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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近身

2022-01-25 作者:燦搖

 “蘭昭儀”三個字一出,姜吟玉攥緊手,看著來人。

 昨夜就是他約自己見面的?

 可眼前人分明生得極其年輕,比姜吟玉大不了幾歲,如何能成為她母妃的故人?

 相比之下,更棘手的情況是,姜吟玉躲在東宮被人發現了。

 男子察覺出她身上的防備,很自然地後退一步,與她保持一個界限,抬起雙臂,示意自己並不會傷害她。

 “公主知道奴婢不會對害您就行了,奴婢名叫陳琦,是來助您的。”

 姜吟玉不打算與他交談下去,抬腳往外走。

 背後響起他的聲音:“蘭昭儀死有餘恨,若泉下得知女兒對她漠不關心,一味地認賊做父,會作何感想?”

 姜吟玉腳步遲疑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陳琦從後走上來,道:“皇家對外聲稱蘭昭儀死於疾病,這只是託詞,她的死背後暗藏玄機,當今聖上根本不是你的生父。”

 姜吟玉抬起頭,眉目澄澈:“我母妃與父皇極其恩愛,你勿要汙衊,你口口聲聲道是我母妃的故人,可十幾年前你才多大?那時就已經入了宮?“

 她維護起自己的母妃,語氣難得的有些強硬。

 蘭昭儀寵冠六宮,世人皆知,當年的冊封的大典風光無限,至今還為人樂道。

 而天子一蹶不振,不事朝政的開始,就是從蘭昭儀逝世後。

 陳琦這番話,對姜吟玉來說極為冒犯。

 陳琦笑了笑,承認道:“是,奴婢確實不是蘭昭儀的故人。”

 下一刻,他話鋒一轉:“這故人不是我,是我娘。陳琦家貧,世代為奴,我娘當年入過宮,做的正是蘭昭儀宮中的貼身宮女,她可知曉不少過往啊。”

 陳琦尾音拖長,俯眼含笑。

 而他稱自己是奴,可動作之間分毫沒有為奴的諂媚。

 他在故意賣關子,等著姜吟玉來問。

 只是姜吟玉並不吃這一套。

 也是,一個人思想根深蒂固、認定的既定事實,如何會因為一個外人的話而改變?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會和姜吟玉一個反應。

 陳琦道:“我娘說,公主身上有一個小小的胎記,蝴蝶樣式的,對嗎?”

 姜吟玉聲音冷靜:“沒有。”

 陳琦眼底晦暗了半分:“公主為何要說謊呢?那胎記分明就在公主的胯骨內側。還有蘭昭儀留給您的遺物裡,是不是有一枚天青色雕鏤山水的玉佩?”

 姜吟玉道:“你說的這些,我貼身侍女也知曉。”

 陳琦問:“可我不是您的侍女。”

 他不是,那不管他透過甚麼途徑知道這些,都值得人深思。

 沉默了片刻,姜吟玉問:“你娘姓甚名甚,何年入宮的?”

 陳琦一一應答,回答入流。

 遠處草叢有一道影子晃過,陳琦餘光一瞥,不知是不是東宮的暗衛,長話短說道。

 “蘭昭儀性格剛烈,是敢愛敢恨之人。當初被賜婚陛下,娘娘並不願嫁,直接一人一馬,離家出走。”

 姜吟玉蹙了蹙眉,這和她所知大相徑庭。

 “娘娘在向西的途中,遇到了西域都護府家少公子,二人私定終身,一起生活了四五年。只是後來,少公子在一次給胡商領路的途中,深入荒漠,再也沒能回來,那才是您的親生父親!”

 陳琦看著姜吟玉側顏,她確實生得極美,秋水瀲灩的雙眸,秀挺高挺的鼻樑,紅潤的唇瓣折射著光澤,就像夏日待人採擷的櫻桃。

 就在這張臉上,找不出半點與天子相似的地方。

 陳琦伸出一隻手搭在面前的樹上,擋住她的去路,壓低嗓音,“公主若想知道更多的,下一次奴婢再來約您見面。”

 姜吟玉覺得他靠得太近了些,拒絕道:“不用。”

 他低聲道:“公主不必怕被人發現,奴婢在衛侯身邊伺候,有時還是能說上一兩句話的。”

 陳琦不是無緣無故提衛燕,他的意思是,若她不出現,萬一他想不開了,或許便去向衛燕告發她。

 這話姜吟玉聽出了弦外之音,掃了他一眼,提起腳往外走。

 父皇口中,母妃性格明明乖順溫婉,一生所做最的出格的事就是十六歲那年逃婚。

 只可惜她遇人不淑,那人娶了她,又心狠地拋棄了她,所以母妃才會心灰意冷,隨著父皇回長安。

 這話是父皇親口告訴她的,姜吟玉問宮裡的嬤嬤,也是同樣的說法。

 還沒走幾步,陳琦伸出一隻手,從後來拽她。

 姜吟玉去掰他的手,拉拉扯扯中,不慎跌入草叢。

 陳琦蹲下扶她:“公主?”

