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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周淮晏立誓

2022-06-16 作者:頭髮多多

 十月。

 一月前, 異族王屈平耶率二十萬大軍南下壓境,訊息傳回,舉國震動。皇帝下旨, 命衛國公即刻掛帥出征。

 同時, 正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 冠麾大將軍雲翡也與之同行。

 出征那日, 京城旌旗獵獵。皇帝親自在城樓上率文武百官執禮送行。

 周淮晏也站在城樓上, 沒有按照規矩站在應有的行次, 而是逾矩地站在了最前面。可卻沒有一個人敢說甚麼。

 就連平時與他不對付的八皇子, 也只是複雜地看過來的一眼,

 他看著舅舅的背影遠去, 也看著阿翡的影子逐漸消失。

 兩個人去往北境, 去往戰場, 周淮晏並沒有表露出多麼的悲傷,也沒有表露出怎樣的不捨,他只是靜靜站在城樓, 站到所有人都離開,

 直到大宮女給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 周淮晏才驚覺遠處的萬家燈火,

 ——竟是已經入夜了。

 “殿下, 晚上的風涼,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好。”

 周淮晏抓著大宮女的手腕,被她緩緩扶著走。他頭一次站了這樣長的時間, 雙腿僵硬得就跟不是自己的了似的。

 回到棲梧宮,周淮晏又問了一遍,

 “那些東西, 都送過去了嗎?”

 “霍驍將軍已經在半月前就讓人運往北境了, 三十萬件羽絨衣,行軍被,還有二十萬新研製的鋼刃刀兵,預定好的糧草牲畜,全部都已經在路上了。”

 聞言,少年微微放了一點心。自古征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既然跟隨不了舅舅去北境,就只能做好一些後勤工作了。

 周淮晏從一歲開始,就有意識地開始積累財富。

 貴為皇子,又有這麼個紈絝的名頭,每每能得封賞的時候,別的皇子都是要一些字畫,琴書,棋譜等等高雅的東西,只有九皇子周淮晏最是俗氣,只要真金白銀,或是價值連城的玉石翡翠。

 再加上他母親在江南留下的部署,周淮晏稍稍動些腦筋,開展一些商業賺錢並不難。

 如此,十九年的積累,他隱藏的財富如今已經達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至少在八年之內,周淮晏可以一個人負責舅舅軍隊所有的後勤需求。

 只不過明面上,那些都是衛國公交代給霍驍做的。

 周淮晏把玩著他之前給雪糕做的球球,可面色卻是心不在焉的。

 他還是很擔心,甚至這幾天已經傷神到了,整宿整宿失眠到天亮的地步。

 畢竟,周淮晏從來都沒有去過北境,他對那裡的瞭解全部都來自於舅舅的描述,以及一些雜書上的簡述。

 哪怕他將北境和雪原的地圖默了幾千次。可或許也比不過,在那片土地上走過幾十次的人。

 戰爭,並不是一個可控的東西。

 更別提,北境距京城,哪怕送信也得一個月。

 “殿下,”

 紅豆端來了熱水,把少年手中的木球放到一旁,

 這木球原是九皇子特地給那隻白虎崽子做的,他愛貓,哪怕那白虎在常人看來是一頭會吃人的兇猛異獸,可週淮晏還是把雪糕當一隻大貓貓養,甚至寵溺得像是自己的孩子似的。

 只是自從阿翡變成雲翡之後,便離開了棲梧宮。而自幼被阿翡無微不至照顧著的小白虎自然不會明白髮生了甚麼事情。

 宮變之後的第七天,雪糕從籠子裡跑出來,跑到了重華宮去尋阿翡,幾乎已經是成年犬大小的幼虎,一路上把許多宮人嚇得尖叫。

 後來,周淮晏就丟掉了它,丟給了阿翡。

 大宮女輕聲道,

 “殿下,他......似乎出征的時候,還把白虎帶走了。”

 “嗯,我知道。”

 雪糕越來越大了,若是再留在皇宮,只能是被日日囚禁。不若帶到野外放了,也好做一隻自由自在,威武霸氣的森林之王。

 周淮晏伸出手,任由大宮女輕輕為他擦手。他的動作很自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伸手的行為很像個小孩子,

