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期, 轉眼就到了第五個月。
最嚴寒的凜冬之際,北境大軍已經深入到了異族雪原的腹地。而前面的八座城池,如今已然全部被推平!
異族膽寒心驚, 退守國度不出。北境大軍一時聲威震懾四方,
這簡直是大周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壯舉!!!
訊息傳回大周, 朝野震驚,舉國震動, 萬民沸騰。
但這場大勝, 表面上最大的功勞還是歸在了雲翡大將軍的身上, 因為周淮晏此次出征,皇帝只給了一個允字, 他沒有任何軍職實權, 甚至師出無名。自然這場勝仗與他也沒有任何關係。
此時,阿翡還在前線, 而霍驍匆匆進入帳來送戰報,
周淮晏正坐在桌前描地圖,旁邊——
“吼!!!”
可怕的白色巨獸讓他瞳孔瞬間放大, 下意識摸到了腰側的佩刀。
“雪糕。”
周淮晏眉頭一皺, 嗓音微冷。
“不準亂叫。”
自從開戰之後, 阿翡就把這虎崽子送過來了,這五個月一直陪在周淮晏身邊。
“嗚嗚~~~~”
大白虎喉嚨裡發出嗚咽,立刻折了耳朵, 跑過來把碩大的腦袋拱到周淮晏的懷裡,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淮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流淚貓貓頭, 敷衍地摸了幾把, 把過分巨大的崽子腦袋推開。
——因為太重了。
周淮晏戳戳它的腦袋, 一直把崽子戳到地上去。
“自己多重沒點數嗎,別老往我懷裡鑽。”
雪糕被爹爹萬分嫌棄地推開,頓時可憐巴巴地趴在地上,喉嚨裡哼哼唧唧,嗚嗚咽咽,就像是受到了甚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周淮晏:“.......”
這崽子成精了簡直。
真不愧是阿翡養出來的貓,這模樣簡直跟他一模一樣。
三年不見,周淮晏沒想到阿翡突然變得那麼大隻,就連當年只有狗狗大小的白虎崽子,現在站起來足足都有三米多,體重更是有三四百斤。
漂亮皇子不理解,他不明白為甚麼,無論自己養甚麼,到了最後都會變得過分巨大。
比如他養得那隻長毛貓,最後長到了十斤根本抱不動。
比如阿翡,從一米六的小可憐,突然到一米八八的威武猛|男。
再比如這隻虎崽子,好傢伙,直接從二三十斤竄到了三百多斤。
霍曉鬆了口氣,心想真不愧是九皇子殿下,連這般猛獸都能馴服,
“殿下,按照您的計劃,前線一切順利,這是京城傳回來的訊息,還有陛下的封賞聖旨。”
“嗯。”
周淮晏接過來先看了看上面的訊息,然後又將目光落回到地圖上,這是一張完整的,細節具體到每一個山坳村落的雪原地圖。
在他十四歲那年確認大周跟異族定會再有一場大戰之後,他就開始做這件事。
大周和異族打了幾十年,留在大周的異族奴隸數以萬計,周淮晏只需要找一批人,分開描述雪原地形,然後將可疑的地方剔除,再送往北境,派人潛入雪原繁複確認。
最終描摹出來的所有地形部署,便盡在紙上。
如今前所未有的大勝利,看似只用了五個月的時間,但實則是蟄伏了十幾年的厚積薄發。
周淮晏稍稍思忖片刻,才開啟了那捲封賞的聖旨京城封賞的旨意這個月接連送來,已經有兩三封了,甚至,皇帝還專門調了二十萬兵馬北上,說是援軍。
“果然慌了。”
昳麗的皇子嗤笑,
“這二十萬兵馬怕不是援軍,是來鎮壓的吧。”
霍驍眉頭一皺,
“殿下何出此言?”
