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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玉足

2022-04-08 作者:燦搖

 金雀臺的一間暗室裡, 侍衛和侍女屏息靜立。

 緊扣在柵欄上的鎖鏈,被風吹動,發出哐當的聲響。

 姜曜走上金雀臺,腳步聲驚動侍衛, 他們欲朝他行禮, 被姜曜制止。

 姜曜獨自往前, 看清了這座高臺的佈局。

 木柵欄之後, 是一座寬闊的宮殿,裡面擺放著一應傢俱,與平常宮殿無差。

 任何人都可以透過柵欄, 監視著裡面的人。

 用牢籠來形容這一處地方也不為過。

 桌案處有一女子,背對外頭坐著。

 大概是察覺到背後有一道灼灼的視線,她轉身起來, 一步步走近。

 隨著她的面容逐漸顯露,姜曜眸子微微一眯。

 蘭昭儀趴在柵欄上,仰起頭問:“你是誰?”

 姜曜默不作聲地打量她。

 蘭昭儀何嘗不也在看他?她視線上下掃過,見姜曜著錦袍, 腰間佩白玉,便知他身份不簡單,極其尊貴。

 沉默中, 姜曜出聲:“你們先下去。”

 眾侍從“喏”了一聲,齊齊彎腰退下。

 蘭昭儀指甲輕掐進木頭裡,問道:“是皇帝讓你來的嗎,還是另有其人?”

 姜曜不說話, 就單單凝視她, 幾息之後, 眼裡疑惑的迷霧打消, 回道:“我是柔貞的皇兄。”

 蘭昭儀挑眉:“我女兒的皇兄?”

 一份記憶跳進了她的腦海,蘭昭儀望著青年的輪廓,眼前浮現出一個稚子的模樣,有些狐疑地道:“你是姜玄的太子?”

 蘭昭儀見他沒否認,便知沒有猜錯。

 她壓低聲音:“帶我出去吧。我知曉你不會無緣無故來這裡的。你提起柔貞,是她讓你來的嗎?你和她關係很好?”

 姜曜道:“確實是她讓我來的。”

 蘭昭儀微微一笑,可見極其高興:“我的阿吟在想念我是不是?”

 她伸出一隻瘦白的手,握住姜曜的袖口,“太子,我被困在這裡,好多年了,這都是你父皇做的,我瞧你氣度與你父皇完全不同,當是心地善良慈愛之人,你來幫我,救我出去,好嗎?”

 蘭昭儀果然是姜吟玉的生母,她求人時,那流露出的情態和姜吟玉格外的像。

 蘭昭儀雙手合十,抵在圍欄上,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蠱惑:“好孩子,救我出去吧,我是柔貞的母妃。你救我出這樊籠,我會感激你,我的女兒也會感激你的”

 她輕聲:“這高臺之下,四處都是獵狗。夜裡會發瘋嚎叫,我昨夜一夜未能安寐。”

 姜曜沉默半刻,問:“你是從柔貞生下來那年,被囚著的嗎?”

 “當然!”

 蘭昭儀不假思索回答,身子低著欄杆,嘆道:“我也不強求你帶我出去了。你能不能給我女兒帶幾句話?”

 “就告訴她,她的母妃真的很愛她。”

 蘭昭儀被困了十幾年,太久沒有和人正常交談,說話有些顛三倒四。

 “我還記得,她才生下來時,就像一個小奶貓蜷縮在我懷裡。我就想,她一輩子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蘭昭儀說著,想起甚麼,眼底蓄淚:“不行,我還不能離開這裡!若我走了,皇帝一定會將氣撒在我女兒身上!”

