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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私物

2022-04-08 作者:燦搖

 外面雪悄然無聲地下, 殿內紫銅爐裡炭火噼裡啪啦燃燒。

 姜吟玉抬起黑盈盈的眸子,眸色溫和,彷彿雪光在目中融化。

 “皇兄對我, 是兄妹之情。”她說得語調緩和。

 蘭昭儀握緊她的手心, 又問一遍:“兄妹之情?”

 姜吟玉點頭:“我們之間只有這個。”

 然而不可否認,那夜逃婚之後, 她睡在東宮,聽到了姜曜說要讓自己成為他妻子的話。

 從知曉他的心思後, 姜吟玉就再也無法和他像從前一樣毫無顧慮地相處。

 蘭昭儀手攏上姜吟玉的發, “阿吟, 你實在太過單純, 你皇兄怕對你不止是兄妹之情, 他對你有了……”

 “有了甚麼?”

 姜吟玉只能裝作不知道, 轉頭看蘭昭儀。

 她有著瑩然的肌膚,細潤的烏髮,容顏似明珠璀璨的容顏,整個人如暗夜的幽曇, 在寂靜的夜裡悄然盛開著。

 少女的美麗,不帶有一絲攻擊性, 柔順至美, 這樣的人兒, 合該將她攏進懷裡細細呵護。

 蘭昭儀起先還帶著她和男子私會的氣憤,這會也冷靜下來, 道:“他對你有了不該有的念頭。”

 “可他不是我的皇兄嗎?”姜吟輕聲道。

 蘭昭儀道:“阿吟,母妃知道你已經知曉了一些事, 其實太子他不是你的兄長, 皇帝也不是你的親父皇……。”

 面對這樣的情況, 蘭昭儀迫不得已,只能將實情全盤交託出來。

 姜吟玉在她懷裡靜默了一會,“這些事我都知道。”

 蘭昭儀摟著她道了一句“乖孩子”,又道:“所以母妃才攔著你,不許你和太子過多糾纏。他心思不純,對你分明有了男女之情。他是皇帝的兒子,日後的天子,你的身份又是甚麼?你和他之間能有甚麼未來?”

 她貼著姜吟玉道:“難道想你和母妃一樣,在這深宮裡過一輩子嗎?”

 姜吟玉搖頭。

 “那你告訴母妃,你對你皇兄是甚麼感情?”

 從蘭昭儀的角度,能看到姜吟玉目光移向一邊。這是心亂的表現。

 蘭昭儀實在害怕,從姜吟玉口中聽到甚麼驚世駭俗的話。

 實則早在今晚,姜吟玉下榻去見姜曜時,蘭昭儀就從夢中驚醒過來了。

 那時她滿心錯愕,聽到帳外女兒和一個男人低低地交談,再透過薄薄的帳幔,看到二人熱烈地相擁。

 是女兒主動抱的那個男人。

 她還問男人冷不冷,用自己的身子給他取暖。

 二人仿若無旁人,舉止親密,可見從前沒少這樣相處過。

 直到她口中發出一聲“皇兄”,蘭昭儀驚得心臟猛墜。

 此刻,蘭昭儀問姜吟玉:“你和你皇兄發展到哪一步了,他可有吻過你,你們有做過一些男女之間更親密的事嗎?”

 蘭昭儀是在問,姜吟玉的清白還在不在。

 姜吟玉道:“就抱了一下。”

 “他看過你的身子嗎?”

 姜吟玉想起姜曜給她上藥的那一次,不敢說,道:“沒有。”

 她道:“我對皇兄的感情和之前沒有不一樣,我只是依賴他,偶爾想見他,和他在一塊,然而也只是如此。”

 寂靜黑暗裡,她坐在蘭昭儀身側,眼底一片清明。

 “母妃,我很清楚,我不會和太子之間有任何的感情牽扯。一旦有了牽扯,事情暴露,對他對我,都會招致數不盡的流言蜚語,又或因為我的身份特殊,我們的關係永遠不能見光,只能私下裡往來,可這樣與偷.情何異?”