周淮晏看著那情報上的字跡,慢條斯理開口,
“老皇帝是怕,若真是等到他們將異族全部剷除,就像當年衛國公揮師下江南那樣的,攻入京城。”
“不過他調了二十萬兵馬來,倒是正合我意。”
霍驍不太明白,不過他已經習慣了,因為無論是誰,當他們站在九皇子殿下面前的時候,都會顯得像個傻子,
“這麼急匆匆地調兵來,是他怕本殿下造反啊。”
漂亮的皇子輕嗤,
可此舉一出,到時候,若周淮晏真想逼宮,就不僅僅只是像三皇子那樣只用三千人,而是三十萬。
對,三十萬。
周帝太急了,也從未領兵打過仗,他調來的二十萬兵馬可不是一把沒有腦袋的刀,而是二十萬,活生生的,人。
“領兵的,是建寧王吧。”
建寧王,周帝的同胞弟弟,也是上一代皇子奪嫡中唯一存活下來的一個,軍事才能一般般,皇帝會選他,大概還是出於血脈的信任。
可週淮晏知道,明面上是建寧王帶兵,可實際指揮的,會是周帝的智囊團。
“是。”
霍驍微微睜大眼,因為周淮晏手上那份情報中並未提及帶兵之人是誰,他剛剛本來還想稟報來著,結果竟然被少年一下就猜出來了。
“不愧是殿下。”
霍驍是個粗人,連誇讚的話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句。
“他們明日應該就會抵達淨州,我們該做何應對?”
周淮晏眉梢輕挑,
“今晚假裝打一場敗仗,讓阿翡帶軍後撤五十里,傳急令,向他們求援。”
霍驍猶疑,
“可他們不是就想削弱我們的實力嗎?萬一不肯救怎麼辦?”
周淮晏笑,
“他們一定不會救。”
“那......?”
“讓他們佔領梁州和淨州,命芫州苦守,然後讓我們的人在大周各地散出訊息去,皇帝猜忌雲翡大將軍,要滅功臣。”
屆時,異族王會以為北境大軍腹背受敵,藉機反撲。周淮晏也就算是引蛇出洞了。
“是!”
霍驍走後,周淮晏喚了紅豆進來。
“殿下?”
大宮女垂眸。
“這是名單。”
周淮晏從匣中抽出一張信封給她。裡面是建寧王軍中,皇帝埋下的所有棋子。
紅豆是死士,自然學過刺殺之術。而當年江憫為他留下的死士,可不止紅豆一人。如今加上槍,和阿翡那邊的蠱毒,暗殺的效率幾乎成指數倍增。
周淮晏再抬眸時,裡面依舊凝了一層森冷的殺意,
“十日後,我要這些人永遠都睜不開眼睛。”
“是!”
紅豆麵色一冷,雙手接過,轉身大步離開。
周淮晏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了出去。如今他的五萬大軍,就駐紮衛國公所在的那處溶洞之上。
入口處有重兵把手,裡面,也不再是黑漆漆的,而是在四壁上亮起了火把。
“舅舅,皇帝調來了二十萬軍隊,你說他在北境戰況最危難的時候都不曾調兵,可如今接連打了勝仗的時候,他卻想起調兵了。”
昳麗的皇子跪坐在池邊,語氣溫柔,
“你說,他是不是很可笑?”
這五個月,周淮晏經常會抽空來陪陪他,說很多很多話,說如今的局勢,說京城的變動,說他們以前的事情,即便,舅舅聽不見。
“前日我們又攻下了一座城......不過異族毀東西的本事強,造東西的本事卻不敢恭維,他們那個頂多算個用土石壘起來的村罷了。”
“他們開始偷襲我們的軍火庫,想要搶我們的槍,於是啊,淮晏就在那地方買了一百顆地雷,等他們以為搶到神物興奮萬分的時候,便統統變成了炸開的煙花。”
“從那以後,他們就再也不敢來搶了。所以啊舅舅,像這種總是喜歡搶別人東西的強盜,就該狠狠的教訓一次,讓他們怕到骨子裡,或者,全部殺了,下次就不敢了。”
躍動的燭火在周淮晏的眼中明明滅滅,明明是溫暖的顏色,卻蔓延出一種森寒的冷意來,
“前日,齊守邦死在了戰場上,算是第一個,再等幾日,淮晏就會把屈平耶的頭給您獻上。”
他注視著池中人殘缺的斷臂,語氣溫柔,
“對了,還有一條手臂。芫州收服的時候,他們帶著您的手臂倉皇而逃,如今屈平耶把您的手臂懸在了都城的城牆上。到時,淮晏給您一併取回來,”
“還有那個斬下您手臂的......”
