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姬懷著神聖的決斷心,對著無辜群眾做出了真愛宣言,然後她看到——
美緒捂著臉紅了眼眶,那名叫多羅羅的小孩陷入沉默,門外的孩子們則嗚哇嗚哇地哭唧唧了起來。
唯一無動於衷的大概只剩下百鬼丸,他仍然蹲在角落裡,用那迷茫無神的假眼睛瞅著憂姬。
憂姬:“我……”
多羅羅:“原來姬君你竟然——”
憂姬放棄了對身份的糾正掙扎,直接道:“請不要再用這個敬稱了,直接叫我‘憂姬’就可以……”
美緒抹了抹眼眶:“原來如此,這位武士大人的亡靈會守護在憂姬身邊……也一定是因為生前的相愛是不被允許的吧!”
憂姬:“嗯……?”
多羅羅恨恨地道:“可惡!那群大貴族,一定是因為身份而反對的吧!就是看不起人,甚麼強大的武士、女兒的愛情,他們都不放在眼裡!”
憂姬:“欸?等等,不是這樣的……”
美緒抽了抽鼻子:“可您的父親拒絕了吧!您的母親無法理解吧!即便如此,您仍然愛著他,甚至願意帶著他遠離家鄉,闖蕩亂世,去追尋真正的安寧……”
憂姬揪著裙襬:“你是指……我和里君的亡靈嗎……好像是這麼回事?”
美緒:“嗚——”
多羅羅:“哇——”
憂姬:“……咦?”
在憂姬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美緒和多羅羅已經單方面編好了完整的劇本:
某個國度(乙骨國)的公主憂姬和地位低賤的武士里君相愛了,果不其然遭到了大名和夫人的強烈反對,他們為了杜絕女兒的痴心,害死了武士。
但這武士在死後卻因執念而誕生了怨靈,他的靈魂不願離開公主,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公主也仍然愛著愛人,即便他已經變成了亡靈。
為了還給愛人永恆的安寧,公主帶著鬼魂,逃離家族,遠走他鄉……
“請等一下!”憂姬鄭重宣告,“不、不是這樣的,我根本不是甚麼公主啊——”
多羅羅不可思議:“你怎麼可能不是公主?!你長得那麼漂亮,頭髮像是緞子一樣,面板光潔白淨,牙齒細白整潔,雖然款式我沒見過,但是這種衣料是千金難買的吧!而且你的紐扣——你的衣服竟然用了那麼多的黃金去裝飾!”
憂姬:?!
憂姬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扣子——只是黃銅而已,但色澤漂亮極了,很有質感,花紋也十分好看。
同樣待遇的還有拉鍊,這些黃銅製作的東西在現代工業下價格親民,但假如到了這個時代呢?
原來如此,我暴富了,但又沒有完全暴富。
*
在經過了有效的交流後,乙骨憂姬終於明白了眼下的情況。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她確實抵達了戰國時代,而且倒黴地夾在了兩個小國的戰場中,收留她的人都是孤兒,他們聚集在一起抱團求生。
至於那個咒靈一樣的少年百鬼丸——在出生時,他就被魔神奪走了四十八個器官*,而為了奪回它們,百鬼丸必須斬殺魔神。
難怪里君會被懷疑……
咒靈和魔神,這聽起來也未免太過相似了。
也就在此時,蹲在角落裡的百鬼丸再次抬起了頭,他對準了憂姬的口袋,看起來很想撲過來。
憂姬立刻抓住了口袋裡的手指:“這個真的不是魔神!它是很恐怖的咒物,會給人類帶來不幸的!”
咒物都是很危險的東西,輕易就能招致詛咒,這手指的氣息極其危險,搞不好還是個特級……
憂姬都不能確定自己能否剋制它,那就更不可能讓普通人接觸了,而且她隱約猜到自己的離奇經歷也和這根手指有關。
而且……假如她想要回家,也許也得靠這東西。
多羅羅懷疑地看著她:“可是你怎麼還貼身攜帶。”
憂姬:?!
不好,快想借口啊憂姬,想一個能說服他們的合理藉口!
也就在此時,美緒怯怯道:“莫非是……傳承之物?”
憂姬靈光一現:“沒錯!這、這——這就是封印在我的國家裡的不祥咒物,會帶來不幸,它和詛咒密不可分,但絕對不是魔神。”
開了個頭後,她越編越順:“在里君……之後,我就不慎把這個咒物的封印解開了,所以要帶在身邊,因為只有我才能保管!”
多羅羅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你了!”
