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張啟傑付完八百多的醫藥費，他才咂摸過味來。
他是來談生意的，又不是來扶貧的。
怎麼生意沒談成，科技園副總沒認識，自己就先搭出去了八百塊？
有那麼一兩瞬間，張啟傑在疑惑這小子是不是裝的。
但寒熠一路扶著頭，看上去十分痛苦，問了半天他如今在忙甚麼，也支支吾吾不回答。
二人就這樣心裡各自犯著嘀咕，搭電梯上了頂樓的vip病房。
和下面急診室的大通鋪比，vip病房簡直像是五星級酒店一樣，寬敞又明亮。
只是這“住戶”卻愁眉不展。
“何總！您好！”張啟傑一個箭步衝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聽說您母親病了，我來這看朋友順便上來看看。”
何旭正捧著一本書，聽到聲音才匆匆抬頭，一臉疑惑，“您是……？”
說著，他便朝病房門口看去，似乎在責備當值的護工怎麼把陌生人放進來了。
“我是張啟傑，繁華影視的策劃，之前在《滿天星》的慶功宴上我們見過。”張啟傑一點也沒感到難為情。
“哦……”何旭對這個只在飯局上有一面之緣的人根本沒甚麼印象，日理萬機的他能勉強記得自己曾以產業園的名義投資過的那部戲叫《滿天星》已經不錯了。
但他依舊保持著禮貌，“有心了，我母親沒甚麼大礙，多謝。”
“那就好，那就好……”
“這位……”何旭看著站在一旁的寒熠問道，“這是你們公司新籤的藝人嗎？”
這種藉著各種名義來看他的人他見多了，自從他們園區變成秋奧會組委會的辦公地點之後，不知道有多少影視公司帶著小演員、小導演來找他攀攀關係，希望能塞幾個人進去。
畢竟是舉國的盛事，能露一面的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張啟傑笑笑，“不是，這位是小寒，編劇，也是我的大學室友。”
何旭皺眉，這人的外形分明就是個小演員，可張啟傑竟然連大名也不願意介紹，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他又看看寒熠的神色，只覺得他眉眼中的病氣似乎也不是裝的。
真是病了？
寒熠見對方在打量自己，於是稍微往旁邊站了站，稍顯不刻意地揉了揉靠近張啟傑一側的耳垂。
一點看似不經意的微動作暗示。
“哦，你來探同學的病，連禮物都不帶啊？”何旭揶揄道，“你們關係很好啊？”
混了這麼長時間酒場，饒是何旭沒認真研究過微動作，也能猜出一二了。
甚麼關係好，分明是不熟被拉來的嘛！
張啟傑還不明白暗流湧動中發生了甚麼，只當對方是在開玩笑，“來的匆忙，來的匆忙，老同學不會怪我吧？”
邊說邊用胳臂肘捅了捅寒熠，示意他別亂說話。
暗示都逃不出何旭的法眼，更別提明示了。
寒熠見何旭的神色已經明白對方顯然是個極聰明的老油條，於是將戲繼續演了下去，“嗯。”
說完，還輕輕咳嗽了兩聲。
還威脅人家？怕不是這個小寒有甚麼把柄在繁華影視手裡吧？
何旭思及此，立馬越過張啟傑，按著寒熠的肩膀把他按在了自己旁邊的椅子上，“既然病了就別累著了！”
按得時候還順帶捏了捏。
這小夥子真可憐，骨頭架子都瘦的硌手！
“小寒，你怎麼病的？”何旭邊說邊瞟見了寒熠手上已經滲血的醫用膠布，於是心裡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畢竟，這針眼可裝不出來。
寒熠還沒回答，倒是張啟傑按捺不住了，畢竟全場包括何家老太，就剩他一個人還站著了。
“他就是熬夜寫稿子，累著了，不礙事。”
寒熠勾了勾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沒回應。
還不讓人說話了？何旭更不滿了。
“小寒是個編劇麼？都寫些甚麼？”
饒是張啟傑再傻，也聽出何旭對自己語氣都冷了，於是快刀斬亂麻地掏出名片，“他之前寫過我們公司那個專案《殺死那個爹寶渣男》，就是我牽的頭，您應該也聽說過吧？”
不論何時，踩一腳寒熠凸顯自己已經成了張啟傑的慣用手段。
寒熠也藉著話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哦……”何旭摸了摸下巴，也不接對方的名片，“繁華影視啊，之前沒甚麼印象，現在想起來了。”