周淮晏點點額頭,努力思索著,
“好像,叫做斯爾圖。”
他微笑,
“讓他賠您一條斷臂好像不夠,要不,把四肢都斬了吧。或者,先一片一片切掉肉,再砍下來?”
“......”
周淮晏跪坐良久,似是察覺了甚麼,他忽然伸手去,違背了阿翡的告誡,用顫抖的手,去觸碰池中親人那蒼老的,微微紅潤的,看似還活著的,臉。
——沒有呼吸。
——沒有脈搏。
“.......”
周淮晏倏然呆滯,大腦空白。
許久之後,他忽然笑出聲。
“原來,如此.......”
周淮晏捂住眼睛,慘笑。
“又......騙我。”
舅舅早就死了。
阿翡,又騙了他。
......
等到周淮晏再從溶洞中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在裡面待了一夜,出來的時候,手腳冷硬得像是冰。
“嗷嗚~”
溶洞門口橫臥著白虎,見周淮晏出來了,它立刻親親熱熱的湊上來,用溫暖的身子去捂他的手,
雪糕名叫雪糕,體溫卻比人高得多。
周淮晏面色平靜,和以前一樣,看不出任何一點異樣。他抬頭,果然看見魏河將軍也守在門口,面色擔憂,
“殿下......”
“無礙。”
周淮晏擺擺手,
“傳令下去,全軍立刻整頓好一切,七日後開拔。”
“是!!!”
......
次日,阿翡按照命令,假裝大敗,退守五十餘里,派殘兵去求援,果遭拒絕,甚至不開城門。當晚,兩城中的百姓暴動,怒斥建寧王,甚至有人還燒了建寧王所在的府邸。
第五日,建寧王強佔淨州梁州,不準雲翡大將軍撤入的訊息,從北境一路南傳。
且訊息越傳越離譜,三人成虎,等到第十日穿到第五個州城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皇帝暗中下令,命建寧王殺雲翡大將軍。
第十五日,異族王命麾下大將斯爾圖,率十萬大軍開始反攻。而另外二十萬則是留守都城。
打了五個月,異族節節敗退,死傷無數,如今所謂的三十萬的軍隊裡面不再是他們以前引以為傲身經百戰的勇士,而只是一些從急急抽取出來補充戰力的奴隸。
“終於,開始了。”
周淮晏收到預料之中的訊息,露出了冷淡而微末的笑。他此刻正站在高高的雪峰上,而前面不過一百里,就是異族的都城。
屈平耶,就在裡面。
如今,周淮晏手中有五萬軍隊,一萬作奇兵,化作一百支小部隊,敵後穿插,將異族大軍後撤的道路下面,埋下五萬顆地雷。
而周淮晏從京城帶來的部隊中,除了兩千在江南建制的軍隊,還有一千,是異族侍奴訓練出來的。
屈平耶會用周人孩童作人蠱,那麼周淮晏也可以花費數年時間,用被他們剝削壓迫,甚至於虐待的異族侍奴洗腦,反過去當細作。
這一千細作,已經在五個月內,隨撤退的殘敗異族軍隊混入他們的都城。
“殿下,名單已清。”
周淮晏回頭看向她,安靜的注視著這位跟了自己十七年的大宮女,
十日後的今天,紅豆終於匆匆趕回來,只是原本白淨的臉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刀傷,從額角,一直到下巴。
周淮晏伸手,最終卻沒敢碰她的傷口,只是輕聲問,
“跟著我,做一輩子的死士,後悔麼?”
