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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北冥玄

2022-01-30 作者:扶夢

 “是你逼我的。”

 白婉棠嗓音顫抖, 飛快地抱住柏懷,受千萍湖的指引跳入血池之中,往出口游去, 一路都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看他,也不想回頭。

 “我所做一切,為的就是這一刻。”千萍湖妖化作妙齡少女的模樣, 一身湖綠薄衣,漂浮在她身邊, 對她笑。

 然後它又化作一滴水滴鑽入白婉棠的袖裡,要隨她一起出去。

 秋芷的魂魄正在潰散,化作星光一樣的碎片, 落入血池中,漂浮在白婉棠身邊。

 她從那些碎片裡, 看到了秋芷和千萍湖妖的過往, 還有千年前的獨孤極。

 *

 千年前, 秋芷救下被追殺到魔域的藤穹,將其藏在了魔域。藤穹神魂受損, 昏迷不醒, 為救他,她偷了本要給獨孤極做心臟的半顆息泉之脈。

 獨孤極發現後派人追殺藤穹,貶斥重罰了秋芷。而被找回來的半顆息泉之脈,因他嫌髒而被捏碎。

 烏尤念在和秋芷的姐妹情分, 幫其將藤穹偷偷送走, 被連累處罰貶斥。

 秋芷被獨孤極的處罰折磨得奄奄一息, 再見藤穹已是三年後。

 那時她的臉被毀了一半, 但藤穹沒有嫌她醜惡, 勸她棄暗投明。

 她不懂甚麼棄暗投明, 她只知道藤穹是她從一隻小小烏鴉開始,就遇見的光。

 於是她從魔域叛逃,跟在藤穹身邊。

 也就是在跟著藤穹時,她知道了藤穹有一個心愛的人名叫長夏。

 而時值戰亂,藤穹身為無相城少城主,揹負著無相城,是不可能和一人間女子在一起的。

 於是她有了希望,改名叫秋芷。

 她想,夏後便是秋了。

 為了能獲得修真界的認可,為了能和藤穹在一起,秋芷主動獻出了通往魔域的暗門,並建議正道修士抓走魔族幼童來威脅獨孤極,進攻魔域,拿下魔域邊境之城。

 這手段為大多數正道人士所不恥。

 然而身為四方神尊之一的靈陽子尊者,卻偷偷派人按她說的做了。

 那一次的進攻,靈陽子不僅讓獨孤極退了兵,還讓他交出了魔域邊境的一座城。

 他們將其視為莫大的勝利,從此奉靈陽子為戰神。

 這一場戰役歷史與書上都有記載,但沒記載的是,正道修士將抓來的魔族幼童殺了一半,一共一萬三千名。

 一向戰無不勝的獨孤極為讓他們放了剩下的魔族幼童,才選擇退兵。

 獨孤極無心無情,體會不到父母子女之間的親情,也無法因眾魔的愛戴感受到絲毫喜悅。

 但他是一個合格的魔族帝王。

 他不是世間第一個魔,甚至最初誕生在人間時,不僅不是魔,還拜入過佛門,霽蓮就是他的法號。

 可他依舊被極其不認同他族的魔族稱為魔祖,這就是原因之一。

 在魔域,哪怕是沒有是非善惡觀的魔,也會特意為他找來世間最純淨的息泉之脈做心,希望他能因此感受到一絲愉悅,能感受到他們的崇敬。

 秋芷深知這些,才出了那樣的主意。

 誰成想群魔為他找來的那顆心一開始就因背叛而碎了一半。

 如今,又被她白婉棠用業火焚盡了。

 那場勝之不武的戰役過後,獨孤極再也沒輸過。

 烏尤念及和秋芷多年的情誼,在又一次秋芷以命相逼,求她幫助自己的情況下,協助秋芷偷走了一個寶盒。

 白婉棠沒看見那寶盒裡是甚麼東西,只看到烏尤在這之後被處死。

 獨孤極沒有為丟失寶盒而斥責正道。

 他認定成王敗寇,不擇手段的贏也是贏,不會為輸辯解一句。

 最後一戰,四方神尊合力對付獨孤極。

 也就是在這最後一戰中,獨孤極射殺了藤穹。

 秋芷在戰場上與昔日同族廝殺,一路跑到藤穹身後,抱住他想要護住他。

 然而獨孤極一箭射穿了她與藤穹。

 兵荒馬亂,血色橫飛中,秋芷和藤穹像黏在一起的雕塑般倒下。

 之後,秋芷因那寶盒中的東西而復甦成了鬼修,但藤穹就這樣死在了她的懷中。

 她帶著藤穹來到相思冢,收服了相思冢中的千萍湖妖。

 而相思冢,竟是無相城下的一座地下城。

 ……

 白婉棠在千萍湖妖的指引下,一邊看著魂魄碎片裡的記憶,一邊即將游出血池,瞧見了前方是正常清澈的湖水。

 千萍湖妖見她十分留意碎片中那神秘的寶盒,笑道:“那就是讓秋芷復甦,得以創造出傀儡,讓無數人為她演戲,又讓她在千年虛假的表演裡逐漸瘋魔的東西。”

