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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和以前一樣

2022-06-16 作者:頭髮多多

 雨勢漸小, 周淮晏下了船。

 乾淨精緻的錦靴踏在了血水裡,濺開髒汙的水花。

 北境冰寒的風雨中,少年的長髮纏繞著抹額飄帶, 雪墨交織, 獵獵翩飛。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定在那把熟悉的長戟上。

 ——那是舅舅的破天戟。

 是江家世代兒郎握在手中的, 保家衛國的傳世神兵。

 森寒的鋒刃被大雨沖刷著,洗出驚雷一般的寒光, 不斷滑落的雨沒過男人握戟的指, 然後浸出血水來。

 ——這是周淮晏想要的答案。

 阿翡沒有帶舅舅的斷臂來, 而是拿著破天戟而來。

 於是這一刻, 周淮晏微微俯身, 去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是在寒涼的雨中, 可男人的手很燙,連帶著這手中的鐵器神兵,都散發出一種血的燙意。

 “起來吧。”

 譁——

 鐵甲摩擦,年輕而威嚴的將軍倏然站起。脊背像是蒼木般修直。

 只是對方站定的那一刻, 周淮晏微微一愣。

 片刻後,他微微抬眸, 看著眼前的異族男人, 眼神中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三年的時光, 足夠讓當年那個瘦弱幼小到,只有他胸口高的小奴隸, 完全變了模樣。

 甚至如今,當週淮晏注視對方時, 還需要稍稍抬眸。

 “......”

 【原來如今, 】

 ——阿翡已經比他高了。

 不過這樣的失神也只是剎那, 周淮晏收回手,不過素來愛潔的他,並沒有擦去指尖沾染到的血水。

 九皇子微微頷首,轉而望向遠處陷落烈火的州城。

 “帶路。”

 “是。”

 芫州剛剛奪回,如今湧入州城中的大周將士們還在清掃異族殘兵,同時也在救火。

 那些野蠻之族向來如此,所過之處,無論甚麼,都要毀滅屠殺得一乾二淨。

 哪怕是兵敗棄城,最後也要放一把大火。好在放火的時候,還下著雨,火勢並沒有到達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進城的路上,周淮晏讓葉凌雲跟在了身邊。

 這位尚書令的嫡長女,一點兒也不像她父親那般圓滑老練,遵循明哲保身的處事準則。

 葉凌雲,像是個出身將門的女子。

 很像......他的母親,

 ——江憫。

 周淮晏走入城中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面上卻還蓄著一灘又一灘的血水,以及隨處可見的屍體,殘肢,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哀嚎。

 旁邊,軍中的參見長史,張恆宇跟隨在九皇子身後,他曾在芫州任職管理過糧草。

 “殿下,芫州城原本有八萬戍邊將士,還有十萬餘百姓。後來因為異族在水中下毒,偷襲我方大營。芫州淪陷,八萬將士們不少還沒拿起兵刃,就五臟潰爛而死,剩下的,也都死在血戰抵抗中。”

 他面色沉痛而憤恨,雙目血紅,訴說之時,齒牙恨不得浸出血來。

 “而剩下的十萬老弱婦孺,最後拼死撤出逃走了八千年輕人,而城中,最後......只剩下不到一萬的,年輕而能夠生育的女子。”

 剩下發生了甚麼,他沒說。

 其實這些,周淮晏都知道,卻沒有阻止他說完。

 周淮晏的餘光能夠看見身後側跟著的阿翡,他能夠感受到,這三年讓對方變了許多。

 無論是外貌,還是心境。

 周淮晏甚至還清晰的記得,當初在重華宮,身受重傷的阿翡在他腳下哀哀哭泣的模樣,可如今——

 年輕的將軍身高大威嚴,面容冷峻。就像一把從屍山血海中磨練出來的鬼刃,此刻卻安靜地,憩息在古樸厚重的刀鞘裡。

 甚至於,三年別離後的重逢,對方比他想象得,要平靜得太多,太多。

 【......這樣很好。】

 比周淮晏預料得,更好。

 頭一次走入戰場的九皇子,面色平靜,甚至有一種怪異的麻木感。

 只不過,比起養尊處優卻適應良好的周淮晏,旁邊同樣從京城而來的葉凌雲,親眼目睹這煉獄一般的景色時,卻是面色慘白,呼吸顫抖。

 她做過很多次心理準備,也想象過戰場上屍山血海的模樣。可就算屍體數量龐大、甚至被毀壞得不成人形

 ——但那也不過只是屍體而已。

 而現在展現在她眼前的光景,則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屍體不可怕,倖存下來的人,才是可怕的。