“不!”
大宮女堅定搖頭,她眼神清亮而堅定,
“奴婢四歲那年遇上靖王叛亂,全家十三口都死了,只有奴婢被江憫郡主救下,從那天起,奴婢的命就是郡主的。”
她逾矩地握住周淮晏冰冷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郡主死後,奴婢的命,就是殿下的。”
“......好。”
周淮晏轉過頭,看著山下全部蓋著白色偽裝素布隱匿在雪中的親兵,輕聲問
“我吩咐下的一切,都部署好了嗎?”
紅豆點點頭,
“五百輛炮車,三百輛投石車,全部就緒。還有兩萬顆投擲雷彈,也已全部分發下去了。”
這個計劃,周淮晏沒有告訴阿翡,
同樣,在這個時候,誰都不會想到,九皇子會帶著僅僅五萬軍隊,就敢攻打異族囤積重兵的都城。
前五個月,他拿出的僅僅只是四萬帶槍步兵和幾百顆地雷,而今晚,才是這位九皇子所有的底牌。
“好。”
此刻,周淮晏轉而望向遠處的都城,今晚四萬大軍攻打足足有二十萬異族軍隊駐守的都城,而裡面,還有幾十萬異族貴族平民,以及十幾萬異族侍奴。
或許那些人都會是軍隊的後備役,也會是絕境之際,變成不顧一切反撲的豺狼。
可......
那又怎樣呢?
昳麗的皇子面容冷淡,抹額的尾帶在風雪中翩飛。
今晚,他周淮晏,就要讓這座都城給舅舅陪葬!
......
子時。
絢爛的煙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將夜色照的猶如白晝一般。
以往異族所燃放的煙花,都是從北境的州城中搶來的。而北境的煙花自然比不上京城。
這一刻,無數異族人都抬頭仰望,絢爛的顏色映落在他們的臉上,眼睛裡。
然後,化作恐懼。
如今,大周最美的煙花終於綻放在了異族的腹地。美麗而奇幻,就像是九天之上散落的神花,可預示著的,卻是大周血淋淋的復仇。
轟!轟!轟!
接著,就如周淮晏預料中的那樣,他安排在異族中的一千細作,按照預定計劃開始炸城。
實際上,異族自詡戰士的那些人都是貴族出身,他們生來高貴,不肯屈服。可異族奴隸不一樣,他們世世代代生來被虐待,被凌|辱,早就積攢了無盡的怨恨。
就像是一堆炸藥,周淮晏只要給一顆火星,他們就能炸碎曾經無比怨恨的同族仇敵。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異族王屈平耶還在溫柔鄉里,聽到外面的震動,身邊的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頓時尖叫起來,
“閉嘴!”
他一巴掌把人扇在地上,起身,還未站穩,外面便傳來又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腳下地面隨之震顫。
“是誰?!!”
他雙目赤紅,立刻喚人進來,心中的疑慮和震怒糾纏翻湧
“赫律北不是應該遠在數百里之外嗎?!!外面是怎麼回事?!!”
“回......回王上,並未有人攻城,是......好像是我們的人......不不不,應該是混入了細作。”
“甚麼?!!”
屈平耶一腳將人踹開,面色猙獰,拿著巨劍大步而出。
城內的爆炸聲足足持續了兩刻鐘才停歇,正當大批軍隊組織起來準備捉拿細作的時候,天空上亮起了第二次煙火。
紅色的。
砰!!!
