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的鬼,跟凡間的人一樣多,這是否言過其實了?”
藺文書:……其實沒有呢,鬼只是比較怕您而已。
於是善良又體貼的藺文書比較委婉地開口:“判官老爺在您身上留下了氣息,地府的鬼,都比較怕老爺發威。”
原來如此啊,程晉立刻接受了這種解釋,饒有興致地參觀起地府來。
“前面就是關押柳仙的地方了,因水莽草一事,他怨氣大漲,又因他神魂有缺,地府便將他單獨關押在此,大人身上有判官老爺的氣息,可以直接進去見他。”
程晉謝過,又讓祝豐年等在外面,自己才踏步進去。
因為圈禁柳仙的地方在一片黑暗水澤之上,四周並無棧橋,程晉走到水邊,就被一股虛空的力量託舉著往中心的鎖鬼塔而去。
待他雙腳重新落地,程晉看到了一隻熟悉的妖。
“師爺。”
黑山猛然轉頭,臉上不無錯愕:“你怎麼在這兒?你死了?”
“……師爺你就不能想我點兒好嗎?”
黑山緊皺著眉頭,他發現程晉這個凡人,真的膽子大到沒邊:“你可知道,生魂入地府,很容易有來無往的嗎?”
程晉聽這話,已經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於是他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是來見那位判官老爺的,這只是順便。”
說著,他還甩了甩腰間的劍囊。
“你把那瘋婆子也帶來了?”黑山皺眉。
……師爺你這個瘋婆子的形容,就很有靈性。
程晉將腰間的劍囊結下來丟過去:“接著,判官老爺說隨我們處置,你可查到那真正的槐樹妖如何了?”
黑山接過劍囊,這劍囊原本是燕赤霞的,上面還有道法殘餘,但這點兒殘餘對於黑山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做得很乾淨,那槐妖不是往生了,就是湮滅了。”
換句話說,地府查無此妖。
程晉聽到這話,當即就很想扭頭回岸邊問問那藺文書。
“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她將槐樹妖取而代之,柳仙又認為他心愛的姑娘早已去投胎,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猜想,槐妖也取而代之了她呢?”
這話說來拗口,但地府生死冊不容愚弄,投胎位一向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這麼多年地府都沒覺察出異常,當年肯定是有鬼填補了這個漏洞。
“你說得不錯。”
鎖鬼塔的虛空之中,傳來了柳仙略帶疲憊的聲音。
與此同時,程晉念動燕道長交給他的咒語,解開了劍囊上的困陣,裡面的槐樹妖頓時從劍囊中飛出來,她逃也似地要離開黑山的手掌心,然而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妖力再度將她圈禁了起來。
“柳郎!柳郎!柳郎!是我啊,是我淮娘啊!救救我,你救救我!”
聲聲淒厲,就是這鬼天生沒有眼淚,哭號得再大聲,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看著就沒那麼打動人了。
第57章 慶恆 從和尚到道士。
昔日的愛侶在最情濃時被外力分開, 恍然五百餘年,柳仙經歷過生死,承受過天譴, 這些年來, 靠著一股執念堅持到現在。
時光真的太可怕了, 可怕到五百年沒有摧毀他的意志,可就在這相見的瞬間,柳仙回首過往, 忽然覺得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喂, 在就吱一聲, 你要的鬼本官給你送貨上門了, 不驗一下嗎?”
當年渡天劫,柳仙的身體在天雷之下盡皆粉碎, 臨死的那一刻, 他發下詛咒,水莽草由此生於桃花江邊, 怨氣侵蝕他殘存的鬼體,讓他無法憑藉修煉修復鬼身。
於是,可算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啊, 程晉和黑山看到一道綠芒閃現在鎖鬼塔前,一個年輕男子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淮娘一見到他,登時眼中希冀泛起:“柳郎,你還是這般模樣, 真好。”
程縣令這個時候,就絕對是煞
風景的第一把手了:“這右手都沒了,還原來模樣呢?”
原本情緒激動的淮娘幾乎是瞬間被掐滅了聲音,畢竟……太打臉了, 黑鹿鹿看了,都忍不住瞥過了頭。
柳仙卻是接受良好,似乎早就知道心上人是甚麼性子,他眼中的滄桑幾乎要漫出來了,想來這百些年,地府的牢獄並不怎麼好呆。
“淮娘,我變了,你也變了。”
淮娘一聽,登時鬧騰起來:“不!柳郎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愛你啊,為了你,我甚麼都做了,你不能不要我!我沒變,你告訴我,你也沒變,是不是?”
黑山聞言皺眉,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聽這些沒有營養的廢話:“聒噪。”隨後法力輕輕一收,又將淮娘扔進了劍囊裡。
等鬼哭狼嚎的聲音消失在鎖鬼塔前,黑山才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她就歸你了。”
“……讓你們見笑了,抱歉。”
程晉卻笑了一聲:“可得了吧,外頭不能投胎的水莽鬼可都還在地府怨著呢,再說了,你昨日鬼身上時威脅本官,不還挺能耐的嗎?都做鬼了,真沒必要整那些虛的。”
柳仙輕輕反問:“你們來到這裡,恐怕已經聽過我當年那些舊事,你們覺得我不應該報復嗎?凡人睚眥必報,難道換成我就不行了?”
黑山抿唇不語,事實上這個問題讓他的心情很焦躁,這蛇在試圖挑起他的怒火。
就在此刻,辯論小能手程縣令上線了,他往前一步道:“當然不是,是人是妖都一樣,你當年想報復,合情合理。”
“那你剛才又憑何說我?”
難怪判官老爺說這蛇蠢呢,程晉覺得評價得恰到好處:“我曾經有個朋友,小時候吃魚卡住了喉嚨,差點小命嗚呼,從那之後,他就不再吃魚,哪怕這魚不是卡住他喉嚨的那一條,他也堅決認為魚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食材,他甚至跟人說不吃魚,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在我看來,先生就跟我那個朋友一樣,因受了凡人的欺騙,就要無差別詛咒所有人,如果當初傷害你的是隻妖,你會像當是那麼絕望嗎?”
柳仙終於露出了癲狂之色:“我對他們那般好,予取予求,他們不僅不感念我的好,還算計我!他們都該死!”
“是啊,但你可知道,當初那些人,有多少死於水莽草?”
程晉直視柳仙的豎瞳,這個資料,還是剛才在路上藺文書告訴他的,一個非常出乎意料的數字:“不足兩手之數。”
“……這不可能!”
程晉攤手:“信不信由你,當年你發下詛咒,早有人洞察到,不僅藉此籠絡人心,更是將你取而代之。你所謂的報復,不僅收效甚小,還給仇人送溫暖,伺候數百年,死在水莽草之上的無辜之人,卻是這麼厚的書都寫不完。”
“你看看你現在,滿身怨孽,其實你自己也覺察到了吧?”
黑鹿鹿:……是這樣的嗎?
柳仙身上的滄桑已經完全不作掩飾,他當年意氣風發,不聽族中長輩勸誡,認為人類並非全是奸詐之人,故而他一意孤行當了野神,修的是逍遙道,悟的是人間理。
然而當年他多麼風光,如今就有多麼落魄,柳仙並不後悔與淮娘相戀,如今……他只恨沒能保護好她。
“你說得不錯,我如今滿身怨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