 “既如此,為了我二人都好,最初就不應該有牽扯。”

 蘭昭儀完全怔住,沒想到姜吟玉看得如此通透,她還當她甚麼都不懂。

 姜吟玉走下榻,月色將她的身影拉得細細長長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道:“我從知曉我身世的那一日起,就不斷告訴自己,只能將他當做兄長。如今皇兄三番兩次偏袒我,在外已經有指責他的言論。我的兩次失敗的婚約,也有他在其中推波助瀾的身影,若我二人間的關係,被揭發了出去,外頭一切言論都會扭轉。”

 姜吟玉轉頭:“他們會怎麼看皇兄?又怎麼看魏家三郎被流放這件事?”

 他們只會覺得,是太子和她暗中勾結,有意阻攔了這門婚約,又借罪名,將魏三郎流放。

 魏家百年清流名門,門生遍佈大昭,到時候怎麼會放過這個把柄攻訐他們?

 從皇帝給姜吟玉賜婚起,他們之間就陷入了死衚衕。

 到了這一步,她和太子之間不能有、也不該有一絲一毫的糾纏。

 姜吟玉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道:“我對皇兄沒有分毫男女之情。”

 蘭昭儀起身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上下揉了揉,道:“你能想明白,母妃也就放心了。”

 “只是今夜,你究竟為何和太子那樣親密?”

 姜吟玉轉過視線,無意看向一旁,道:“是我和他之間的關係越線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蘭昭儀點點頭,其實知道些甚麼,卻也不想再逼她做回應,溫柔拉過她的手腕,喊她上榻。

 梳妝鏡裡,少女面容若雪,雙耳的紅珊瑚璫環輕輕搖晃。

 姜吟玉伸出手,想去撫摸,指尖卻蜷縮起,懸在空中,猶豫半晌,終究收回手,垂到了身側。

 姜吟玉收拾好情緒,轉身長髮輕揚,走到床榻上臥下。

 外面的鵝毛大雪下著,四周越發的寂靜。

 母女二人相擁著,姜吟玉聽著雪聲。

 或許是方才和姜曜見了一面,她到現在還沒有平復下來心情,久久不能入眠,忽然道:“母妃,和我講講我父親好嗎,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蘭昭儀拍她後背哄的動作頓住,道:“你想聽他的事?”

 沉默之中,蘭昭儀眼裡浮起一絲柔和的波光,聲音輕靈,道:“你父親,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可他在我印象之中,她好像一直都是二十幾歲的模樣。”

 姜吟玉摟住她,問:“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蘭昭儀回憶一刻,笑著道:“我十六歲那年,和你一樣逃了婚。那時一個人穿著嫁衣,帶著一匹白馬,就往西奔去了。”

 “那外祖沒有找到你?”

 “沒有,我奔進了荒漠,他們怎麼想不到我會進入那裡!我天真的以為甩掉了他們,誰知才進去不久,就迷了路。”

 蘭昭儀唇角弧度上揚:“我在那裡,遇到了都護府的少公子。”