煙花炸開的瞬間,五百輛炮車在對準了城中,開始了第一輪轟炸,而三百輛投石車投擲的也並不是石頭,而是用鐵片包裹著的炸藥包。
時間有限,技術也有限,三年的時間,周淮晏能夠做出五百輛最粗製的土炮已經是極限,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做投石車,然後將炸藥包投放出去。
甚至,炸藥包的外面還有一層鐵片,炸開的時候,飛濺的碎片會造成二次殺傷。
剎那間,炮彈破空之間急如驟雨,密密砸下。都城中火光烈烈,慘叫震天,
他當時給舅舅說有六千精兵,其中兩千是步兵,而剩下的四千,全是炮兵。
周淮晏唯一的弱勢就在於人數,所以他用了更加先進,甚至超越於這個時代的武器來彌補。
不用人命去拼,而是用他十幾年的積累,十幾年的籌謀蟄伏去拼對方几十萬計程車兵。
異族頭一次遭遇這樣的戰鬥,他們以為周朝人拿著能射出鐵子一樣的東西,就已經是極限。
他們本以為,只要躲在城中便萬無一失。可直到這個夜晚,他們才意識到,曾經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那是......”
“那......那是甚麼啊......?”
曾經將周人視作弱小的,可以隨意斬殺的,凌虐的,異族戰士們,此刻呆滯地仰望,
夜幕下墜|落的火球,瘡痍的都城,撞擊的轟鳴,在這一刻炸響在腦海,
天崩地裂,日月山河都為之震撼。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神罰。
無數異族人僅僅只是在第一輪轟炸中,就被磨滅了所有反抗的意志
因為他們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墜|落下來,然後將建築和人炸成齏粉的神物,卻看不見敵人。
“一定是神......是神降下的責罰!!!”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
茫茫夜色,而異族的整個都城卻陷落火海,將夜空都照得猶如白晝。
周淮晏站在數百米的雪峰上,安靜注視著這一切,連一隻雞都不曾殺過的,尊貴的九皇子,如今開始沾染了,單位以萬計的人命。
他低頭,看向自己乾淨的雙手,卻恍惚間覺得那上面鮮血淋漓。
可,後悔嗎?
周淮晏問自己,
然後,昳麗的皇子發出了一聲嗤笑。
紅豆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如果這一切不是真正的發生在她的眼前,她怕是一輩子都想象不出來戰爭還能這樣打。
四萬對上幾十萬,這樣懸殊的人數比例,竟然將對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猶如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大宮女看著面前的自己發誓忠誠一聲的主子,心中升起了一種無限的恐懼,接著就是無限的崇拜。
當年衛國公斬下上代異族王的頭顱時,已經年過三十。而如今,她的殿下,僅僅只是二十二歲,便做到了開國以來,任何一名武將都做不到的事情。
大宮女站在周淮晏的身後,怔怔地仰望他,
昳麗的皇子立於山峰之上,迎著呼嘯的風雪、輝煌燦爛的焰光下將他的面容襯得近乎絢爛到了一種刺目的地步。
炮火掀起的風浪裹著大雪,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似要乘風而去。
此時此刻,紅豆能夠感受到下面無數將士的狂喜和激動,可她卻在周淮晏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之色。
小殿下,平靜得像個已死之人。
如此遠的距離,周淮晏甚至還能隱隱約約聽見遠處傳來的慘叫,大概在絕境之中,人類的慘叫都是一樣的。
舅舅斷手的時候,會喊疼嗎?