 這樣強大的東西,在這本書裡不多。

 白婉棠立刻就想到了,驚訝道:“永珍鏡。”

 “沒錯。”千萍湖妖道,“不過她手中的永珍鏡只是十分之一的碎片,還剩下十分之九,被當初的她送給了藤穹。”

 提到藤穹,白婉棠不解道:“藤穹在她的記憶裡已經死在了戰場,為甚麼如今還能好好地做無相城的城主?”

 更何況書中說,藤穹早在與魔祖的大戰前,就已經娶了北冥檀的侄女北冥珞,帶著北冥珞和無相城一起歸隱了。

 千萍湖不再嬉皮笑臉,露出些許傷感之色:“千年前戰場上的那個藤穹是假的。正道始終沒有真正相信過秋芷,為了讓她協助正道對抗魔族,四方神尊造了一個假的藤穹出來陪她……”

 千萍湖接下來所說的,與白婉棠看到的書中藤穹是相符的。

 只是光看書和歷史,白婉棠從不知,原來真相是藤穹辜負了為他從人間來到修真界,在戰亂中顛沛流離的長夏;欺騙了為他叛族,為他害死了自己的姐妹,不顧自身性命的秋芷。

 白婉棠唏噓不已,男人真是禍水。

 游出血池的那一秒,她的目光在碎片中,戰場上身穿玄甲的獨孤極身上有所停留,而後決然地不再看他,游出了血池。

 只是碎了他的假心而已,獨孤極不會就這樣死去。是他逼她走到這一步,她不需要對他有任何歉意。

 她不想做第二個長夏或是秋芷。

 *

 將息泉之脈煉化為心後,它便和他的神魂相連。白婉棠用業火燒碎了那半顆“心”,它的力量便反噬到他的神魂上。

 獨孤極的神魂本就在絕靈淵的折磨中變得千瘡百孔,如今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可他面無表情,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之色,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般,平靜如死。

 他回到自己的身軀中,明明被取走的心臟只有一小塊,卻讓他感覺胸腔裡都空了。

 他彷彿回到了被那四方神尊生生挖去心臟的時候。

 那時的他幼小,無力,懵懂,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那四個宛若仙人的人,就在他的胸膛上給他留下了血流不止的窟窿。

 獨孤極將手伸進胸膛裡摸了摸。

 空的,空的,空的。

 他嘴角抽動著,突然大笑起來,從血池走到白骨山上,從秋芷先前抱著的白骨裡翻出寶盒。

 寶盒中有一隻有指甲蓋大小的清透純淨之物,這便是十分之一的永珍鏡。

 永珍鏡雖蘊涵無窮力量,但會惑人心智,極少有人懂得如何真正使用它。

 秋芷佔有它千年,也不過只會用它讓那些被千萍湖帶來的人演戲給她看,而她自己還被永珍鏡反噬至神志不清。

 獨孤極卻熟練地運用起了永珍鏡。

 *

 白婉棠帶著柏懷游上岸,柏懷還沒有醒。

 周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綠茵地和樹林,白婉棠分辨不清這是哪兒,但千萍湖說這已經是在無相城了。

 千萍湖想擺脫被永珍鏡侵蝕神智的秋芷,如今得償所願,便與白婉棠分道揚鑣。離開前,還好心地指了進無相城主城的方向。

 無相城中靈力充沛,白婉棠揹著柏懷很快就到了城裡。

 城裡如今住滿了逃難來的修士,雖不認識白婉棠,但識得柏懷。

 見到柏懷,他們連忙迎上來,幫忙安排住處,找醫修,去稟報城主。

 他們一個勁兒詢問白婉棠,柏懷和她經歷了甚麼,他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無相城中。