 這位生長在京城的世家千金,發現了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草垛裡。有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在產子。

 於此同時,周淮晏還在傾聽著張恆宇的彙報,他清晰地認知到,現在自己踏入的這場戰爭是會場殘酷無比的殺戮。

 異族蟄伏數十年,表面上只是集結了二十萬軍隊,可週淮晏透過這三年的戰報來推斷,這二十萬,很可能只是先頭部隊。

 衛國公一死,他們便再無顧忌,接下來的戰爭只會更加殘忍血腥。

 如果不做好面對屍山血海的心理準備,就沒有勝利的希望。此行北征,無論面對怎樣殘酷的畫面,他都絕不能動搖。

 絕不。

 直到——

 周淮晏順著葉凌雲的目光,看見不遠處的草垛中流淌出溫熱的血,和一截掙扎的,傷痕累累的小腿,裡面傳來女子淒厲的慘叫,然後便是一聲嬰孩的啼哭。

 譁——

 年輕而高大的將軍擋住了九皇子的視線,隨即,立刻有士兵匆匆往那草垛跑過去。

 葉凌雲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理這種情況,是殺了那異族的孽種,還是將其當做周人的血脈護下,

 可那一剎那,她還是依從本心地奔過去,急聲大呵:

 “站住!!!”

 無論如何,那裡面是衣不蔽體正在產子的少女,而靠近她的,卻是一種帶刀的鐵甲士兵。

 葉凌雲才不顧甚麼女子名節,她匆匆脫下衣衫,慌亂無措,想要去遮蓋對方血淋淋赤|裸的雙腿。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

 可下一秒,那痛苦掙扎的少女卻忽然奪了葉凌雲腰間的刀,

 撲哧——

 森寒的兵刃刺破面板,細弱的嬰孩啼哭戛然而止。

 “.......”

 葉凌雲呆呆的,白淨的側臉被濺上了滾燙的血。

 她心愛的佩刀,她原準備拿來殺敵護國的刀刃,為之開鋒的,不是豺狼般的異族侵略者,而是一個剛剛出生,還未睜眼的嬰孩。

 而接著,她的佩刀,又割破了一名少女的咽喉。

 ——那是她原本想要守護的。

 葉凌雲四歲讀史,可她讀遍了爺爺所有的藏書,史傳,那上面都沒有寫到過現在這種情況。

 義無反顧踏上北征之途的時候,葉凌雲雄心壯志,可此刻被殘忍的現實澆灌滿臉血腥的時候,她才真正觸控到,當史書上那些簡短的字詞落在具體的人身上時,是怎樣血淋淋的畫面。

 周淮晏被阿翡擋著,看不見發生了甚麼,可聽那聲音,心中卻已是瞭然。他抬頭看向面前的男人,看著對方明顯的異族容貌。

 這一刻,周淮晏忽然想到了阿翡的母親,那位雲家嫡女。

 他在想到底是怎樣心智堅韌又無比強大的女子,即便受盡□□之後,依舊一個人孕育誕下孩子,甚至於發現對方身體的異常之後,仍不曾拋棄他。

 “......”

 幾般思緒在腦海中閃過,周淮晏也只是停留了片刻,轉而就抬步離開。來到北境,他的步子比京城更快許多。

 剩下的收尾工作阿翡都安排好了,需得進行半月,半月之後,芫州城才會算是基本安全。

 因為異族棄城並不會全部撤走,他們會留很多死士,躲在州城裡的各個角落,伺機刺殺一些重要的軍官,或者竊取重要情報。

 周淮晏聽舅舅講過,有一年他們曾奪回了一座邊陲小鎮,可沒有清理乾淨裡面的異族死士,於是有一位特別悍勇的將軍被毒死,連大批的糧草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張恆宇一路都在跟他彙報著如今的北境局勢,以及芫州城內的情況,周淮晏都記住了,可是現在,他卻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冷靜地分析思考。

 他該忍住的,他該冷靜的。

 腳下的步伐越發急促,然而下一秒,溼滑的石板讓周淮晏突然踉蹌一下,向前栽去。

 砰。

 一隻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對方抓著他的腕骨,那是一種很熟悉,卻又陌生的觸感,原本疏離的距離被猛然拉近,甚至於,周淮晏能夠清晰地嗅到對方身上的血腥氣。

 “殿下小心。”

 男人陌生的,低沉的嗓音,讓周淮晏清醒過來。只是,他沒有抬頭,只是緩緩啞聲開口道,

 “帶我去見他......”

