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
邊意並不知道護士在想甚麼,他也不在意。
因為有光,他閉上眼睛後,眼前也不是一片黑色,空氣裡細風摻著淡淡的花香與香樟樹的味道,細細聽還能聽到細微的蟲鳴鳥啼。
這讓邊意切實地感覺自己還活著,活在春日的陽光下。
他難得地放鬆了下來,而一放鬆下來,睏倦感就上來了,再加上小周說過的,吃完藥可能會犯困,邊意就更想睡覺了。
草坪上有人走動,不太像是小周——小周也不會如此不知收斂地將視線直直放在他身上。而下一刻,有柔軟的東西蓋在他的身上。
邊意立馬睜開眼,果然,是寇厲。
他看著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厭惡地拎起來,扔到草地上。
寇厲的視線隨著毯子也落在地面上,“我們談談。”
邊意冷笑出聲:“談談?我跟你有甚麼好談的?”
寇厲又沉默下來了,就如曾經每一次邊意跟他鬧彆扭發脾氣一樣,不反駁也不哄人,沉默反而讓他看起來委屈可憐,直教邊意自己偃旗息鼓。
邊意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他想起之前夏璇勸他和寇厲和解的話。
她說寇厲從他失蹤的那天就來找過她,後又說回來的這個是假的,但她沒信,後面跟關希相處過才開始懷疑,她偷偷做了鑑定,鑑定結果告訴她兒子是真的,但她還是埋下了懷疑。
而寇厲在邊意失蹤那天之後,就像是防賊一樣防著“邊意”,不允許他靠近小樹,不允許他碰家裡的東西,更不允許他在外面跟任務人提起家人,因為這些家人都不屬於他。
夏璇一定不知道,寇厲是重生的。
而知道的邊意,只覺得可笑至極。
“你以為你讓我媽來說幾句好話,我就原諒你了?你以為你這輩子沒跟那個冒牌貨睡過,早早就在防備他,也保護好了小樹,我就甚麼都可以不介意了?”
邊意仰著頭看著寇厲,光線讓他不得不眯起眼,寇厲的臉逆著光,讓人看不太清表情。
不適地從寇厲身上移開視線,邊意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你不知道吧?我逃出來過兩次,兩次,呵,你知道我兩次出來都看見了甚麼嗎?”
寇厲驟然捏緊了指骨,直直地看著邊意。
邊意已經重新閉上眼睛,為對話畫上句號:“我們沒甚麼好談的,麻煩你趕緊走,你再不走,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說罷,他不再管寇厲。
良久,久到邊意都快睡著了,那道停放在他身上的灼人的視線才抽離。
又過了一會兒,又有腳步聲響起,這次來的應該是小周,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邊意沒再動。
“留在他身邊。”一道清亮的聲音在邊意腦子裡響起,那聲音真的很好聽,很清,如果它有人型,一定是個俊朗的年輕人。
邊意被驚醒了,他又一次睜開眼,手下捏緊了坐椅扶手。
終於來了,來收報酬了,復仇系統。
“這就是你給我的任務?”邊意說話的聲音極輕,但他知道,這個系統肯定能聽見。
復仇系統沒有回答邊意的問題,只又重複了一句:留在他身邊,留在寇厲身邊。
邊意聽著,忽而就笑了。
對啊,關希那個系統正是覬覦寇厲身上的某樣東西,才將他綁走,用關希替代了他。這個復仇系統,與他無親無故,都不能算是同一個物種,憑甚麼要幫他呢?這世間悲慘的人那麼多,為甚麼它又偏偏選中自己,還花費了這麼大的力氣。
原來如此啊,它一樣是看中了自己是寇厲的愛人這個身份。
第8章 不就是勾引?
太陽被飄來的雲遮擋住,邊意望著天,一時只覺得諷刺無比。
他因為和寇厲的關係被綁,經歷了長達十六年的囚禁,又因為和寇厲的關係被救,重新回到十六年前。
他算甚麼呢?好像就是個笑話
啊。
“呵……”邊意盯著遮住陽光的那一大片的雲朵,喃喃自語,“不就是像那個傻逼關希一樣勾引他嗎?以前又不是沒做過,演戲而已,是我最擅長的事啊,有甚麼難的?”
他坐了起來,端起茶几上已經放涼的水一飲而空。
也許是因為復仇系統終於出現,即便它給的任務是那麼可笑,但心底的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落下,邊意這晚總算是睡著了。
他又做夢了,夢到了上一世他離開家,也就是反配系統說他要拋夫棄子的那一天。
因為新戲宣傳,劇組那邊不顧邊意的意願,硬把他和另一個演員的對手戲當做宣傳點,強行將倆人拉CP。雖然邊意第一時間澄清了,但寇厲那天莫名其妙就暴走。
——不,也不能說是莫名其妙。按照寇厲的說法是,他以前都是在忍,在剋制、壓抑自己而已。
“阿意,我知道你跟他們沒有關係,你只喜歡演戲,我知道你不會背叛我。”
“但是阿意,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將你鎖起來,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能碰到;你的眼睛只能看見我一個人,耳朵也只能聽見我的聲音。你不知道每當我看見那些人拿那種眼神看你時,有多想把他們的眼珠子挖出來,碰過你的手砍下來……”
“阿意,我想你留在我身邊,只留在我身邊。”
“我想你——只有我。”
邊意醒了,但比上一次從夢裡驚醒好多了。
他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寇厲有病,但是少年人的愛戀,就是那般熾熱洶湧,不顧一切。
他還是和他結婚了。
誰曾想……
以往的記憶,也難免牽扯出一些別的相關的東西。
就比如說,反配自救系統就把邊意那一天的離家,作為他拋棄丈夫孩子的證據。
邊意只要一想起這個“劇情”,便忍不住將反配系統代入那些看圖說話的營銷號和無腦黑粉,做一個AI,真是委屈它了。
儘管寇厲有病,但當時的邊意半點要離家出走的意思都沒有,甚至,甚至他還跑去商場買了一堆給寇厲和小樹的禮物,還有一套情趣外賣——沒錯,邊意氣著氣著就開始得意了,覺得寇厲也是愛慘了他,他不是想鎖一下他?那就“鎖”一下嘛。
那套情趣外賣到現在還留在關他的那間黑屋子裡——那便是當初邊意被綁走時手裡的袋子。
邊意現在已經記不太清那時在停車場偷偷開啟紙袋時自己的心情了,當然,也沒必要記得。
那些事,也沒必要回憶。
邊意吐出口中的牙膏沫,用毛巾擦淨臉。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短短几秒時間,鏡子裡面那個神色陰鬱雙眼仇恨的變態,便成了雙目含情,嘴角帶笑的陽光青年。
他將手裡的毛巾放好,踩著輕鬆的步子下樓。
寇厲原本在聽寇森給他唱兒歌,看見邊意下樓時,險些捏碎手裡的茶杯。
他臉上掛著笑,溫柔極了,與樓梯上笑意盈盈的邊意兩兩相望著。
兩人雙手雙雙攥成拳,眼底深處都藏著嗜血的殺意,可偏旁的人都沒有半點察覺。
華叔和這別墅裡的其他人,還都以為邊意昨天被夏女士一勸,又聽了解釋,今天已經和寇厲和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