 姜吟玉伏在地面上,烏髮垂散開,肩膀輕輕地顫抖。

 陳琦見她遲遲不起身,以為她摔著哪裡了,過了一刻,姜吟玉才艱難直起腰,左眼下方破了皮,被石頭磕傷,鮮血直流,好似泣血一般。

 陳琦從袖子裡拿出巾帕遞給她,姜吟玉沒接,扶著樹幹站起,後退一步,避他好似豺狼虎豹一般。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說這些。”

 她素手掩面,一步一拐地往樹林外走去。

 留下的陳琦立在樹叢間,沒有跟上去,目送著那道纖細的身影離去。

 沒關係,一時半會不相信可以。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破土出芽的。

 陳琦瞥一眼草叢裡晃過的暗衛,拍了拍身上草葉,大步走出宮去。

 **

 那邊,姜吟玉摸索回到東宮大殿時,臉上血痕已經乾涸。

 她入了殿,聽琴音從屏風後傳來。

 徐徐的絃音從琴下傾瀉流出,好似聽到了松濤陣陣,有鶴振翅從清亮的湖水中飛起。

 姜吟玉猜到是誰在彈琴,不敢打擾,小心翼翼走回配殿,去給自己上藥。

 配殿裡,姜吟玉看著見了底的藥瓶,嘆了口氣,澄澈的眸子看向桌案上的小貓,問:“沒藥了,要不要出去找皇兄?”

 她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害怕皇兄嫌她事多。

 小貓“喵”了一聲,搖動尾巴。

 姜吟玉做好決定,抱著貓兒,不聲不響走出去,繞過屏風,在姜曜對面的蒲團上跪下,將貓兒放上案几。

 貓兒伸出一隻粉嫩爪子,一下按住了琴絃。

 “錚”的一聲,琴絃緊緊繃住。

 罪魁禍首看向姜曜,雙眼晶亮,像是故意要這樣搗亂。

 半刻之後,耀武揚威的小貓,被姜曜拎起後頸,四肢在空中劃啊劃啊,就是掙脫不得,口中嗚嗚一聲。

 小貓被放回到地面上,調皮地去踩姜曜的外袍。

 姜吟玉方要提醒,姜曜已經拿出絲絹,另一隻手抬起小貓的爪子,幫它擦拭爪子上的泥土。

 聽他緩緩開口:“你身上的血從哪裡來的?”

 姜吟玉回神:“啊?”

 人在雙目失明時,其他感官總會變得格外敏銳,此刻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淺淺的血腥味,無法逃過姜曜的鼻子。

 姜吟玉不知他心中所想,被他這麼問,猶豫要不要將陳琦的事情告訴他。

 聽他道“過來”,姜吟玉提起裙裾,起身至他身側,桃紅色裙裾如花鋪散開,有一角搭上他的衣袂。

 他拇指輕輕搭上她的臉,聲音低低地問:“你身上的血從那裡來?”

 有了剛剛陳琦陰柔的聲音對比,此刻姜曜聲音聽在姜吟玉耳朵裡,簡直猶如天籟之音。

 語調緩慢,聲音甚至可以用溫柔來說。

 只是他的指尖玄冰涼,一搭上她的脖頸,姜吟玉便忍不住抖了下。

 他聲音低醇:“怎麼受的傷?”

 姜吟玉道:“貓兒跑出去,我去追它,不小心跌到草叢裡摔傷了。”

 說著說著,便覺搭在她脖頸上的手收緊了些。

 他嗓音低沉又問了一遍:“是摔傷的?”

 姜吟玉嗯了一聲,心虛問:“皇兄怎麼了?”