何旭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殺死》的那個劇本剛遞上來的時候我看過，後面怎麼拍成那個樣子了？”
“嘶——”張啟傑一驚。
他竟然忘了，對方是個當初找過的投資方爸爸！是看過寒熠原始劇本的！
何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你們繁華影視，可是大名鼎鼎啊。”
他還納悶這個小夥子到底有甚麼把柄被這人拿捏著呢，現在終於明白了！
這小夥子胳膊上還有張啟傑的大紅手印呢，分明是被拖來的吧！
而他手腕上那道淺淺的傷疤是……
好啊，繁華影視真是要吃人不吐骨頭了？
真是晦氣！
“我母親要休息了，請您離開吧，如果沒甚麼事，不要再來醫院這種地方了。”何旭的逐客令下得擲地有聲。
張啟傑舉著名片的雙手還停在空中，尷尬地笑臉都快僵持不住了，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好……何總，那我們就先走了……”
“小寒啊，看你氣色不太對，不急的話就休息休息再走。”何旭裝作漫不經心道。
寒熠從善如流，“好，謝謝何總。”
張啟傑一邊往出退，一邊狠狠剜了寒熠一眼。
本來想讓他裝個可憐，如今倒是坐在何總旁邊了？他是個甚麼東西？
他思來想去也沒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但這筆賬，他自然是記在寒熠頭上了。
還有他的八百塊錢醫藥費！
靠！遲早要狠狠修理這小子一次！
何旭等張啟傑完全退出了房間，才一轉之前的冷漠神情，殷切得像連珠炮似的：“你最近在寫甚麼呢？還是劇本嗎？之前《殺死》那個專案，我雖然沒投，但是繁華的操作也還能猜出一二，原本一直想找你聊聊，但影視投資不是我們科技園的主營業務，所以就擱置了，對不起啊……”
說完，又意猶未盡的補了一句：“你還好嗎？”
他是真的心疼這位有風骨的作者！
寒熠一愣，繼而對這份素昧平生關心生出一絲感動：“謝謝何總關心，我還好，最近在寫一部網路小說。”
“哦？怎麼去寫網文了？”
“這不是…看您是個爽快人，我實話說，沒有劇本專案找我了。”寒熠嘆了口氣。
“唉，罷了，不提你的傷心事了，”何旭絲毫不掩飾眼神中的心疼，“你在寫甚麼小說呢？”
寒熠看了看何旭剛剛放在桌子上的那本書，於是指了指，“也是科幻。”
“科幻？”何旭這下來了興致，“最近有本很火的，《群星深處是吾鄉》，你看了沒有？”
寒熠一愣，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書粉。
“那自然是……看了。”
何止看了，還是我寫的呢。
“你們這些青年作家，要像人家學習呀，寫得多好，”何旭笑意滿滿，“而且人家羔羊老師不止寫得好，還寫得特別快，我上次打賞了3000塊錢，老師立馬更了六章。”
寒熠：“……”
好傢伙，人淡如菊老師！
“但人這才華太橫溢，就會招致嫉妒，”何旭嘆了口氣，“你別看我就是個搞商業的，但這點道理我比誰都清楚，《群星》那本書被多少同行試做眼中釘啊，這次夾子上鬧得這麼兇，真和你之前……之前那件事鬧得有點像，你說是不？”
“嗯。”寒熠點頭。
一筆筆的賬，他都記下了。
“但我跟你講啊，甭著急，這好日子都會來的。你也在白鴿寫嗎？你知道白鴿下個月要辦小眾題材徵文比賽，裡面有個分類就是科幻，你的文也參加吧？”
“甚麼？”
“白鴿那邊不知怎得和施冉導演牽上了線，我就也知道了，”何旭做了個悄悄話的動作，“施冉導演下一部想拍科幻，怕太高大上沒人看，打算貼近大眾生活，就想從白鴿找個版權。”
“哦？”
寒熠之前猜得沒錯，惜步白定是不知從哪得到了這個訊息，這才把他視作眼中釘！
“其實我和施冉導演也算熟，也能說上兩句話，我真的特別想給他推薦這本《群星深處是吾鄉》，但……我不認識這個作者，也不知道人家樂不樂意。”
當然願意！
寒熠在心中吶喊。
“而且，這次畢竟也是個比賽，我這樣幫人走後門顯然不太合適，你說是吧？”
寒熠抑制住心中暴露馬甲的衝動：“的確，科幻裡也有別的網文很不錯的。”
畢竟，他向這具身體承諾過，不搞圈子文化，全憑硬實力說話。
“都沒這本好，都沒這本好，我看了這麼多年科幻，都沒看過這麼好的文，”何旭轉而一笑，“但說不定沒你寫得好，甚麼時候把你寫的科幻發給我看看？”