 白婉棠被他們追問得頭昏腦脹。

 很快崔虛和一名俊朗男子趕到,驅散這些人,她才好受些。

 屋內安靜下來,她隱去和獨孤極的那些糾葛,說了她是如何透過千萍湖到達相思冢,又是怎樣從相思冢到達無相城的。

 那俊朗男子連聲稱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無相城下竟還有座城。”

 白婉棠看向他。

 他目如燦星,微笑著禮貌行禮,“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藤千行。”

 崔虛補充道:“他是無相城的少城主。無相城城主忙於城中事務,我們逃難進無相城的修士,便都由少城主安排。”

 崔虛不是會阿諛奉承的人,真誠地誇讚了藤千行年輕有為。

 藤千行大大方方又謙虛地接受了誇讚,讓白婉棠去休息,叫她把柏懷交給他們就行。

 離開相思冢前,白婉棠沒和柏懷對好口供。她擔心柏懷會說出她在相思冢裡和獨孤極的牽扯,執意要守在柏懷身邊。

 藤千行尊重她的想法,不過考慮到她是女修,且同樣身上有傷,便叫崔虛夫婦同她輪流照看柏懷。

 白婉棠勉強同意。

 眼下北冥湘出城,到現在還沒回來,便先由崔虛照看柏懷。

 藤千行把她安排在柏懷隔壁的房間,旁敲側擊地詢問她和柏懷的關係,得到“我們只是同門”的回答,他笑容變得更加活躍了些。

 送白婉棠進屋時笑道:“實不相瞞,我初見白道友,便心生好感。”

 白婉棠面露訝異。

 他卻點到為止,不再繼續說下去,讓她好好休息。

 若是之前沒和獨孤極談過戀愛,第一次被人這樣“表白”,她或許會有點小鹿亂撞。

 可惜獨孤極和藤穹這兩人,讓她目前有點水泥封心,對藤千行的話除了驚訝,便是揣測他是不是有甚麼目的。

 自覺這樣的思維不太好,白婉棠拍拍腦袋,當作甚麼也沒聽見,沐浴休息。

 北冥湘晚間回來,給她送來了飯菜,道:“柏懷傷得很重,為他診治的醫修說他最早也要三日後才能醒。”

 白婉棠點點頭。

 北冥湘觀察著她的神色,又道:“你搶回那塊玉佩了嗎?”

 白婉棠借瞬移仙器前,是同北冥湘說過她要從獨孤極那兒搶奪蝴蝶玉佩的計劃的。

 白婉棠原計劃是將蝴蝶玉佩交予正道,然後去往人間。

 可她在相思冢裡看到的千年前那些劇情,終究有些影響她對正道的心態。

 她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有點像秋芷。

 這些正道修士雖不至於將她看作魔族,但她面對魔族安然無恙,柏懷卻身受重傷,他們心裡不犯嘀咕是不可能的。

 猶豫片刻,白婉棠道:“搶到是搶到了,但是它現在在我體內,我一時半會兒取不出來。湘夫人,我給你的另半塊玉佩能還給我嗎?我想用那塊玉佩,將我體內這塊引出來。”

 “這……”北冥湘為難道,“可我已經將玉佩交給城主了。明日我去向城主說明情況,把玉佩拿回來吧。”

 白婉棠應和,送走北冥湘後,卻直接運用靈力,將玉佩從體內直接逼了出來,藏在儲物袋的描金紅箱裡。

 她不是不打算把玉佩給他們,只是要離開前再給。

 不然她怕自己會是秋芷的下場,被利用乾淨。

 正道與魔族相爭,她沒法兒雙方所作所為評判甚麼。她只是想保護好自己。

 第二日,北冥湘卻沒拿來玉佩,來的是藤千行。

 藤千行先向她問好,開門見山地問了玉佩的事,問她可需要幫忙取出玉佩。

 白婉棠搖頭,裝出玉佩卡在體內很難熬的樣子。

 藤千行立刻說要回去稟報藤穹,把玉佩帶過來。

 可是第三日,第四日,玉佩都沒到白婉棠手中,說是藤穹正在閉關研究玉佩,要過幾日才能還她。

 不過藤千行倒是日日來找她,和她聊些有的沒的,讓她有一種“這人好像真的在追我?”的感覺。

 直等到又過了幾日,柏懷醒了,白婉棠還是沒拿到玉佩。

 她越發覺得自己不祥的預感是準確的,同柏懷說了不要將相思冢裡她和獨孤極的事告訴任何人。

 柏懷點頭,問道:“你可弄清楚千年前秋芷的事,是怎麼回事了嗎?”

