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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使臣

2022-04-08 作者:燦搖

 傍晚時分, 姜曜和姜吟玉一同出了皇宮。

 正值年關,街上張燈結綵,燈籠搖晃。長安城最近不設宵禁, 路上從年前便一直熱鬧。

 轆轆的車輪停下, 姜吟玉手搭在宦官的肩膀上, 從馬車上走下來,長身翩若驚鴻。

 她素手挑起幕離, 抬頭見滿街金翠閃耀, 華光迷離。

 一路往鬧市走, 姜曜和她今日出宮是臨時起意,連侍衛都沒有帶多少, 為的便是低調行事, 怕被人認出來。

 四下都是小販的吆喝聲和喧鬧聲,姜吟玉將幕離稍微撩起來一角。

 柔和的燈光壓在她面頰上, 她的目光若流水,一一劃過小販攤鋪上那些新奇的小玩意。

 到一處鬧市,見前方圍了一圈人, 走近一瞧, 原是兩方人在投壺比試。

 姜曜道:“你若想去玩, 便去看看。”

 姜吟玉搖了搖頭,輕聲道:“和你一同過去,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姜曜道:“我不過去, 讓吳懷陪你一同去,你將幕離放下來,不會有人認出你。”

 “今夜本就是出來陪你, 想讓你開心一點的。”

 這話的語氣好像是在哄她。

 貌美的少女一身紅色的絨裙, 立在樹下, 半張臉如雪清透,沉默了許久,道:“那我去看看。”

 姜曜點頭,回身喊來吳懷,讓他去陪公主一塊。

 小宦官正在吃花生,聽到這話,連忙拍了拍手,拂去手上的花生屑,腆著臉跑過來

 吳懷道:“前頭除了投壺,街上還有表演雜技的。公主想看甚麼?奴婢都陪您一同去。”

 姜吟玉道:“我都可以。”

 這二人便一前一後往人堆裡走去了。

 烏壓壓的柏樹下,姜曜立在那裡,看到遠處姜吟玉走過去,拈起吳懷遞來的羽箭,擺好姿態,往遠處的雙耳壺裡扔去。

 少女撈起袖子,露出皎潔皓腕,姿態優雅。

 “嗖”的一聲,羽箭飛出去,準確無誤地落入壺耳中。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一陣呼喊。

 一箭一箭扔出去,每一下都準準投入。這投壺的遊戲,在宮中姜吟玉便時常與姊妹們玩,能一個不落地贏下也不算意外。

 遠處聲浪愈發喧囂,小姑娘贏了彩頭,引得了喝彩,一旁的僕從也跟著高興。

 等她回來,手裡捧著銅板,和吳懷說笑,聲音都清脆了許多。

 隔著薄薄的幕離,姜曜能看到她臉上神色比之前放鬆了不說,若雪色逢春,堅冰消融,眉間噙著笑意。

 姜曜手挑起她的薄紗,問:“開心些了嗎?”

 姜吟玉一雙渺渺的眸子與他對望,對他淺淺一笑:“好些了,我想再去前邊看看。”

 姜曜陪著她,並肩往前走。

 一路上,燈火如游龍,瞧見各種雜耍賣藝的,有舞龍舞獅,噴火耍劍。

 迎面走來了幾個身量高大的男人,卷頭髮,藍眼睛,一身胡服,走在人群中尤其的格格不入。

 長安街上的百姓,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可姜吟玉沒怎麼見過胡人,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又因著禮儀,很快收回視線。

 姜吟玉詢問吳懷:“那些胡人是打哪裡來的?”

 吳懷看一眼後頭那群人,摸摸腦袋,道:“那些好像是粟特人,最近西邊湧了不少胡人來長安,好像是有甚麼事,具體的奴婢也不知曉。”

 姜吟玉也沒有再問追問,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鋪子,小販吆喝著賣糖葫蘆。

 姜吟玉停下看了一會,不用她開口,立馬就有僕從上前來遞銅錢。

 那小販得了銅板,在手心裡一數,頓時笑開了花,再看姜吟玉的氣度,以及站在她身側的男子,也能判斷出二人非富即貴。

 小販討巧地道了一句:“公子夫人慢走。”

 姜吟玉本來正和姜曜說話,她沒見過糖葫蘆,心中十分新奇,正也要遞過去也給姜曜看看,聽到這話,立馬轉過頭,看向小販。

 那男子已經側開身子,與其他人交談起來。

 姜吟玉感覺到姜曜投過來的視線,有些尷尬與不知所措,連忙將糖葫蘆遞到他手中,道:“你吃吧。”

 她推著姜曜的胳膊,催促他快點離開此地。

 姜曜看一眼手裡那串糖葫蘆:“你不喜歡吃?”