憂姬下意識看向那個角落裡的少年,而此時的百鬼丸已經重新低下了頭,似乎不再對手指感興趣的樣子。
憂姬鬆了口氣,轉而扯下衣領上的紐扣:“非常感謝你們的照顧,請收下這個。”
美緒震驚:“這、這怎麼可以……”
憂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傷口是你包紮的吧?這裡的藥物應該很難獲得才是,假如它還算值錢的東西,請務必要收下。”
美緒還想要推拒,憂姬索性扯下了所有的紐扣和拉鍊,在多羅羅和美緒震驚的視線中,把這些金屬裝飾收攏起來,隨後捏在雙手中,一個用力——這些堅硬的金屬就被她硬生生地揉成了一團,再也沒有原先的形狀和花紋。
憂姬有些羞赧地道:“請把這些都作為我的報酬吧……等我把它們分成更小份,這樣應該會更好使用一些——啊,抱歉,很不值錢,但是……”
“那個……還是請你們收下。”
*
夜幕降臨,憂姬坐在寺院外的小山坡上,愁眉不展。
時不時有弱小的詛咒出現在她身邊,於是她抓起刀,沒甚麼章法地劈過去——凝實的咒力附著在刀鋒上,只要刀鋒碰觸到詛咒,就能夠輕鬆祓除。
這振刀來自寺院裡的孤兒,他們從戰場上偷偷撿回了許多武器,在遭到憂姬的金錢攻勢後,很輕易地就公開了他們的武器庫。
詛咒的外形確實不怎麼好看,有刀用總比赤手空拳好,於是憂姬從中選擇了幾把也許不鋒利,但最結實的。
但最結實的刀也不怎麼耐用,灌注了咒力的刀上很快就出現了裂紋,看樣子要壞掉了,普通武器根本無法承擔咒力……
不過咒靈也好,武器也罷,這些都不算甚麼大問題,真正令人為難的是這些源源不斷湊過來的詛咒,這讓憂姬沒有辦法好好休息,只能打起精神,先把這一關應付過去。
要怎麼用那根手指回家呢?
也就在憂姬思考著這個問題時,寺院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快速地在月光下移動,憂姬凝神望去,發現果然是百鬼丸。
這大半夜的,他要獨自上哪去?
憂姬猶豫了一瞬,還是起身追了上去。
百鬼丸應當也是感知靈敏的人,但是他完全不在意憂姬綴在他的身後,在不耽擱的情況下,兩人的速度都很快,不過數十分鐘便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空曠的土地,依稀能見到鬆軟的砂石和沙土,而在這片軟沙坑洞之下,似乎藏著甚麼東西。
是咒靈嗎?好像是的,而且這個咒靈給人的感覺並不陌生,甚至還有幾分與百鬼丸相似的氣息……
這就是魔神吧!
憂姬正猜測著,卻不想百鬼丸直接跳了下去,也就在下一刻,一隻甲蟲一樣的巨大生物就從沙土下冒了出來,它的嘴巴就在這漏斗狀沙坑的最下方,正是昆蟲狡猾的捕食方式之一。
百鬼丸和這隻怪物陷入了僵持中,局面對百鬼丸有些不利。
他受的傷還沒有恢復,武器和義肢也被損壞,在直面佔據地勢的魔神時便非常吃力。
憂姬深吸一口氣,抄起她最後一把沒有碎裂的長刀,跟著跳下了沙坑。
與兼具技巧和力量的百鬼丸相比,沒怎麼練習過的憂姬就是全憑藉著自己的咒力,她回憶著不久前剛領悟的東西,試圖把咒力凝聚成那種類似堅冰的形態……
凝練的咒力聚集在憂姬的刀鋒上,這一下就劈碎了這大蟲口器外的大顎,百鬼丸抓住了這個機會,把手裡的刀狠狠刺入大蟲柔軟的口腔。
蟲子模樣的魔神發出尖銳的嘯聲,它躁動起來,憂姬勉強在沙土邊穩住身形,她下意識開始擔憂另一位傷員,但很快就發現沒必要。
其實就在她加入對戰的那一刻,大蟲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她——或者說,給了她唯一一個密封口袋裡的手指。
這個咒物也太邪門了吧!
憂姬舉起了刀,正在她想要再接再厲時,這刀啪擦一聲碎成了碎片。
憂姬:“……”
這一回輪到大蟲再接再厲了,百鬼丸鬼魅般閃到憂姬身邊,一把就將她從蟲口下扯開,憂姬還來不及道謝,蟲子的下一次攻擊就開始了。
憂姬握緊了拳,無名指上的戒指正變得滾燙,她大喊:“百鬼丸君!我要把里君召喚出來了,請你小心——”
百鬼丸的動作一僵,稍微後退幾步,憂姬趕緊背對著他,赤手空拳地釋放了她的咒靈:“里君,拜託了!”
【憂——姬——】
巨大的咒靈從影子中鑽出,它暴躁地對準了地下的魔神,那雙蒼白的巨手在扭曲中變大,直直插入沙土之中,硬生生地把藏在地下的蟲子揪了出來!
憂姬:——!
是錯覺嗎?里君、里君好像變得更強了!
百鬼丸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悄無聲息地從地上躍起,滾過大蟲的後背,一道刀鋒閃過,巨蟲在痛苦的嘶吼中被劈開。
憂姬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里君收起,生怕它順手就把百鬼丸也掀飛了,而就在這隻大蟲被一分為二的那一刻,少年痛苦地摔倒在地上,他的腿憑空長了出來!
憂姬錯愕地看著少年的腿部,在她的視野中,有一股逐漸虛弱的氣息正盤旋在這小腿上,好似正被腐朽著的鎖鏈,而當這股力量消失殆盡時,少年也徹底取回了屬於他的腿。
但這只是一部分而已,此時的憂姬看得清楚極了,她在百鬼丸的身上找到了數十道束縛,它們像是無數鎖鏈般纏繞著他,它們無疑就意味著少年被奪走的肢體和器官。
魔神奪走事物所使用的方式,原來是這樣的。
類似於……契約?結界?術式?
憂姬不知道要怎麼形容,但她就是本能地覺得,這種束縛的構築並不很難,假如她想要復刻的話,那也非常容易。
那麼,假如我能學會它們的話,是否就能幫百鬼丸解除束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