 蘭昭儀一直記得和那個男子的相遇,她十七歲時,明媚如烈陽,遇上了來獨自一人來荒漠的少公子。

 少年容顏秀麗,眉眼似秋水,是西域風霜裡雕琢出的一塊至純的美玉,蘭昭儀見到他第一面,心就往下墜下。

 她獨自一人,一襲紅衣,在茫茫大漠裡走向他,求他帶自己出荒漠。

 他心底實在善良,答應了她。

 他雖出生在邊陲,卻與那些豪放的漢子都不同,溫文爾雅,面上總流出幾分笑意。

 就算她纏著他,非要跟著他一塊往西域走,他雖不願,也沒有出惡言,不許她跟著。

 他偶爾蘭昭儀纏他纏煩了,他也會皺眉,道再這樣,就不許她跟著他。

 不過這是少數,更多的時候,他口是心非,明明很喜歡她的靠近,喜歡她纏著他,卻總要裝得不在意。

 蘭惜想,這大概就是世家子的通病,骨子裡總有幾分矜傲。

 後來,他帶她去西域,看那些諸國的風貌,又偷偷攢金葉子,給她買西域的珠寶花冠,哪怕後來,知道她是蘭家的女兒,知道他要嫁的是長安城未來的天子,他也沒有退縮,擁著她,對她許下誓言,說以後會護著她一輩子。

 他們在西北,對著浩瀚地沙漠跪拜天地。

 他在洞房之夜,吻她的鼻尖,說他們以後會生下全天下最漂亮的孩兒,那是天地的瑰寶。

 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可她沒想到他會在一次給商旅在沙漠中帶路的途中,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蘭惜坐在荒漠裡綠洲的邊上,日日等他回來,一直等到後來她發現自己懷有了身孕……

 蘭昭儀將自己的過往說完,枕畔已是潮溼一片。

 姜吟玉心口酸澀異常,伸出手,替她拭去淚珠:“母妃,若有一日我能出宮,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走,我和你一塊去西北。”

 蘭昭儀眼裡湧現起波光,她已經不再年輕,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囚籠,一顆心如猶如死物。

 而她的女兒,就好似年輕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的身體。

 蘭昭儀拭去淚光,將姜吟玉緊緊摟入懷裡。

 雪漫天落下。

 翌日,雪已經停下,大清早,園子裡紅梅便浮動起嫋嫋的香氣。

 姜吟玉在桂宮待了一個上午,午後,她起身要去東宮一趟。

 蘭昭儀目光追隨著她,微微笑道:“去吧。”

 這一次蘭昭儀沒有攔著,是因為姜吟玉要去東宮,與太子將一些話說清楚了。

 一路上,姜吟玉披了件披風,她織金白狐毛昭君兜戴在頭上,長長的狐毛裹住下巴,鵝黃色裙襬裡手握著手爐,腳下則踩鹿皮小靴。

 兩排宮人落後幾步遠,亦步亦趨跟著。

 “十四妹——”

 姜吟玉走出梅林時,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轉過頭去,見一淡青色衣裙女子帶著僕從朝自己走來。

 她後退一步,得體做了個禮。

 “姐姐。”

 來人是十一公主,姜採寧。

 姜採寧讓她免禮,掃一眼他身後的儀仗,嫣然一笑。

 “妹妹出行的排場還真大,這麼多宮人侍衛跟著,倒不像我,身邊就孤零零一個侍女,陛下還是這樣偏心你。”

 不止如此,姜採寧這個公主因為被天子厭嫌,下面的人也跟著見風使舵,不待見她。

 尚衣局裁剪新衣,沒有她的份,以至於姜採寧今日,還穿著往年不合身的冬衣,袖擺處都快被磨損壞了。

 姜採寧心裡恨極了,手握住袖口,不讓外人瞧出異樣。

 姜吟玉上來,握住她冰涼的手,將手爐遞到她懷裡。

 “姐姐手這樣冷,用手爐捂捂吧。”

 姜採寧面上微笑,私下在冷笑。

 上一次,她費盡心思告訴魏宗元,有關姜吟玉的身世,以及她和太子不純的關係,魏宗元也是個蠢物,倒也真是甚麼話都信。

 她是真不信,姜吟玉和她面上表現出來的一樣平靜。

 姜採寧道:“妹妹今日行色匆匆,是要去哪裡?”

 “去東宮。”

 “東宮?”姜採寧尾音一挑,“瞧妹妹心情尚可,還不知曉外頭那些言論吧?”

 姜吟玉道:“甚麼言論?”

 “自然是你和太子的!魏家三郎說你身世可疑,還和太子有染,柔貞,這事是真的嗎?”