 姜吟玉搖搖頭道:“我就是圖個新鮮,想看一看。”

 那邊小販們交談著的,漸漸地將視線往他二人身上投來。

 姜吟玉柔聲又催了姜曜一遍走,燈籠的光落下照在他面上,他凝望著手上那串糖葫蘆,道:“這果子我吃過一回,味道還行,外面裹了一層糖漿,你嘗一口,看好不好吃。”

 她眼前幕離白紗被挑開了一點,光亮洩進來,那串紅豔豔的果子被送到她檀口邊,泛著誘人的光澤。

 姜吟玉看向他。

 他有著一張秀麗的面龐,眼角弧度溫柔,此刻說話,聲音也是溫柔。

 他維持著這樣一個姿勢,像是要喂她吃。

 姜吟玉側開雪白的玉容,不好直接拒絕,只能接過那串糖葫蘆,將果子送入了自己的檀口,輕輕咬了一下。

 甜蜜的果漿在舌尖融化,絲絲入扣,甜入心扉。

 姜吟玉皺眉,道:“太甜了。”

 話音一落,就見姜曜將那串糖葫蘆送到唇邊,輕咬了一下,也皺了下眉。

 這副畫面,讓姜吟玉紅暈從頸間一直燒到臉頰,她立在那裡,靦腆地盯著他,唇瓣抿了又抿,小聲問:“怎麼能吃我剩下的東西?”

 姜曜道:“吃的不是一個果子。”

 然而這也足夠讓姜吟玉覺得羞愧。

 姜吟玉看著面前的這個男子,他玉冠博帶,錦衣華服,衣袍上繡著華麗的山川星辰,雍容華貴,一身雅度從舉手投足間流了出來。

 外人眼裡的姜太子,是高高在神壇上的神仙,玉璋華姿,不染一絲凡塵,可當他被俗世燈火籠罩,也會染上人間的煙火氣。

 尤其是此刻,他又低頭,宴宴含笑問她:“開心了一點嗎?”

 今夜他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她開心。

 姜吟玉沒做回應。

 姜曜攬過她的肩膀,道:“再往前走走,帶你去看煙火。”

 姜吟玉跟隨在身後,在二人慾走時,周圍人交談聲也飄然而來。

 “你說,那柔貞公主究竟是不是皇帝親生的?”

 姜吟玉身子一僵,停下步子,繼續去聽——

 “有說是皇帝親生的,有說不是的,我覺得倒是親生的。你難道不知曉公主前兩個夫君,一個死一個流放,是怎麼被除去的?”

 “不都是太子做的?”

 “是啊,太子和公主的事,都被魏家三郎給抖出來了!”

 那人說完這話,又道:“公主定是皇帝親生的!這不是親生的訊息,估摸是宮裡放出來的,就是為了掩飾公主和太子的醜聞呢!”

 一聲叱罵打斷了幾個小販的議論,“胡說八道甚麼!”

 姜吟玉扭頭看去,侍衛帶人上前去道:“膽敢當街非議天子,可是活膩了?”

 場面一時鬧哄哄,姜吟玉定在原地,被姜曜帶著離開了此地。

 二人往一處高臺走去,一直到登上最高處,迎面冷風吹來,面紗拂開,姜吟玉心中的鬱結才被稍微吹散了一點。

 她朝著外面,勉強扯出了一絲笑意。

 可這笑容只若嫻花照水一般哀傷,哀豔若花兒快要凋零。

 姜吟玉撫平胸口,藏匿好情緒。

 這裡是長安城最高的一座樓閣,與皇宮遙遙相望,站在高臺欄杆邊,能將長安城的所有繁華景象一覽眼底。

 高臺上烏泱泱擠滿了人,士兵們在一旁維持著秩序。

 姜曜帶她來這裡看煙火,她等了一會,聽到幾聲巨響,在遠方升起,有甚麼東西在天空綻放開來。

 繽紛絢麗的焰火如花朵盛放,照耀得人間猶如白晝,給樓閣高臺灑上一層流光。

 姜吟玉仰起頭,那壯美的景象清晰地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

 高臺之上,涼風習習。

 姜吟玉聽到身邊男男女女情緒高漲,每一次煙花升起都爆發出一聲歡呼。

 那焰火升起璀璨若星子,隕落又如星墜,如同銀河在天空飄蕩。

 姜曜也在眺望遠方,道:“昨夜子時之後的一場焰火,你沒有看到,今日再帶你來看看。”