不,不會的。
戰報上說,江毅哪怕斷臂,依舊血戰不休。
血戰不休。
呵——
周淮晏忍不住慘笑,
那就,血債血償好了。
如今異族城中的慘叫,也曾經發生在北境的每一座州城,甚至追溯到更多年以前,甚至是大周腹地的千千萬萬百姓。
不過,周淮晏並不會拿國仇,保家衛國這樣冠冕堂皇的詞來形容自己,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哪怕被人稱作是殺人狂魔,甚至冷血的屠夫,
無論怎樣批判或者憎恨的稱呼,周淮晏通通都不在乎。
他做這些的理由,就只有為一個人復仇。
對,就是復仇。
殺人者,人恆殺之。
異族膽敢成為侵略者,成為殺人兇手,自然在做出這樣決定的那一天,就該做好被複仇,被反侵略,甚至被滅族的準備,
炮車和投石車交替,無差別的瘋狂炮轟了三輪,接近一個時辰。
如今還活著的異族人都尋到了地方躲起來。雖然有東西擋著,但他們仍舊可以感覺到一陣陣地面寒冬。炮擊聲幾乎衝破耳膜的,
看似人間煉獄,而裡面掙扎的,卻是罪有應得的惡鬼。
科技文明的降維碾壓,在這一晚展現得明明白白。
三輪之後,周淮晏喊了停。
因為對方有人,拿著他舅舅的斷臂,站在了城樓上。
烈烈的大火中,周淮晏能清楚地看見,那隻手臂,已經露出大截的,森森白骨。
“啊......真是可笑。”
周淮晏摩挲著手中的禁匕,好聽的嗓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蒼涼。
“他們千方百計殺了他,如今,卻又將他的斷臂當做了庇護之物。”
紅豆有些擔憂地上前來一步,
“殿下,奴婢帶人去將......奪回來?”
“不,”
周淮晏轉身走上戰車,
“本殿下親自去。”
四萬大軍,兵臨城下,卻詭異地將幾十萬異族人嚇得瑟瑟發抖。
或者說,如今還剩下多少,也說不定。
紅豆收到訊息,忽然俯身來報。
“殿下,方才異族王派出了許多小股騎兵,從後山跑了。”
“嗯,應該是去找斯爾圖回援了。”
周淮晏料到了這一步,
“讓埋伏的人守好,也讓那五千顆地雷......”
“——物盡其用。”
嗒。
周淮晏所乘的戰車停在了距離異族都城大門兩百米遠的位置。
他就帶了幾千人過來,
然而身後,是四萬埋伏在雪中的大軍,再往後,是五百輛炮車,以及所剩的幾十噸炮彈和炸藥。
樓上,異族派人發出了和談請求。說他們願意投降,條件可以談,甚至,還可以做大周的附屬國......
周淮晏嗤笑,抬手。
下一秒,大宮女便開啟了身後一直揹著的黑色木匣,
——一把精緻過分的長/槍落在了手中
周淮晏抬槍,瞄準,
砰!
下一秒,拿著斷臂的異族士兵就當場到下,斷了氣息。
剎那間,城樓上無數異族膽寒徹骨。
“讓屈平耶拿人頭來,不然,沒得談。”
周淮晏用異族語說完,隨手將長/槍丟給大宮女。
就在無數異族戰士憤怒又恐懼的時候,已然成為無數異族噩夢的絢爛煙火又在空中炸響!!!
可只不過他們不知道,這次的煙花,只是周淮晏炸著玩玩兒。
“又來了......又來了啊啊啊!!!”
他們終於在恐懼中瘋了,只顧著找曾經那位,他們奉若信仰的異族王,
“王上!王上!王上人呢!!!”
很快,剩下的十萬異族戰士得到了王的命令。
“殺!!!”
“殺出去!!!”
“殺了周淮晏!!!!”
甚至於城外兩側,還埋伏了數千異族士兵。此時此刻,他們猶如黑壓壓的潮水一般,席捲而來
密密麻麻的箭雨從空中落下。
周淮晏嗤笑,
“啊......果然,不是真心投降,只是拖延時間。”
在待在城中只會被炸死,可衝出來卻有一線生機,甚至於,他們將侍奴,奴隸,以及老弱婦孺安排在了最前面,當做肉盾來抵擋自子彈,
然後衝過來——
此刻,沒有人知道此刻得陰暗之處,有一支冷箭對準了戰車上的周淮晏。屈平耶拉滿長弓,眼神怨毒,
“去死!!!!”
那黑色的箭矢轉眼間,便破空而至。
“殿下小心!!!”
紅豆目眥欲裂,立刻就要撲過來擋在周淮晏身前,可她太遠了。
砰——!!!