 昳麗的少年抬頭望來,他一身素白,唯有眼尾泛著極為淺淡的緋色,就像是豔麗的冷梅,落了滿身清寒的雪。

 “......阿翡。”

 不是雲翡,也不是赫律北。

 他在喚,阿翡。

 “......”

 年輕的將軍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原本恭敬的目光逐漸變得灼熱,

 男人喉結微動,然後震顫著吐出一個字,

 “好。”

 雖然這跟原本的計劃不一樣,但是,他沒有辦法拒絕。

 阿翡永遠沒有辦法,拒絕周淮晏。

 三個時辰後——

 周淮晏跟隨著阿翡走入了陰暗的地下溶洞。這裡曾經是異族王培育人蠱的地點,而最深處的地方,就是阿翡曾經浸泡於其中的毒池,也是吞噬無數孩童血肉與生命的地方。

 可如今,那裡卻成了衛國公續命的溫泉。

 兩年前,周淮晏就料到了,他因為蠱毒之因不能去往北境。甚至,哪怕沒有蠱毒,皇帝也不會放他走。

 他阻止不了舅舅的出征,也阻止不了皇帝,齊守邦,還有異族王對他的殺局。所以索性,將計就計。

 既然異族連操控他人神志的蠱蟲都有,為甚麼不會有讓人假死的蠱毒?

 可衛國公不會同意這個計劃。

 周淮晏太瞭解他的舅舅了,對方寧肯死在亂軍的刀下,寧肯單槍匹馬去赴一場死局,也不會演一出假死戲碼撤退。

 哪怕周淮晏努力算盡了每一個細節,可戰場局勢瞬息萬變,他又遠在京城。於是終究是貽誤了時機,

 周淮晏沒有料到齊守邦真的會故意失守鬼斷崖,也沒有料到舅舅哪怕身負重傷,依舊千里奔襲去阻。

 甚至還被斬斷一臂。

 那樣的重傷,在這個醫療條件匱乏的時代,幾乎是已經宣告了死刑。

 但是還好......

 還好戰報上最後寫著一句,雲翡大將軍率部來救。

 也就是這樣一句話,撐著周淮晏走到了現在。否則,他不會如此曲折迂迴進行佈局,而是會用更慘烈的方式。

 周淮晏怔怔地望著他,望著那個人蒼老而熟悉的面孔,望著他殘缺的左臂,望著他傷痕累累的身體。

 斷臂,身受九處重傷。

 戰報上蒼白的字詞落到具體的人身上,竟是如此觸目驚心。

 啪。

 阿翡攥住少年的手腕,低聲告誡,

 “不要靠太近。”

 “......”

 周淮晏艱難地呼吸著,嗓音啞得可怕,

 “他......我舅舅他,還能活多久?”

 這樣重的傷,原本就應該像戰報上寫的那樣,當場身亡。如今還能有一縷氣息,便是萬幸。

 周淮晏勉強還留著三分理智,自然不可能天真地以為,舅舅還能恢復。

 “最多......半年。”

 “......”

 少年呼吸一窒,忽然跪倒在地。

 “半年......半年......”

 身後的雪白的抹額飄帶也隨之滑下,半空中閃過幾滴晶瑩,在地面暈染出幾點深色。

 阿翡沒有扶他,只是沉默。

 一陣漫長的死寂過後,周淮晏忽然蒼涼輕笑一聲,喃喃道,

 “夠了......足夠了。”

 他踉蹌著站起,深深地看了一眼此世間,僅存的,唯一的親人。

 “舅舅,亡路寒涼陰冷,您且再耐心等等。”

 少年溫柔的嗓音變得森寒,每一個字彷彿都浸潤了刻骨的憎恨和殺意。

 “齊守邦,屈平耶,周泓錦......還有異族所謂的......數十萬戰士。”

 “等淮晏拿他們的屍骨血肉.....”

 “——為您鋪路。”

 ......