 姜吟玉將身子靠在欄杆之上,極目遠眺,看那天上山川銀河,飄飄蕩蕩,華光四面八方籠下,照得人間如天上仙境。

 一刻鐘後,焰火才慢慢散去。

 柔風吹拂,姜吟玉心房跳躍,她去看姜曜,對他今夜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說著說著,卻見姜曜的眉心皺起。

 姜吟玉轉頭看去,遠處城門之上,一簇火苗亮起,本是星星之火,被風一吹,猶如抖了火苗,火勢漸漸大了起來。

 身側人捂嘴道:“城門失火了?”

 也好在發現的及時,那火勢沒有蔓延得開,被人很快撲滅。

 是煙火的火星被風吹散,引起的走水。

 被這事一打斷,煙火大概也不會再放,高臺上眾人很快就興致懨懨,如潮水般退去。

 姜吟玉在高臺上立了一會,注意到城門那邊圍了不少人,車馬將道路堵得擁擠。

 緊接著,一隊黑點從城門駛入。

 隊伍前方,騎馬的騎士握著一隻旗幟,迎風獵獵飄展,上面繡著奇異古怪的文字。

 姜吟玉瞧了一會,實在辨認不出,問身邊人:“那上面寫的甚麼?”

 姜曜看了一會,回道:“是柔蘭的文字。”

 “柔蘭族的?”姜吟玉問,“他們怎麼來長安了?”

 那隻隊伍離開了城門,往這邊走來。

 道路上,人群被趕到兩側,給隊伍讓路,走在前面引路的是大昭的一個士兵,對其中一個男子畢恭畢敬。

 這位年輕男子被眾人簇擁在中央,高高坐在馬上,面龐深邃,英俊不凡,氣度高深,一身玄袍融入月色之中。

 陪伴在他周圍的一圈人,俱是胡人打扮,腰間配著著彎刀。

 那隊黑點很快在姜吟玉眼前放大,到達了高臺下方。

 恰逢有百姓走下高臺,剛好擋住了他們的隊伍。胡人面色不快,口中斥責。

 片刻後,鬧聲從下方傳來。

 異族隊伍吵吵嚷嚷,與人理論,衝突之中,情緒爆發,出手打傷一平民,這一下,頓時引爆了周遭人的情緒。

 立馬另一隊大昭的人上前去阻攔,兩方推推搡搡,起了爭執。

 下面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拔刀相向

 姜曜準備下樓,身後樓梯先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

 姜曜和姜吟玉齊齊轉頭,見吳懷氣喘吁吁跑上來。

 “殿下,北涼國的使臣團到了!他們和我們的人馬起了一些衝突!”

 姜曜頷首表示知曉,拾級而下,姜吟玉緊隨其後,也走下臺階,一邊問吳懷:“北涼國?”

 吳懷道:“西邊諸多小國,每隔四年來一次的朝貢覲見,今年北涼國是第一個到的。”

 姜吟玉點點頭,提著裙裾走下臺階。

 風吹過,衣袂飛揚,素紗飄飛,露出少女的一張側顏,姜吟玉伸出手,將被吹起的幕離重新放下。

 然而她一抬眼,就撞入一雙湛藍幽深的眸子。

 坐於馬上的男子聽到動靜,朝她所立之處看來。

 少女的珠寶般的眸子,目中光亮盈盈,與他相望,視線若清水相接。

 簾子落下,阻隔了二人對望的視線。

 吳懷在她耳畔提醒道:“這是北涼國的二王子。”

 北涼國,是與大昭接壤的一西域古國,人種多是柔蘭人與鮮卑人。雖立於西北,與大昭相鄰,兩國幾十年來,卻一直維持著友好的關係,不像其他周邊民族,邊陲時常產生摩擦。

 北涼國水土豐茂,糧食豐收,男兒們又個個生得魁梧體壯,英武不凡,草原上打下了半壁江山,在西域諸多小族中,算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不能輕易撼動。

 姜吟玉聽到北涼國的名號,知曉這是友鄰,問吳懷:“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那邊北涼國使臣和大昭的百姓起了衝突,兩方被太子的便服的侍衛給攔了下來,場面暫時維持住了。

 北涼國使臣口中罵罵咧咧,會漢話的胡人走上前來理論。

 “我們是西邊來的客人,受你們大昭的皇帝邀約前來,你們竟敢這樣當街就羞辱我們?”