一把長戟猶如穿雲之箭,破空而至,將那黑箭直接碎成兩半,死死插入雪中。
周淮晏愣住,下意識想朝長戟射來的方向望去,可此刻卻來不及,因為眼前,突然有一異族騎著戰馬,朝他衝過來。
“吼!!!”
下一秒,一頭白色巨獸衝入亂軍之中,一路掀翻無數,然後一口咬掉了那騎兵的頭顱,還踩碎了馬的咽喉。
【雪糕.......】
周淮晏很快恍然。
大軍開拔之前,他把雪糕留在了原營地地,沒想到對方竟是去找了阿翡來。
不過,對於兩次欺騙他的人,周淮晏沒有甚麼話說。他只是拿過紅豆手裡的□□。
朝天鳴槍三聲。
接著,無數炮火,便如同流星雨一般隕落。
身後,四萬大軍舉起了槍,
而再後面的地方,十萬北境大軍如潮水般壓來。
此情此景,絢爛,美麗,慘烈。
“真可惜......”
周淮晏搖搖頭,嘆,
“你看不見了,舅舅。”
雙方激戰一夜,又一天,又一夜,
偌大的異族都城被夷為平地,三十萬異族士兵全部身死,只剩下數萬勉強躲在廢墟中的異族殘弱婦孺,淪為戰俘。
雲翡大將軍活捉異族王屈平耶。
周淮晏親手,用禁匕,挖出了他的心臟,然後砍了頭。
自此,異族滅亡。
血戰落幕,阿翡為周淮晏撿回了衛國公的斷臂,
——已經殘缺不全了。
因為異族發現周淮晏特別特別在意這隻斷臂,於是最後,用刀砍碎了。
阿翡只找回,一個,勉強拼起來的,手掌。
此時,北境大軍都在戰勝的喜悅中清理戰場。周淮晏抱著舅舅的斷掌,坐在斷崖上看日出。
明明經歷了那樣慘烈的戰爭,可到了時間,太陽依舊照常升起。
阿翡站在後面,不敢靠近。
因為當初,他救回衛國公的時候,僅僅只成功讓對方殘活了三個時辰。
那樣重的傷,連神仙都救不了了。
可,若是告知周淮晏真相,他不會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謹慎地徐徐圖之,怕是會不顧一切,拼了命直攻異族都城。
周淮晏安靜地看著東方,金色的輝光落在他沾染鮮血的臉上,映成一種心醉神迷的深邃顏色,愈發的虛幻美麗。
周淮晏最是愛潔,可此刻卻是滿身血汙,他並不在意,甚至於捧著懷中血淋淋的斷掌,都不覺得害怕,或是噁心。
“舅舅你看......”
他輕聲說,
“這裡萬年不化的冰雪,如今,都已經消融成河了。”
“日後,你愛的大周,再也不用擔心異族之患。”
“江家......大周的百姓,士兵不會再有任何人死於異族的刀下。”
“......”
很久很久之後,阿翡聽見了一聲很小很小的泣音。
“舅舅......”
“舅舅......”
“舅舅......”
斷崖上的小皇子開始顫抖,他蜷縮著,緊緊抱著懷中的斷掌,像是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
世界崩塌。
理智破碎,冷靜湮滅,
只剩下,人類宣洩情緒的本能。
阿翡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哭泣的模樣,只能聽見......
他崩潰地大喊,歇斯底里地哭嚎,
就好像,五臟六腑都在這一刻驟然碎裂,心臟被碾作一灘爛泥。
或許,比那還要痛,
還要痛,千倍,萬倍。
因為,周淮晏哪怕在忍受蠱毒留下的,最最蝕骨的痛楚的時候,都不曾,掉一滴眼淚。
這一刻,阿翡甚至失去了,上前擁抱他的勇氣。
他怔怔地望著周淮晏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今日之後,漂亮的小鳥兒或許再也不會飛了,
——他可能會死。
而自己需要,為他找到一個,能夠替代衛國公的,讓周淮晏願意為之活下去的目標。
或者說,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