 紅豆看著少年掌心細小的傷口,忍不住心疼地皺起眉,

 她知道殿下經常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可最近卻是也未免太頻繁了一些。

 紅豆看著桌面上,有一點像是雙輪推車的木質模型,不太明白上面為甚麼又架了一個鋼管。

 但不管是甚麼,她相信,殿下做出來的東西,必然是有大用的。

 就比如那殿下口中的“槍”,竟是能在剎那之間便取數人性命的神兵。

 大宮女輕輕為少年洗乾淨手,又取來藥膏細細抹完,

 “殿下,今晚可要早些歇息?被子裡已經放好湯婆子暖了好一會兒了。”

 “不必。”

 周淮晏拿過桌子上剛剛製作好的炮車模型,眼神沉沉。

 ——這就是他最後一張底牌。

 當時在白馬寺,周淮晏為阿翡燃放煙花的那天晚上,當時其實有將這張底牌告訴對方的衝動,他說,

 【阿翡,你信這世界上有比刀劍更厲害的武器麼?只需一擊萬千兵馬,便盡數灰飛煙滅。】

 若是再說下去,周淮晏或許就真的告訴他了,不過好在,他當時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時間太短了,當年他考驗了紅豆將近八年年,才將其真正當做自己的心腹,而阿翡待在他身邊還不滿一年,他竟是便已經給予了對方那樣的信任。

 周淮晏的理智告訴他,這不對。

 於是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

 少年清楚地知道,那樣可怕的熱武器若是提前出現,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和歷史的程序。有可能會導致無法想象的,更可怕的亂局。

 或許熱武器的時代終將來臨,可至少現在,他不想經歷那樣的變革。

 只是除此之外,少年找不到別的東西,作為最後一份強有力的保障了。

 “殿下,他今日臨走前,送來了許多......許多東西。”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周淮晏拿著模型的手一頓,語氣淡淡,

 “以後都叫雲翡大將軍吧,不必如此避諱。”

 “是。”

 紅豆的話音還沒落定,便聽周淮晏冷冷下了令,

 “都拿去丟掉。”

 “殿下?”

 紅豆表露出幾分急色。若是其他東西丟了也就丟了,可那些,是阿翡的血。

 他用琉璃瓶裝著,然後以此放在碎冰中送來。數量剛剛好是一個月的量,而且還說下個月也會按時送到,

 紅豆是見過周淮晏“癮”發作時的模樣,也知道若是用意志力真正根治,戒斷才是最好的方法。

 可太疼了,太苦了。

 然而,周淮晏只是垂下眸子,拿著特質的工具開始將模型拆解,思索著這炮車的改進之處。

 “本殿下不喜歡把話說第二次。”

 “......是。”

 紅豆又給他添了兩盞燈,免得太暗傷了眼睛,這才依言去了。

 這天起,沒有了那人的阻礙,周淮晏終於徹底開始了戒斷“癮”的過程。

 五日一次,冰浴,烈酒,蝕骨之痛。

 在外人看來,他又像幼年那樣,纏|綿病榻終日不出。李太醫幾乎是住在了棲梧宮。

 周淮晏謝絕了一切來探病的賓客。

 唯一沒有想到的,便是那位吏部尚書的嫡長女,葉凌雲也來探望過他。

 就是之前在除夕夜上,舞劍,說崇拜皇貴妃江憫的那位。

 重臣嫡女以未婚之身,一個人來探望同樣未婚的皇子,一時間謠言甚囂塵上。

 可週淮晏沒有時間顧忌那些,他的癮每每發作一次,那一整天,人都是恍惚的。而且發作過後,身體還會虛弱一天。真正清醒的時候,不過兩三日。

 而這兩三日,他還要做更多的部署和佈置,不僅要避開皇帝的耳目探查,還要關注北境的戰況局勢,最重要的他要知道齊守邦的動作。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周淮晏才終於接到了北境的第一封戰報。

 冬日嚴寒,不能再用冰浴,他只能靠著醉酒熬過去。

 “殿下......”