 凌晨三更,阿翡帶著發“癮”的周淮晏回到了烏合港碼頭的戰船裡。

 芫州城裡面還沒有清掃乾淨,如今住在戰船中才是最安全的。

 阿翡幫他擦拭了滿是冷汗的身子,又換了乾淨的衣服,才把人抱到床上。

 他知道少年愛潔,便又迅速衝了一遍冷水,把自己洗乾淨,才侍奉在床邊。

 三年未見,此刻的阿翡幾乎貪婪地注視著他。

 方才周淮晏說的那些話,若是別人聽去,大概會笑他滑天下之大稽,

 那三個名字,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將軍,一個是異族現任的王上,而最後的周泓錦,是大周皇帝。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嘲笑周淮晏不自量力,可阿翡卻堅信不疑。

 無論甚麼,只要是他主人想要做的事情。最終,一定會達成。

 ——一定會。

 他垂眸,看著在床上痛苦顫抖的少年。

 或者說,如今二十二歲的周淮晏已經不能再用少年指代。可三年過去,阿翡自己與曾經天差地別,而周淮晏卻一如當年。

 或者說,他心愛的神子比曾經,越發美麗了。

 連痛苦時咬緊的唇,顫抖的睫毛,甚至難以剋制溢位的碎音,都讓他神魂顛倒。

 阿翡跪在床邊,試探著去觸碰到了少年的手腕,

 ——沒有被拒絕。

 於是,他探身過去,只是還未有所動作,就被周淮晏死死咬住了脖側。

 以前還用禁匕劃一道口子,現在倒是直接來咬了。

 感受到脖子傳來的疼痛,阿翡垂下眸,並未掙扎,而是伸手抱住了他。

 “......”

 其實在今早,阿翡第一眼見到立在戰船上的少年時,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樣那般平靜。

 內心的思念和喜悅,就像是焚城的烈火,燒得他全身滾燙。

 天知道,在周淮晏伸手扶他起來的時候,阿翡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讓自己沒有去擁抱他,親吻他。

 甚至後來,他只能臨時調來一個人,向少年彙報北境的局勢境況,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將滿腔的思念和愛意傾瀉而出。

 阿翡忽然就能理解當初那位異族貴人家的少爺,為甚麼即便折斷翅膀,也要將那漂亮鳥兒留在籠中。

 ——留在身邊。

 當然,阿翡捨不得折斷他的翅膀,甚至天亮以後,他還會繼續做主人手中最鋒利的刀。

 可半年後呢,周淮晏的願望一旦達成,漂亮的鳥兒就會飛走。

 思緒到了這裡,忽然被打斷。

 因為脖間的疼痛驟然緩解,少年鬆了口,無力地推開他。

 “戒了。”

 語氣聽起來悶悶的。

 “......?”

 阿翡微愣,伸手摸了摸脖側,指尖只感受到了些許微黏的溼潤,還有一圈熟悉的牙印,可並未有血。

 原來咬了半天,皮都沒破。

 阿翡不知道是自己如今皮太厚,還是此刻的主人太虛弱。

 或者,少年只是痛得忍不住,幹咬咬,過過嘴癮。

 不過阿翡想了想,說,

 “嗯,除了血,可以換別的。”

 “......本殿下說戒了。”

 “我找到解藥了。”

 其實,蠱毒從五日一發到半月一發,最重要的原因並不是周淮晏堅強的意志力,而是,阿翡製作的解藥開始起作用了。

 忍耐劇痛的周淮晏微愣,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蹊蹺。他微微睜大眼,還未說甚麼,面前的男人就欺身而來,將他堵在床腳。

 阿翡現在一米八八,猶如一頭成年猛虎,他僅僅只是靠過來,那影子幾乎就將周淮晏完全籠罩,宛如一座欲要傾頹的磅礴山嶽

 嗡——

 寒涼的禁匕鋒刃橫在男人咽喉前,薄薄的刀片很快在面板上印出一線淺淺的紅。

 可阿翡不在意,他只是用最脆弱的咽喉抵著那匕首,低頭,吻上了周淮晏冰涼卻柔軟的唇。

 鮮紅的血液順著男人的脖頸緩緩淌下,溼了一片衣襟,薄薄的布料貼在胸口,勾勒出過分飽滿的胸肌。周淮晏眼神清明,稍稍收回了一點匕首,任由對方吻他,只是在喘息的間隙時,問

 “我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麼。”

 阿翡在少年的耳後留下一道紅痕,不假思索地應,

 “七日後,您會見到齊守邦的人頭。”

 男人嗓音低沉,帶著一點急躁的喘息,磁性中又莫名的色氣,直勾得人耳尖發軟。得到肯定的答覆,周淮晏終於放下匕首,

 他問,

 “洗過了嗎?”

 男人將他的手緊緊按在胸口,答,

 “和以前一樣的,主人。”

 全身上下,裡裡外外,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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