 不怪剛剛百姓就和他們起了衝突,實在是大昭百姓對西域諸族怨恨已久。

 那使臣怒斥:“我們是北涼國來的!”

 這下,人群中騷亂聲漸漸小了下去。

 百姓們也知道北涼國,更知道北涼國和大昭關係好,一直是友邦。

 那使臣見周遭對峙的百姓氣勢弱了下去,冷哼一聲,又對姜曜的手下道:“將你們的車馬從道上帶走,我們要過這條道。”

 便服的手下道:“這道路這麼寬敞,你們的車馬都不能過?”

 使臣團問:“你們知曉這坐在馬上的人是誰嗎?是北涼國的二王子!”

 侍衛們也準備亮出身份,才走上前去,被姜曜喊住,“給他們讓道。”

 眾人被這一道聲音吸引,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高臺下一道身影走來,男子身形如鶴影,孤高風雅。

 天地間喧鬧在這一刻停下。

 使臣團打量著來人,姜曜笑道:“既然是北涼國的王子,那便是大昭的上賓,我等自然是要為讓道的。”

 “回來吧。”

 侍衛看一眼使臣團,很快就都退下。

 僵持的場面這才終於緩解了。

 而那時辰團中坐於馬上的尊貴的王子,看一眼姜曜,手搭在肩上,做了一個禮節。

 他用標準的漢話道了一聲:“多謝。”彷彿並未認出姜曜是誰。

 姜曜頷首應下。

 使臣團車馬再次往前走,車輪滾動,而他們中有一漢人,一直盯著姜曜的臉,盯了許久,他面色一變,忽然下馬。

 周圍的胡人被他這一舉動弄得不解。

 那漢人是大昭派去西域的舊臣,在北涼國也有一定的地位,極其受人尊重。

 只見他走到姜曜面前,抱拳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胡人車隊再次停下,個個人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不止是胡人,“太子”這個名號,猶如一記重錘,敲在眾人耳膜上,周圍圍觀的百姓震驚,頓時跪下一片一片。

 “見過太子殿下——”

 北涼國使臣團不明所以,但很快也隨之作禮,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做最高的敬禮。

 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太子,無疑是出人意料的。

 北涼國的二王子彌舒,從馬上翻身下來,上前來握住姜曜的手,情緒略顯激動,口中操著胡語,過了好一會,才在身邊人的提醒下,醞釀好漢話。

 “大昭的太子殿下,我代我父王來長安,向您表示我們最真誠的敬意。”

 姜曜笑著揉揉他肩膀,道:“王子來得這樣早?怎麼不提前派人來知會一聲,好讓我們做好準備,今日實在有失遠迎。”

 彌舒心情寫在臉上,深邃的面龐上浮動笑意,和姜曜一見如故。

 姜吟玉立在高臺旁,看著那二人談笑風生交談,從高臺最後一節臺階上走下。

 有太子的侍衛上來,說帶她先離開。

 卻聽身後有人的聲音傳來:“這一位姑娘是——”

 說話者是那漢朝的舊臣,他朝姜吟玉身側走走來道:“臣出使西域有五六年了,朝中有些人已經記不清面貌了,但對公主印象頗深,公主還記得臣嗎?”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又往姜吟玉身上看來。

 只見得那女子藏於白紗之後,容貌如雲隱藏,但僅僅從她的身段來看,便知曉是一個美人。

 姜吟玉自然認出了此人,自己十一二歲時,聽說他被派去西域,還請幫自己去河西蘭家和外祖捎帶幾句話。

 然而大街之上,這麼多道目光的注視下,姜吟玉不能回應,在侍衛的護送下大步往外走。

 那臣子已經出聲,拜道:“見過柔貞公主——”

 周圍靜默了一瞬,旋即猶如水滴如油鍋,沸騰喧鬧起來。

 “柔貞公主怎會在此?”

 姜吟玉身子一僵,在四下人紛紛的議論聲中,快步往外走。

 **

 正月的第一日,柔貞公主與太子夜間出遊,同遊長安城,為使臣團人撞見,相傳舉止親密,其中情狀,莫可言說。

 正月初二,未央宮。

 皇帝大清早下早朝,走進宮殿,盛怒之下,面色陰寒。

 姜吟玉早早就來了宮殿,在內殿等他。

 “陛下!陛下!”