 搭在她頸側的手終於拿開,姜曜側過臉,道:“沒甚麼,是我想錯了。”

 姜吟玉不知道,她身上多了別人的氣息。

 姜曜沒有揭穿她,聽她想要藥,開啟身側的櫃子,拿出一隻瓷瓶遞給她。

 姜吟玉傾身湊過來,嫣紅的唇瓣微啟:“哥哥可以幫我上藥嗎?”

 自然,姜曜沒回答。

 他今日沒有覆薄紗,一雙眼眸暴露於光線下。

 那雙眼眸生得極其好看,介於桃花眼和丹鳳眼之間,既不過分張揚,也不過分繾綣。這世間事物大都差一個恰到好處,而落在姜曜身上,便是樣樣都好看到了極致。

 他雖雙目不能視物,可那無形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彷彿冬日的烈陽,灼得她心口發燙。

 如此要求,超出二人平常相處的界限,恐怕姜曜對於一母同胞的妹妹安陽公主,都做不到這般。

 姜吟玉心跳微快,解釋道:“我兩隻手都受了傷,指尖拿不穩東西,沒辦法給自己上藥。”

 她所說乃是實話,她兩隻纖細的腕骨上都是赫赫紅痕,觸目驚心。

 姜曜垂下眼,視線若有若無落在她身上。姜吟玉企圖去探尋姜曜的情緒,然而那雙眼底漆黑如潭,她無法窺探。

 她小心翼翼喚了一聲:“哥哥?”

 案几上的貓兒跟著“喵”了一聲,軟綿綿的聲音與姜吟玉極其相像。

 半晌,他的手落到她手腕上。

 “哪裡受傷了?”

 “腕骨那邊。”

 姜吟玉知道他看不見,要一點點觸碰探尋傷口,然而指尖被他握在手裡,反覆輕輕摩挲,還是蜷縮起來。

 姜曜輕聲:“別亂動。”

 姜吟玉“哦”了一聲,只能由著他摩挲,覺他輕輕託著她手腕的力量如羽,手背與他肌膚時不時相貼。

 上完手上的藥,姜曜問:“還有別的傷嗎?”

 姜吟玉道:“有,臉上還有傷。”

 一道細長的傷口,正盤桓在左眼下方。

 姜曜指尖沾了點藥粉,慢慢覆上去。

 男子他身量遠比她高,跪坐時要遷就她,姜吟玉仰頭就能看到他濃長的眼睫,陽光下好像振翅的蝴蝶。

 只覺傷口被他觸碰的地方,一刻間生出了數以千計的小螞蟻,酥麻感深入四肢百骸。

 唇瓣嬌滴滴溢位來一句:“疼。”

 姜曜手停下,問:“哪裡?”

 姜吟握住他的指尖,搭上自己右臉,聲音婉柔:“這裡,好疼啊。”

 他眉心微微蹙起,手攝住她小巧精緻的下巴,往右邊轉了點,問:“右臉也受傷了?”

 其實沒有。

 姜吟玉受不了猛藥的藥性,就仗著他看不見,胡亂道:“特別疼,被貓兒抓了一下,哥哥快幫我上右臉吧。”

 案几上的小貓被冤枉,“喵”了一聲,抬起爪子,撓了撓姜吟玉。

 姜曜久久盯著她的面頰,久到姜吟玉以為他發覺她在撒謊。

 她覺得他應該發現了,卻沒有直接戳穿她,又幫她抹藥,大概是顧忌她的面子。

 此刻姜吟玉小小鄙夷了一下自己的壞心思。

 “靠近一點,我看不清。”

 “是這裡嗎?”

 他聲線低柔,擦過他耳畔,靠近她,一隻手捧著她的左臉。

 姜吟玉耳畔全是他的熱息,受不了了,想離開他遠一點,順勢將臉倒在他手心上,讓他給另一邊臉蛋上藥。

 姜曜不動,俯看著她。

 姜吟玉立馬乖了,放正腦袋,眨眨眼道:“上吧。”

 這才繼續手上的動作。

 姜吟玉整個人溺在他的氣息裡,偷偷看他眼眸。

 那眼裡暗淡,少了些光澤,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海,平靜之下藏著壯闊的波瀾,視線一觸即到便會喪身其中。

 她忽然有些不受控制,鬼使神差開口:“哥哥,你有見過我的母妃嗎?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覺得姜曜必定不會騙她.

 “他們說我和我母妃性子很像,這是真的嗎?”

 她隨口一問,以為得到的回答必定是“像”。

 可她發覺姜曜遲遲沒有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悅悅、擇日瘋、水、小鳥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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