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淵原本表情淡淡,無可無不可,聽到末了,眼睫驀然低垂,眉宇間的yīn戾隨之柔和幾分。他看著心情不壞,輕描淡寫地道:“用不著你去想這些細枝末節的事。”
就連面對這一池子的藥浴,他也不似最初看到時那般抗拒了。
“藥浴對我沒用。”
顧問淵站在霧氣升騰的棲月池邊,打眼望去就知道這底下放了赤炎珠養著。
阮枝反問道:“上次的藥,你喝了之後有甚麼感覺?”
提起那苦得要死的藥,顧問淵不由得蹙眉:“難喝。”
阮枝看他反應便了然了:“大約還是有些作用的吧。”
否則顧問淵怎麼可能放任她弄藥浴?
顧問淵掃一眼她略帶得意的樣子,唇角輕抿:“也只有一點。我的情況與裴逢星不同,非常理能治。”
阮枝:“??”
為甚麼突然提起裴逢星?
不過顧問淵這回算是失算了,阮枝最初固然是想當然地按照調理筋脈骨骼來做,後來得知了他是妖魔的結合、身體的不適正是由此而來,她也相應地調整了方子。
“既然有用,尊主不妨試試我這藥浴。”阮枝祭出勸人時的經典絕招,“來都來了。”
顧問淵神色似有鬆動,他手臂將將抬起,又頓住:“你還要待在這裡?”
阮枝理所當然地道:“我要看你的反應,還要用靈力輔助,自然要在這裡。”
她善解人意地指了指旁邊放衣服的架子:“你脫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穿著裡衣沒有妨礙。”
顧問淵:“……?”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阮枝,語氣中甚至帶上了點不明緣由的怒氣:“甚麼叫‘穿著裡衣沒有妨礙’,男女有別,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呃。”
阮枝試探道,“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等你進了浴池我再進來?”
顧問淵生生被她哽了一下:“是我不好意思嗎?”
阮枝嘗試著加以領悟:“魔界風俗開放,尊主身為魔界領主,更是佼佼,自然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是我見識短淺,無法平常心,我這就出去。”
說完她就從屏風後轉了出去。
顧問淵一腔話卡在嘴邊:“……”
她這哪裡是會不好意思的樣子?
仔細想想,當初她給他上藥的時候,就沒有過半點猶豫羞澀。
難道修真界女子只有在面對心上人的時候才感到羞怯嗎?
待阮枝算好了時間再進去,顧問淵已經身處藥池中,看著沒甚麼大礙,只周身氣壓極低,看得出先前的好心情已經dàng然無存。
“尊主。”
阮枝坦然自若地走進去,聲音略輕了些。
魔界眾人都極怕顧問淵,往往是顧問淵還沒表露出發火的跡象,下面就跪倒了一片。這多半緣於顧問淵的手腕太過qiáng硬殺伐,給這些人留下了不小的yīn影。
按理來說,阮枝也該隨著這些人對顧問淵如履薄冰,奈何顧問淵在她面前展現的樣子,哪怕是他表露出的不快,也還在尋常認知的範圍內,遠不到懼怕的程度。這就導致了阮枝內心知曉對顧問淵的相處要把控好度,卻又不至於戰戰兢兢。
顧問淵側首看向阮枝,源源不絕升起的白霧橫亙其中,模糊了他的視線。
而在阮枝的角度,卻能居高臨下看清顧問淵現在的樣子,她的視線從顧問淵沾溼的睫毛移到他下頜邊搖搖欲墜的水珠,餘光不可避免地瞄到他被熱氣蒸紅的唇瓣。
那滴水珠從他下頜線劃入脖頸,勢不可擋地向下滾落,轉瞬沒入顏色深青的池中。
阮枝迅速收回視線,半蹲下去,近距離迎上顧問淵的雙眼,卻是一怔。
他眼睛的顏色太深,平日慣常是不近人情的模樣,眼中不含雜質,總顯得疏離厭煩;僅僅只是漠然地看人,都像是飽含殺意警告。然而此刻,他的眼尾都被熱氣薰染上了緋色,眼中深淵如映水波,即便是一錯不錯地注視人,都再無令人膽寒的可怖了。
“阮枝?”
就連他的嗓音都被這份溼濡的暖意浸染,潤澤清朗,猶如chūn風搔過耳畔。
阮枝似夢初覺,飛快地垂下眼,隨著她這個簡單的動作,一股純淨的靈力順著她的指尖注入藥池。她從容不迫地問:“是不是有種四肢百骸都被熱氣裹住的感覺?”
顧問淵“嗯”了聲。
他望見阮枝的指尖陡然顫了一下,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猛地灼燒了。
“這點熱氣就把你燙著了?”
顧問淵嘴上沒多少關切的意思,卻朝著阮枝伸出手,要檢視她的狀況。
阮枝條件反she地縮回手。
“……”
“沒、沒事。”
阮枝gān笑兩聲,佯裝有事地起身走開幾步。
顧問淵自然不知道她的反常是為何——方才她應該先問他感覺,而不是先注入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