擊殺平民的理由。
憂姬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美緒的身軀緩緩倒地,暴露出她身後無助的孩子們。
就在昨天,她還能聽到美緒的歌聲,看到她的笑容……
憂姬的腦中一陣空白,但當那個士兵對著孩子再次高舉起刀時,她幾乎是和百鬼丸同時暴起——憂姬抱走了刀鋒下的孩子,百鬼丸則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嘶吼,直接砍斷了這士兵的腰。
憂姬抱著這孩子湊到了美緒的身邊,她試圖去檢查美緒的傷勢,可這傷口實在是太大了,不僅出現了大出血,甚至還有臟器的流出。
“美緒……”多羅羅也跑了過來,和那幾個孩子一樣哭得不能自已,“忍耐一下,我這就給你包紮……”
不,簡單的包紮是不行的 ,需要輸血和縫合,還需要急救,假如能送去醫院的話——
可這怎麼可能呢?
這個時代,是兵禍橫行的亂世。
憂姬扶起美緒的脖頸,讓血液不要灌到她的呼吸道中,但接下來她就束手無策了,她不會急救,更不懂在咒術師中也極其罕見的反轉術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美緒逐漸衰弱。
而瘦弱的少女在臨死前已經意識渙散,只能嘴唇翕動,念著含糊不清的詞句。
憂姬眼睜睜地看著這善良的少女在她懷裡死去,她臨死都緊握著手中的小囊,當這東西滾落到地面、鬆開口時,洩出了糧食的種子。
種子……
對,美緒曾說過的,在百鬼丸討伐魔神之後,他們要在那片土地上耕種,從此種出屬於自己的麥田。
多羅羅突然站起身,他朝寺廟的院子中衝去。
“多羅羅……”
憂姬急忙抬頭望去,卻發現這些士兵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被百鬼丸砍殺殆盡,黏膩的血腥味充斥了她的鼻腔。
第二次了。
這是憂姬第二次親眼見證了死亡,強大與弱小、善良與罪惡、加害者與被害人……它們轉換得如此迅速,甚至不給她一個反應的機會。
在憂姬的左側,破敗的寺院沉睡在黎明將至的黑暗中,殘缺不全的孩童們小獸般擠在一起哭泣;而在憂姬的右側,荒蕪的庭院中卻是一片屍山血海,雙臂被刀刃替代的少年魔神般兇戾。
不過是短短几分鐘,百鬼丸竟已經殺光了所有襲擊寺院的人,鮮血流淌到憂姬的膝下,浸溼了美緒的紅裙。
多羅羅正從後抱著他的大哥,試圖讓沉溺在痛苦和暴虐中的少年稍微清醒一些……
百鬼丸抬起了頭,那無神的雙眼慢慢鎖定了憂姬——他仍然在看著那隻手指。
在憂姬的身後,被收養在寺院中的孤兒們逐漸停止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顫抖和恐懼,即便這些孩子都經歷過戰火,但在這修羅地獄一般的景象面前,他們仍然無法抵抗。
“……啊……啊——!!”少年抬起了插在上臂中的刀刃,再次指向憂姬,“那個……給我……”
他終於會說話了。
“大哥,那是憂姬家傳的咒物,不是魔神——”多羅羅抱著百鬼丸的腰,苦苦哀求,“不要再這樣了大哥,你會被殺戮變成魔神的!”
憂姬放下手中仍然溫熱的屍骸,她的衣襬也早在不知何時被染紅,血水滴滴答答地滾落在她的雙腿上。
“抱歉。”憂姬抬起雙手,面色沉凝,“這是咒物,不是魔神,我不會把它給你。”
在黏膩腥臭的血泊中,百鬼丸甩開抱著他的孩子,縱身躍起,獵鷹般撲向憂姬,憂姬同時迎面上前,咒力裹纏在身上,伸手抓向百鬼丸的刀鋒!
這是極其險要的應對方式,稍有不慎手臂就會被削斷,但此刻的憂姬根本沒有這種憂慮,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奔騰在她的血管中,這麼篤定地告訴她——她一定能擋住。
咒力與刀鋒再一次碰撞,但這一回兩人都不願後退,百鬼丸的刀鋒陷入了憂姬的咒力之中,兩人一同陷入了拉鋸和僵持。
憂姬盯著近在咫尺的少年,在殺了人後,百鬼丸的氣息更接近咒靈了,他在討伐魔神的同時也在被魔神侵蝕,假如再這樣無止境地走下去……
也許在殺死所有魔神的那一日,百鬼丸會成為新的魔神吧?
隔著咒力,憂姬的雙手一左一右憑空捏住了刀刃,刀鋒劃破她的掌心,緊接著就是預料中的刺痛與溼潤。
緊接著,憂姬雙手發力,兩枚刀鋒在她手中被硬生生地拗斷,此時就算百鬼丸想要退卻,憂姬也不會放他輕鬆離開。
百鬼丸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憂姬則咬牙堅持、寸步不讓,此時的她不僅要擰斷百鬼丸的刀,同時還要壓制陰影中的里君,這樣的壓力前所未有,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扛下來。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陰冷又邪恣的氣息徒然升起,就像是被百鬼丸的暴戾喚醒了一般,它愈發濃烈,不受控制的咒力逸散開來——
是那手指!
憂姬大驚,當即就把百鬼丸甩開,她伸手按住口袋裡的咒物,這一瞬間,屬於她的血液便噴灑在手指上,隨著她的咒力一同浸潤而入。
兩股相互排斥的咒力憑空炸開,給憂姬那本就開了口的手掌更添傷勢,無形的漣漪在她身邊盪開。
突然見,憂姬聽到了類似紙張撕裂的聲音,緊接著,一隻手憑空出現,揪住了她的衣領,直接把她向後拉扯!
在這一刻,憂姬只覺得周圍的空間一同扭曲,那屬於清晨的、滿是血腥氣息的空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兜頭而來的陰冷海水,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提出水面,一雙有力的手臂直接把她架到了半空中!
探照燈的光芒鎖定了憂姬,她頭頂的天空重新回歸黑夜,不遠處的堤岸上,碼頭和船塢匍匐在陰影中。
回、回來了……?!
“憂姬、憂姬?!”禪院真希站在堤岸上焦灼地大聲道,“喂!你沒事吧?你身上的血——!”
也就在此時,架著憂姬的手臂突然傳來一股巨力,把她顛了個來回,隨著憂姬的轉身,繃帶老師的大臉就湊到了她面前。
——五條悟正面把憂姬舉高,像是架著孩子或者貓,他隔著繃帶嚴肅地打量著憂姬,半晌後點點頭。
“安心安心——憂醬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勢,送給硝子就行,呼得一下就治好嘍。”
安撫了真希後,五條悟對憂姬笑著道:“不要怕,老師我已經來了,接下來就讓我們摧毀罪魁禍首吧!”
聽著真希和老師那熟悉的聲音,憂姬才終於有了回到現實的真實感,她直愣愣地看著這近在咫尺繃帶臉,不知為何,心中就突然湧起了無盡的酸澀。
“嗚——哇——”憂姬捏著那根就差被血泡發的咒物,嚎啕大哭,“老師,我要學反轉術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