 白婉棠遲疑幾秒,簡略地將千萍湖告知柏懷。

 柏懷如遭當頭棒喝,臉上浮現出迷茫與不願相信。

 倘若正道也會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不惜傷害弱小孩童以達成目的,那正邪之分在哪兒?他一直以來堅守的正道又是甚麼?

 良久,柏懷才恢復往常的溫和,喃喃自語般道:“千萍湖說的話,不可全信。”

 不知是虛弱,還是真相的衝擊太大,柏懷的聲音變得很輕。

 白婉棠在心裡嘆息,附和他點點頭,讓他好好休息,便要出去。推開門,卻見北冥湘剛從外邊回來。

 北冥湘撞見她的目光,視線閃躲了一下,穩了穩心神才同她打了聲招呼。

 白婉棠聽崔虛提過,自她和柏懷到無相城那天起,北冥湘就開始晚歸,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做甚麼。

 白婉棠心生疑竇,面上不顯,打算找機會去調查。

 然而不等她行動,北冥湘就主動將她隱藏的“事”帶到了眾人面前。

 那日清晨,白婉棠被吵醒,出門瞧見柏懷也杵著柺杖從屋裡出來。

 二人相視一笑,在二樓欄杆處往下瞧那眾人圍聚的地方。

 北冥湘帶著一男一女二人,正向大家介紹:“這位是我北冥家旁支表叔的女兒北冥青,這是她哥哥北冥玄。他們二人和柏懷他們一樣,也是被那千萍湖妖捉住,從相思冢逃進來的。”

 這二人微笑著同眾人打招呼。

 北冥青模樣清秀,不算出眾。

 北冥玄模樣也只是清俊,氣質卻冷得出眾。穿一身素繡白衣,右眼上還戴了個眼罩。

 為甚麼是右眼?

 白婉棠眼皮跳了跳,盯著那男子的眼眸瞧,腦海裡浮現出的,是獨孤極那被她潑染成血紅的右眼。

 北冥玄突然抬頭朝她看來,眼瞳是極普通的棕黑,眼神卻讓人發冷。

 白婉棠心跳漏了一拍,跑下樓去,裝作無意地撞到他。

 他體溫偏冷,但沒冷成獨孤極那個樣子。

 白婉棠稍稍安心,轉面對男子笑著道歉,又好奇道:“可否冒昧問一下,你的右眼……”

 北冥玄沒有說話。

 北冥青擋到他身前,蹙眉道:“我哥他年幼時遭遇魔襲,不僅被魔挖去了右眼,身子也不太好,不能接受旁人離他太近。還請這位道友站遠些,見諒。”

 白婉棠和周圍的修士聞言都退後,“抱歉。”

 北冥玄溫聲道無事,嗓音虛浮喑啞,聽得出確實是身子很差。

 北冥湘驅散眾人,帶北冥玄與北冥青上樓去休息。

 白婉棠望著北冥玄的背影,看不出異常,但總覺得他的身形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仙仙姑娘。”

 門外突然響起呼喚。

 這聲音和這稱呼,白婉棠一聽便知是藤千行。

 原本他是叫她白道友的,可這兩天他知道她小名叫仙仙,說是叫仙仙姑娘更好聽些,就這麼叫了。

 白婉棠轉向藤千行,禮貌地打招呼。

 藤千行將一首飾盒開啟遞到她面前,笑道:“仙仙姑娘,我見到你的那天,看你發裡插的是筷子,就親手做了根紅玉簪想要送你。這玉簪可做防身法器用,你收下吧。”

 他不容拒絕地把首飾盒交到她手裡,又猛地低頭在她耳邊低聲道:“裡面有玉佩。”

 白婉棠聽他這般說,笑著道謝,將首飾盒收下。

 藤千行眼眸彎彎,又道:“仙仙姑娘,你來無相城這麼久,還沒逛過無相城吧。馬上就是我母親的壽辰,這幾日城中在舉辦燈會,不如今天咱們去逛逛?”

 白婉棠並不想出門逛。

 她低下頭,面上閃過一絲難色。

 在二樓的柏懷瞧得真切,咳嗽幾聲道:“藤道友,抱歉,她還得照顧我。”

 客棧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這幾日眾修士都過得死氣沉沉,此刻嗅到一絲八卦的味道,眼眸都亮了,目光在三人間遊移。

 諸多興味的目光中,白婉棠感覺到一絲徹骨的冷,寒意從脊骨一下子躥起來。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回頭,對上了北冥玄的冰冷譏誚的目光。

 他在盯著她看,只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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