 她轉身往回走,身後一道聲音傳來:“您所說種種,我會轉達給柔貞。”

 蘭昭儀停下步子,扭頭看去。

 青年立在月色下,身形如鶴,唇角弧度清淺。

 “我會想辦法帶您出去。現在,請您先和我說說這些年事情的始末,以及您最初為何會被囚。”

 有些人天生便是有這樣的能力,寥寥幾語便能蠱惑人心。

 蘭昭儀猶豫一刻,走過去,聲音縹緲地便開始傾訴過往。

 金雀臺外,銀月升起。

 **

 芙蓉園行宮裡,姜吟玉已經歇下。

 她睡眠極淺,夜裡一有動靜便會醒來,然而這次她睡完覺,睜開眼,才發現床榻邊上坐了一道男子的身影。

 天還沒全亮,帷帳裡光線昏暗。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聞到那人身上熟悉清幽的氣息,睏意一下消散,從榻上爬起來,欣喜道:“皇兄,你何時來的?”

 姜曜道:“才來不久。昨天夜裡我便到行宮了,怕打擾你,便沒有來。”

 姜吟玉長髮披肩,問:“怎麼樣?那個女人是我的母妃嗎?”

 姜曜道:“那個女人的確是蘭昭儀,我幼時見過她一回。”

 不僅如此,姜曜還將蘭昭儀的話帶到給她。

 少女聽著聽著,攏緊懷裡被子,低低垂下頭。

 她盯著被褥,彷彿在默默忍受情緒。

 就聽姜曜道:“你不用悶悶不樂,蘭昭儀眼下並無危險。等過幾日,我便會和父皇交涉,把蘭昭儀接出來。”

 姜吟玉揚起面龐,問:“真的嗎?”

 見姜曜點頭,姜吟玉驅散了心頭暗暗的陰影。

 姜曜視線落在她臉上,問:“怎麼沒戴我送給你的耳璫,是不喜歡嗎?”

 姜吟玉摸摸自己耳垂,道:“沒有不喜歡,是我睡覺的時候覺得不舒服,怕硌著便拿下來了。”

 床頭櫃上正擺著她那一對耳璫,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寂的光亮。

 姜曜幫姜吟玉將它們扣上,柔和的聲線擦過她耳垂,“若不喜歡,下次我再送你雙新的。”

 他纖細的指尖沿著她耳廓遊走,觸及之處,激起姜吟玉肌膚一片顫.慄。

 她側開他的呼吸,低聲:“喜歡的。”

 姜曜揉了揉她耳垂,“喜歡便好。”

 這時,殿外響起了腳步聲,有侍女走進來,“公主,奴婢聽到了您的說話聲,您是醒了嗎?”

 姜吟玉趕緊去推姜曜,讓他離開。

 那侍女一走進來,便清楚瞧見公主床榻上有兩道影子,好似一高一低,再一看,又像一男一女,嚇得險些魂飛魄散。

 一隻男子的手伸出,撈起床幃,身影從裡面走出來。

 侍女看清那男人是太子,不是旁的人,鬆了一口氣。

 不過是這也足以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太子沒事來妹妹寢舍做甚?

 白露沒敢問,捧著銅盆,服侍公主洗漱淨面,一邊又悄悄用餘光去瞥太子,見太子坐在案几旁,好似沒有要走的跡象。

 白露其實想提醒公主,畢竟太子是男子,二人共處一屋不合適,但轉念一想,太子對公主有救命之恩,那公主依賴太子,也是情理之中。

 白露去櫃子裡拿出幾件衣裙來,問姜吟玉今日要穿哪一件。

 姜吟玉撈起一件茶白色碎花的襦裙,貼在身上,問姜曜:“我今日穿這件,好看嗎?”

 說著,她還轉了個圈,搖動裙襬。

 姜曜手支著額頭,淺淺含笑:“好看,不過穿紅色的好看一點。”

 姜吟玉便將茶白色的放回去,撈起紅色的:“這件?”

 她抱著紅裙走過去,嫣然巧笑:“那我就聽你的,我今日穿紅衣,完全是為你穿的。謝謝皇兄幫我去見我母妃。”

 姜曜失笑,眉眼輕彎,秀麗若芝蘭玉樹。

 姜吟玉還是頭一回見他笑得這般,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姜曜起身,又道,“父皇在行宮,這幾日長安城中的政務,都需要我回去處理,沒辦法一直陪你。”

 姜吟玉明事理,只說讓他忙去,不必管她。

 臨出門時,他貼著她耳,低沉的聲音道:“等過幾日,帶你去見你母妃。”

 姜吟玉愣了下,臉上浮起笑意:“好。”

 姜曜出了屋子,一直往前走,等轉過拐角,姜吟玉看不到他了,才讓躲在暗處的暗衛走出來。

 暗衛問:“殿下有何事吩咐?”