 宮人在一旁勸道,扯著皇帝的袖擺,讓他冷靜一點,被皇帝一把甩開。

 見到姜吟玉,姜玄一把將摺子往她面上甩去,罵道:“讓你不要和你皇兄走得太近,你偏偏要走!本來那些就是捕風捉影的流言,現在你二人被那麼多人當街看著在一塊,要朕怎麼幫你們瞞著!”

 姜玄一個男人,發起火來手上沒有輕重。

 那摺子就直接劈頭蓋臉砸過去。

 周圍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姜玄看到都忍不住停下了動作。

 少女的肌膚白嫩,本就容易留下痕跡,這麼一砸,立馬幾道紅痕就出現在姜吟玉臉上。

 姜吟玉素手捂著眼睛,緩了一會,走到他面前,輕聲道:“是我昨夜心情不好,非要求皇兄便帶我出宮去散散心,此事與皇兄無關,請您不要責怪他。”

 皇帝撩開袍子坐在炕上,看著面前的小女兒。

 昨夜大半夜,姜玄已經歇下,後被喊醒,被告知了自己一雙兒女在外同遊被人撞見了。

 聽說二人一同登上了鵲仙台看煙火。

 那樓甚麼地方!都是那些男男女女,沒成親過,暗中勾搭,喜歡去看的!

 使臣團入京本就是大事,恰巧撞上了他二人,這事簡直不讓人知道都難。

 也就經過一晚上的發酵,今日早朝之上,便有人拿此事作筏子,開始攻訐公主,逼著姜玄給出一個回應。

 皇帝指著她,拍桌道:“不聽話!你就那麼喜歡你皇兄嗎,非要時時刻刻都和他在一塊?你還為你皇兄狡辯,朕問了,是他帶你去的!”

 “你倆昨日是不是還抱在一塊了?”

 姜吟玉搖頭道:“我們沒有抱在一塊。”

 姜玄道:“真沒有假的沒有?”

 “你知不知曉父皇為了護著你壓力多大?你逃了兩次婚,外人對你指指點點,還在質疑你的身世!你皇兄革了魏家多少人的職,要不是你皇兄在壓著此事,還不知道鬧成甚麼樣子。”

 “現在西北有戰事,南邊又有戰事,你皇兄忙得不成樣子,應接不暇,你還敢給他添亂?”

 姜吟玉道:“是我的錯。”

 皇帝氣喘吁吁,可看小女兒跪在那裡自責,又忍不住拉她起來,將她抱在懷裡,道:“你怎麼就一定要惹出禍來?”

 姜吟玉心裡愧疚,從昨夜回來後,就一直不能安心。

 姜玄撫摸女兒的背,道:“過段時日,再忍忍,流言就會過去了,你就待在宮裡,誰敢說你一句,父皇就去割了他們的舌頭。”

 他懷中的女兒安靜極了,一言不發,目中又含著水光,哀哀楚楚的樣子,瞧著讓人心碎。

 “父皇,我想搬來您的未央宮住,可以嗎?”

 姜玄疑惑:“披香殿住得不舒服?”

 姜吟玉點點頭,將頭埋在他肩膀上,輕聲道:“我只是想父皇了,很久沒和你好好相處了。”

 皇帝也沒有多想,更不知道姜吟玉這樣是為了躲姜曜,總歸女兒願意和他親近,他心裡還是樂意。

 這段時間瞧見她瘦了一圈,也心疼不已。

 他緩和了聲音,道:“那你就搬來未央宮,正好朕也能盯著你,不許和你皇兄見面。”

 姜吟玉照做應下。

 皇帝鬆開她,看女兒抹了抹眼淚,一身紅裙往外奔去。

 他手撐著額頭,頭疼不已,嘆息一聲。

 殿內幽寂,他問身邊的老宦官:“朕要不要去見蘭昭儀一回?”

 老宦官一愣:“陛下見蘭昭儀做甚?”