 姜吟玉蹙眉:“這話從哪裡聽來的?”

 姜採寧道:“宮牆內外人都知曉,不過父皇怕你傷心,有意瞞著你,不許宮人在你面前提罷了!”

 她所說半真半假,真的是魏家三郎質疑姜吟玉的血統不正。

 假的就是,太子和姜吟玉的奸.情,

 昨日殿內發生的一切,被人傳出來了一點。

 可宮裡誰人敢議論太子?誰會懷疑太子的品性?

 奸.情的話姜採寧順口提的,她提醒道:“妹妹還是多和太子避避嫌吧,若鬧出事端,父皇也不一定會保你。”

 說完,將手上的手爐塞回姜吟玉手裡,道:“這東西妹妹自己用,我不需要。”

 姜吟玉手指扣著手爐,撥出白霧,看向姜採寧離去的背影,對身側的侍女道:“你去向陛下轉述十一公主方才說的那番話。”

 至於宮人怎麼議論,她會派侍女去打聽。

 侍女愣了一刻,手貼著腹,忙不迭去辦。

 四下宮人悄悄看姜吟玉一眼,見姜吟玉神情若常。

 “走吧。”

 一行人踏雪,慢步走到東宮。

 姜吟玉進入東宮大殿,解下昭君兜上帶子,將披風交到侍女手上。

 吳懷聽到通報聲,笑著迎上來,“公主來了?殿下知道公主您今個會來,特地囑託奴婢,把暖爐給暖上。”

 姜吟玉走到內殿圈椅上坐下,環顧一圈,未見到人影。

 吳懷出聲道:“殿下還在外頭和大臣議事,稍等片刻就會回來。可要奴婢去催促一聲?”

 姜吟玉搖頭:“不用。”

 正好她也趁著這個時候,好好醞釀一下,等會怎麼和姜曜開口。

 姜吟玉握著手爐端坐在那裡,等了有小半個時辰,姜曜也沒有回來。

 吳懷提議道:“公主先去配殿歇息一下?那裡還保留著您以前住過的樣子,沒人動過。”

 姜吟玉被他這話一提醒,忽然想到上次沒問完的問題。

 “吳懷,我之前是不是落了一個玉蘭花簪子在東宮?”

 吳懷道:“在的。”

 “在哪?”

 “奴婢上次瞧見太子好像把玩著那簪子,然後將它放到了——”

 姜吟玉順著他手看去,見他指向了書案。

 她將暖爐擱在茶几上,起身走過去。

 ———

 一炷香時間後,姜曜從殿外回來。

 殿內靜悄悄的,暖爐縷縷吐著熱氣。

 姜曜解下黑狐大氅,繞過屏風,入內,見姜吟玉端坐在圈椅上,吳懷立在她身側。他一進來,這二人就停下了交談聲。

 “皇兄回來了?”

 姜吟玉行禮,含笑相迎接。

 姜曜朝她頷首,行至書案旁,將帶回來的卷宗文書放到桌面上。

 “今日還走嗎?”

 姜曜一邊低頭翻公文,一邊問她。

 姜吟玉走案前,輕聲道:“我今日來,是想與皇兄說一些話,不打算留下的。”

 姜曜抬起頭看她,在椅子上坐下,薄唇微啟:“甚麼話?”

 姜吟玉對上他朝自己投來的視線,那雙幽暗深邃的眼睛靜靜盯著她。

 殿舍內空氣彷彿凝固,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姜吟玉定了定神,方要開口。

 便是此刻,他當著自己的面,手將左側抽屜拉開,盯著她笑道道:“動過我的東西了?”

 姜吟玉神色一怔,多了幾分心虛。

 她確實動過了。

 在裡面,她不僅找到了自己的簪子,還看到了自己的手絹。

 自然了,還有上面,姜曜所寫“對她起了妄念”的一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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