 周淮晏虛弱的聲音從床簾中傳出來,

 “念。”

 紅豆哭著給他念戰報,

 “十一月,國公爺抵達率軍抵達北境,十萬鐵騎整軍待命,第一仗便斬下異族王麾下一名大將梭羅圖。”

 “冠麾大將軍雲翡,奉命率五千兵甲在賀蘭山阻擊,鏖戰四天三夜,盡斬異族八千,凱旋。”

 然而聽完這樣的好訊息,周淮晏卻並不覺得高興,因為齊守邦沒有動作。

 越是沒有動作,就越代表著他後面有更大的動作。皇帝那邊有阿翡抵著,對舅舅威脅最大的,就是齊守邦。

 周淮晏不知道舅舅和那個人的父母曾經有怎樣的過往,而衛國公也從來都不告訴他,他只是查到對方是在一場敗戰中犧牲的。

 而舅舅從那場戰鬥中或者回來了。對方雖然名義上是衛國公的義子,可卻是恨他。

 可這時候,周淮晏已經沒有力氣再想,只是對紅豆說,

 “一切......按照計劃來。”

 “是。”

 大宮女擦乾眼淚,面色驟然冷凝,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按照殿下的吩咐,一一部署下去。

 周淮晏熬過一次又一次,冬去春來,又過夏日。

 一封一封的戰報,也從北境傳了回來。

 三月,異族王麾下大將,韓越澤分兵五萬,攻破北境梁州外城,城內的異族人蠱暴起叛亂,裡應外合。

 梁州告急。

 冠麾大將軍雲翡率八千人馬來救,與內城守軍成功會和,固守三月,衛國公親自率軍包抄異族後路。韓越澤帶著殘兵倉皇逃脫。

 梁州之危,緩矣。

 九月,西麓關失守,魏蘇亞截斷北境三州必經之路。雲翡大將軍率八千兵甲假扮異族軍隊奇襲壤雪道,不料被齊守邦麾下誤傷。

 雙方激戰七日,由衛國公出面調停,異族大軍趁虛而入,在水中下毒,伏擊後方大營,周軍全線潰敗。

 次日,北境防守最嚴密的第三州,芫州失守。

 十二月,衛國公大軍退居餘下兩州,於次月親率中軍進逼芫州,雙方在怒冰谷血戰兩月。

 雙方兩敗俱傷。

 “兩敗俱傷......?”

 周淮晏預料到了這次戰事會無比艱辛,卻不曾想到,剛剛打了一年,對方竟然能夠攻下一座州城。

 還是北境防守最嚴密的州城。

 紅豆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將手裡的戰報折起來,沒有唸完下面的。

 【衛國公左臂傷情惡化,已經拿不起破天戟了。】

 她知道,自從去年衛國公出徵離京,周淮晏看著無事,可實際上卻好像半條命也跟著去了似的。

 後來的戰報依舊如此,雙方你來我往,又打了一年多。

 ——芫州終究沒能收回來。

 可北境餘下兩州,異族王也沒能攻下,雲翡大將軍奉命鎮守梁州。

 而齊守邦則是率三萬鐵騎鎮守鬼斷崖,死死扼守芫州通往大周腹地的隘口,被異族打了半年,也沒打下來。

 戰事變得焦灼。

 不過,這兩年唯一的好訊息就是,周淮晏的“癮”已經從之前的五日發作一次,到現在半月一次,說不定再過一年,就能徹底戒斷。

 這樣的結果,就連李太醫都感到了震驚。

 然而周淮晏還沒稍稍心緩和一些,在三個月後,他忽然接到了北境急報——

 鬼斷崖突然失守,異族大軍數十年來頭一次北境防線,猶如虎狼之勢,揮師南下!

 衛國公震怒,率軍連夜奔襲,不眠不休三日前來阻擊,混戰中被斬一臂,卻仍血戰不休,終於堪堪將異族大軍攔截在湮河。彼時,雲翡大將軍匆匆率軍來救。

 ——可到底是晚了。

 最終,國公爺單手執大周軍旗,身受九處重傷,至死不肯倒。

 【至死,不肯倒。】

 “......”