“我寫的網文……如果成績夠好，您肯定已經看過了，”寒熠笑笑，“不過之前為了施冉導演的開幕式團隊招聘，寫了個小短篇，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發給您看看。”
“好呀好呀，是科幻我就沒有不愛看的！”何旭眼睛都笑彎了，“來加個微信！”
“好。”
“原來你也投了施冉導演的團隊，這步棋走得好！你這麼年輕能跟著大導演學習絕對是好事，”何旭拍拍胸脯，“要是他的團隊聽了外面的風言風語不讓你去面試，我就去給老韓說說！”
“謝謝您。”寒熠邊說邊掏出手機，突然收到了一條資訊提示，立馬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病氣一掃而光，“不過，不用了——”
【您收到一封新的郵件：
寒先生，您好！這裡是施冉導演團隊負責招聘的小李。恭喜您透過初試，施導十分欣賞您的作品，故想請您於8月25日來帝都科技園3號樓……】
何旭看了這條訊息，爽朗一笑，“這可太好了！我說吧，是個金子在哪都能發光！見過風浪、受過苦的作家才會有出息，我很看好你！”
“借您吉言~”
何旭彷彿突然想起來了甚麼，拿出手機，畫風一轉，“誒，你們25號面試嗎？這麼巧，我們戴罪羔羊書友群裡還說25號想辦個聚會呢，也在我科技園裡的酒店，你說，我們想請羔羊老師，他會來嗎？”
寒熠：“……？？？”
這……這可不興請啊！
*
帝都影視園區裡。
惜步白看著剛剛收到的郵件，得意地笑笑，立馬給小李打了個電話，“老姐妹！謝謝你啊，果然進面試了。”
“不客氣，惜姐，咱倆都認識多少年了，”小李非常商務的回應道，“和我也沒甚麼關係，還是您寫的好，被施導看中了。”
“這樣啊……那入施導法眼的人多嗎？”惜步白試著套話。
“十幾個，不算多。”
“哦？不愧是施導，幾千人裡就挑了十幾個……誒？那我在裡面算是寫的怎麼樣的呢？”
“必須是數一數二啊！”小李頓了頓，“不過，最讓施導滿意的，是一個人用文言文寫的科幻小說。”
惜步白一愣，輕蔑道：“切，故弄玄虛。”
“甭說，你都猜不到是誰寫的。”
“誰啊？”
“寒熠！就之前《殺死那個爹寶渣男》的編劇，被網暴的那個！”
“甚麼？！”惜步白立馬彈射坐了起來，“他？他不是都要被粉絲們罵死了嗎？”
“是啊，誰知道還能出來找活兒呢，而且你還別說，寫的還真好，導演真的很喜歡他。誒，惜姐，我先不聊了，導演叫我了！”
“okok，25號見。”
惜步白掛了電話，本來假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寒熠也入圍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這個人了。
畢竟，當初《殺死》劇本的最後一稿，是繁華找她幫著定稿的……
以那個質量，不需要拍出來她都知道絕對會撲街到死，幸虧署的是他寒熠的名字。
可他竟然還敢出來活動？
面對寒熠，她是有些羞愧的，可這羞愧馬上就變成了一種想置對方於死地的狠戾。
她決不能讓寒熠再有一點機會東山再起...
她要讓寒熠這個名字，和她所做的一切錯事，一起化為烏有，永遠消失！
“寫得好？寫得好算甚麼本事？有觀眾緣才是本事吧！”惜步白自言自語地給自己壯著膽。
觀眾緣……沒錯，就是觀眾緣！
就算寒熠寫的再好，觀眾緣不可能和她相提並論。
事實上，所有其他的競爭者，都不可能和她的觀眾緣相提並論！
這才是她的制勝法寶！
想到此，惜步白立馬給蕩蕩去了電話。
“喂？你拉肚子好了嗎？再請假就要扣年終獎了。”
“嗯，不止是關照你，是想跟你說，在書友群裡喊一句，25號，辦個粉絲見面會吧。”
“對，人越多越好。”
“位置？唔，就在科技園秋奧會組委會旁邊的那個酒店吧。”
人山人海，夾道歡迎，聲嘶力竭...
她已經開始幻想自己被粉絲包圍的場景，那種熱情，恐怕連施冉那個老傢伙都要忌憚三分吧？
還有寒熠被她的粉絲擠得連連後退，可憐兮兮羨慕的樣子。
那種在她面前各位自卑、祈求的眼神.......
想想就爽！
半小時後，蕩蕩打來電話，帶著哭腔。
“惜姐，酒店說，他們的何總不讓在科技園辦咱們的粉絲見面會，還說...”
“說甚麼？”
“還說惜姐的粉絲要是自發組織聚會，留個露臺的四人桌應該就夠了，吹吹風，還能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