 姜曜道:“你去好好查查蘭昭儀的過往。從她留下的一些東西上開始查。”

 蘭昭儀的過往難尋,她留下的宮人不多,這麼多年過去了,幾乎沒甚麼人還活著。

 因此,搜查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姜曜想起甚麼,道:“那宦官陳琦的娘,是不是當過蘭昭儀的侍女?你去刺探刺探他們,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暗衛抱拳:“喏。”

 **

 午後,姜吟玉應眾貴女的邀約,外出一起騎射。

 秋高氣爽,水波澹澹。

 眾女郎騎著馬兒躍入林間,巧笑打鬧,笑聲清脆,自成一道靚麗的風景,引得林中郎君們紛紛側目。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是一少女,紅衣白馬,美得奪魂攝魄。

 被無數道目光偷偷打量的姜吟玉,此刻在林間停下,牽著自己的白馬到湖泊邊喝水。

 此處偏僻,四下無人。

 姜吟玉不喜融入貴女圈,便主動退出來,來這裡避避。

 加上她剛追趕獵物,射出幾隻箭,額間出了香汗,也需要緩一緩。

 水面極其清澈,白馬俯低身去喝水,

 姜吟玉蹲下身,將自己的鞋襪解開,掬了捧水,去洗剛剛被泥濘溼土弄髒的腳跟。

 小溪水流淙淙,她的繡鞋放在溪邊,一會沒注意,就已經被溪水捲走了。

 姜吟玉回神時,鞋正往下游漂去,當即撈起裙襬,赤著一隻足,沿著溪畔跑了幾步去追。

 就在她追上繡鞋時,一個人的身影已經先她一步走下小溪,“嘩啦一聲”,將那隻桃紅色的繡鞋撿了起來。

 姜吟玉抬起頭,適逢那水裡少年站起來。

 二人一個在岸上,一個在岸下,四目相對望。

 風拂碎髮,姜吟玉撥開一綹烏髮,打量著他,便見那少年目光下移,好似在看她赤著的一隻足。

 少女手一鬆,撈著的火紅裙襬落地,擋住了少年窺探的視線。

 姜吟玉後退一步,足踩在粗糲的鵝卵石上,眸子裡帶著幾分怯怯:“能不能將我的鞋子還給我?”

 她認出來,此人就是昨日,那群打馬經過的貴族兒郎裡的一個。

 青袍少年回道:“可以。”

 他涉水走上岸,姜吟玉看他衣袍都溼了,想遞手帕給他擦拭,又覺這樣不妥,慢慢收回手。

 等他總算上岸,姜吟玉朝他露出笑靨,道:“把鞋子給我吧。”

 少年回以一笑,卻沒有遞過來,而是一步步走近,低下頭,望著手中握潮溼的鞋,好似在做甚麼打量。

 姜吟玉感覺他古怪,提醒道:“給我吧。”

 出乎她的意料,這一次,少年竟然直接在她面前半跪下。

 同一瞬,前方林子裡走出來幾個貴族郎君,本在吵吵鬧鬧,看到這一幕,頓時停下說話聲,愣在原地——

 魏家這一輩最出色的郎君,魏三郎,魏宗元,從小眾星拱月長大,這一刻卻虔誠地跪在那柔貞公主面前,手上捧著一隻藕紅色的繡鞋。

 他在用自己的袖擺,擦拭繡鞋上的水珠擦,神情無比認真,等擦得一乾二淨了,才把鞋子送到公主赤.裸的玉足前。

 “公主,請將足抬起來一些,好嗎?”

 少年抬起頭,面含淺笑,雙目深深凝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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