 看到此處,周淮晏面無表情,眼神卻是平靜到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接著,他繼續看到了信封中的第二張紙,上面寫著——

 江毅身死,齊守邦因失守鬼斷崖被貶,雲翡大將軍盡掌兵權,坐擁十五萬鐵血大軍。

 衛國公之斷臂,被異族王屈平耶懸於芫州城上,每日切下一片肉,以祭異族戰士亡魂。

 【每日,切下一片肉......】

 紅豆低著頭,完全不敢看殿下的臉色,甚至此刻連呼吸都不敢了。

 然而,周淮晏並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歇斯底里。他只是認認真真把這份戰報疊好,然後起身,

 站起來的剎那,少年蒼白的面容依舊纏繞著一股病弱感,可卻又多了幾分若有若無的......

 血腥氣。

 周淮晏看向她,語氣平淡如死水。

 “紅豆,替我更衣,準備面聖。”

 “......是。”

 皇帝同樣也在這時候收到了訊息,他也在等周淮晏。

 目前戰事的所有發展,基本都在周帝的預期之內。

 尤其是,衛國公死在鬼斷崖。

 這個特殊的地點,就可以斷定是齊守邦動的手。然後藉著戰場失職的罪名,把人貶了。讓雲翡掌權。

 當然,北境兵權也不可能完全落在雲翡的手裡,畢竟,當初派出對方跟衛國公出徵的時候,那異族少年身邊帶的可全都是周帝的心腹。

 “陛下,九皇子覲見。”

 “哦,果然來了。”

 周帝笑笑,

 “你們都下去吧,宣。”

 周淮晏走進來,他第一次穿了白衣。

 少年墨髮雪裳,眉眼精緻,唇色淺淡,只是抬眸時,那黑瞳中流淌著幾分薄而鋒銳的血光

 周淮晏見了皇帝也不跪,直接開門見山。

 “我想要出征北境,請陛下應允。”

 他沒有自稱兒臣,也沒有喊父皇,

 “哦?”

 周帝注意到了這一點,卻不曾怪罪,只是打量著這個騙了自己十幾年的兒子,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惱怒,

 喜,周淮晏是他的兒子,這般城府,果真像極了他。

 怒,周淮晏站在了江毅那邊。

 不過,這一切早已註定。

 少年黑沉沉的眼瞳望向他,裡面沒有一絲光。

 “陛下憂心了數十年的事情,唯有北境的兵權。可有沒有想過,為甚麼這麼多年,北境那樣區區一處苦寒之地,卻要屯兵數十萬。”

 周帝眯起眼,

 “你想說甚麼?”

 “因為異族,是我大週數百年來的心腹之患。如若除去,那三十萬兵甲,陛下可以拿來做別的。”

 “呵......”

 周帝嗤笑。

 大周自建國起,便深受異族之患。哪怕當年衛國公那般輝煌的戰績,依舊不曾將那個可怕的民族打入塵埃不得翻身。

 因為異族雪原的腹地,寒涼徹骨,周朝的軍隊從未深入進去過。

 甚至大戰過後,還要屯兵三十萬於北境三州,打造防線,以防對方捲土重來。

 皇帝笑他,笑他不自量力。

 “想要滅族,談何容易?”

 可這般嘲諷周淮晏卻置若罔聞,少年走過來,在一個不恭的距離站定,認真告訴他,

 “——我可以。”

 少年的語氣不再如平日那般玩世不恭,而是用了一種很寒涼的語氣,

 “我可以,踏平異族雪原。

 推掉他們每一座城池,

 殺盡他們所有的戰士,

 斬下異族王屈平耶的頭顱,

 碾碎他們所有的信仰。”

 少年彷彿是在陳述著甚麼既定的事實——

 “甚至,讓異族雪原萬年不化的冰雪,都在血火中焚盡。”

 周淮晏看向周帝,瑰麗的墨瞳漸漸蒙上了一層陰暗而血腥的戾氣。

 他彷彿在立誓,

 “我周淮晏,要讓這個民族,在這世間自此......”

 “——永遠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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