 姜玄閉了閉眼,口中喃喃不清,“現在這個局面,朕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香爐裡一縷青煙升起,隨風飄散到窗外。

 姜吟玉回到回了自己的披香殿,很快收拾好了衣物首飾,帶著侍女來到了未央宮住下。

 如皇帝所說,這段時日,姜曜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連連的戰事動搖著大昭的根基,今早下朝之後,姜曜就一直在前朝和武將們商量著對策。

 也因此姜吟玉才能得到機會,來未央宮見皇帝一面。

 她將東西搬到皇帝這裡,不免地猜想姜曜會不會來和皇帝交涉。

 果然午後,姜吟玉就撞見了他。

 姜曜朝她頷首示意,之後進殿,閉著門,父子二人交談了許久。

 一直到傍晚,那扇緊閉的殿門開啟。

 姜曜看到她,上來對她道,這段時間,她就住在這裡,他會有空就來看她。

 姜曜道:“最近朝中事務比較多,無法照應你,我很快就會將這些都處理好的。”

 姜吟玉“嗯”了一聲,勉強和他笑了笑,大概也猜到皇帝和他說了甚麼。

 她回到自己的寢殿坐下,拿起梳子給自己梳頭。

 侍女走上來,幫她梳妝,道:“公主,就到快到萬國朝賀了,陛下方才傳了旨意來,說那一日,讓您也與他一同出席。”

 姜吟玉問: “父皇讓我也一同去?”

 “是啊,公主您本就是陛下最寵愛的女兒,這樣的場面,您不陪駕在側,誰陪駕呢?”

 白露將姜吟玉聽到訊息沒怎麼開心,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奴婢知曉公主在憂心甚麼,您放心,公主伴駕,斷不會有人敢多說甚麼。”

 姜吟玉素手挑著妝奩中的珠花,淺淺一笑到:“我是公主,父皇讓我出席,那我自然是要去的。”

 她只是不知外面這樣風聲鶴唳的場面,到何時才能結束。

 白露見公主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長鬆一口氣,問:“那公主那日想穿甚麼式樣的衣裳?”

 姜吟玉想了想,道穿那件雪霧霓裳的羅裙。

 眼下出了東宮,也不全然沒有好事,現在她終於可以與母妃見面,謀劃怎麼將母妃救出來。

 她答應過母妃會有朝一日救她出皇宮,日後若有機會便帶她回西北。

 **

 一連十多日,陸陸續續,有西域使臣的團到了長安,一同住在皇宮之外十里的舍館之中。

 到了朝賀這一日,西域一些小族的可汗,按照慣例,來皇宮覲見。

 之後皇帝先驅一旄騎出城門開道,在宮人的伴駕下,出皇宮,登上長平坡,迎接諸多等大國的使臣,接受參拜。

 侍衛嚴陣以待,穿戴盔甲。

 當皇帝的身影出現在渭橋之上,眾人高呼萬歲。

 天子走於渭橋,左後側方立著太子,清俊貴美,著緋紅朝服,綬帶上玉環折射耀眼的光芒。

 眾人呼聲更高。

 立於暗地之中的魏家人,高高遙望那道身影。

 如今王室衰微,宮廷黯淡,王為人不尊,而他姜曜,依舊有能力讓西方諸多部落跪拜。

 萬族來邦,看得不是皇帝的面子,而是看著姜太子。

 魏家人聯想這段時日被皇室打壓,猶如苟延殘喘之人,心裡壓著一口氣。

 等看到皇帝右側的人,更是一口氣都提不上來。

 柔貞公主,著翠珠,佩步搖,一身霓裳,如依偎雲霧而出。

 渭橋之下,街頭巷尾,早就流傳著公主的美貌,今日瞧見,人皆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甚至能聽到公主髮間步搖碰撞,發出的清越聲。

 太子與公主立於皇帝身後,一沉穩從容,一極致柔媚,目不斜視,好似全然未受外面的話語影響。

 朝賀結束,一輛華蓋玉輅馬車,停在渭橋之下。

 眾人親眼瞧見,三人先後登上馬車,公主在上車前,腳步不穩,身子微晃,被太子伸出手扶住肩膀。

 輕輕的一下,二人手臂相貼,又很快鬆開。

 馬車駛去,儀仗跟隨在後,盛大巍峨。

 一直到儀仗遠去,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道路上行人還在議論著朝賀。

 太子和公主親密相處,皇帝對此熟視無睹,這二人究竟甚麼關係,公主是不是皇帝的親生女兒……

 這些議論聲自然也傳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北涼國眾人也翻身上馬,在動身之前,那北涼的大臣葉護,道:“大王在來之前,交代過王子的話,還記得嗎?”

 北涼二王子看他一眼:“記得,父王讓我帶一位大昭的公主回去。”

 大臣詢問:“那今日諸多公主都有出席,王子看中了哪一位?”

 北涼國王子湛藍的眸子裡浮起笑意,看向遠方,“來娶,自然是最娶尊貴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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