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向香港政府提交了我們的結婚申請, 過幾天結婚證應該就能寄來了,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辜負你的。”
涉外酒店裡, 常寧摟著徐紅梅,從她手中接過了那三萬多塊錢。
徐紅梅的眼神中閃過不捨與猶豫, 但終究還是眼睜睜看著常寧從床上起來,將錢放入錢包中。
這三萬多塊錢,幾乎是她全部的積蓄了, 其中有老爺子留給家寶的遺產, 還有這些年代替宿傲白領回來的工資。
現在也就八十年代初期, 萬元戶都是極其罕見的存在,也就是宿家出了兩個卡車司機,高工資加高外快,才能攢下這麼多的存款。
徐紅梅只能安慰自己, 這對常寧來說,只是一筆小錢,因為他的外匯還沒到賬, 暫時借她一筆錢,到時候他還給她的,肯定不會是這麼一個小數目,人家香港人用的都是美金。
三萬美金,那得是多少錢呢。
當然,徐紅梅也不是那麼好騙的人, 尤其涉及到錢。
她確定了眼前這人的身份,這年頭涉外酒店一般人根本沒辦法辦理入住, 而且跟常寧在一起的時候, 她見到了不少大人物, 那些人都會主動跟常寧打招呼,可見他的身份不一般。
最要緊的,是常寧的態度。
在遞交結婚申請之前,他還主動提出讓她去變更自己名下住宅的產權,常寧說了,香港的法律和這邊不一樣,人家講究夫妻共同財產,她名下有房,以後就是夫妻共同擁有的了,所以在結婚前,將房產變更到她兒子名下,以後會少很多麻煩,同時也表明了他的態度,他看重的是她徐紅梅這個人,而不是她的錢。
現在回城知青多,她名下那間房子,轉手也能賣個兩三千呢。
也正是因為常寧主動提出了這一點,徐紅梅才徹底相信他的真心。
房產她已經過戶到兒子名下了,徐紅梅更為激動的是常寧提醒她變更財產,卻從未說過要變更自己名下的財產歸屬,也就是說,現在他擁有的那些東西,以後都有她的一半。
所以暫時付出三萬塊又算得了甚麼呢,她大大方方拿出來,反而會讓常甯越發覺得她是一個善良大方的賢內助,跟外頭那些鶯鶯燕燕不一樣。
徐紅梅自傲地想著,她有大婦之資。
現在只等常寧處理好北邊的事,然後帶著她和家寶一塊回香港。
徐紅梅做著美夢,直到常寧這個人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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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裡又出了一個大新聞,徐紅梅被野男人騙了,公安都上門了。
前段時間徐紅梅還得意洋洋的,吹噓自己馬上就要成為香港人了,聽說她攀上一個港商,人家準備明媒正娶,帶她和孩子一起去香港,誰知道,那人確實是香港人沒錯,但只是跟著港商過來的一個小保鏢。
公安這邊已經跟香港那邊聯絡過了,但那位港商表示回到香港後就已經解僱了那位保鏢,因為對方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債主追上門來,反而對僱主的安全造成了隱患。
這年頭香港的生存環境也很亂,一個人存心想要躲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也無法排出早就偷渡去了東南亞其他國家的可能性。
被騙走的錢,大機率是討不回來了。
得知這個訊息,徐紅梅差點暈了過去,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公安過來的時候,宿傲白問起了自己的工資。
徐紅梅被騙三萬塊,這筆錢肯定不是她掙的,這些年她就沒有工作過,當年老爺子給寶貝大孫子宿家寶留了一萬八千塊錢的遺產,那剩下的萬把塊是哪來的呢?
結婚時的禮金、當年她和丈夫的收入、這些年的利息……零零碎碎加起來,就算她一分都沒有動用,撐死也就兩千塊,剩下的一萬,還不都是宿傲白的錢。
這一點徐紅梅想不承認都不行,因為她沒辦法解釋錢的來源,而她領宿傲白工資這件事,是周圍人都知情的。
於是在被騙光了錢財後,徐紅梅被迫在公安的見證下,給宿傲白簽了一張一萬塊錢的借條。
大夥兒還覺得宿傲白虧了,作為一個策劃了一切的幕後元兇,宿傲白笑而不語。
上輩子也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只是被騙的是另一條衚衕的小姑娘,偷了父母和幾個哥哥嫂子的錢,要跟那個港商私奔。
這一次,宿傲白喬裝了一下,在常寧身邊跟人戲謔講起了棉麻廠的這個大八卦,說一個長途車的司機被他嫂子騙光了錢,那個女人段位高,手裡起碼攢了四五萬了,這筆錢對於常寧這種小保鏢來說,也不是個小數字。
而且他在大陸騙了錢,拍拍屁股走人就行,只要不再回來,就不用擔心被抓,於是就有了之後的事。
倒不是那人不想騙徐紅梅賣房子,只是在接觸的過程中發現徐紅梅這個人其實很精明警覺,提出讓她賣房子不僅手續多容易引起她婆家人的注意,也容易勾起徐紅梅的疑心,還不如使個招,哄得她更加相信自己的為人。
徐紅梅認栽了,又將心思放在了宿傲白身上,可這一次,宿傲白是萬萬沒有心軟的可能了。
男人都這樣,他或許能接受你在你們在一起之前的幾段感情經歷,可當你們在一起後,你又跟別人有了一段,他們就很難接受了。
更別提徐紅梅還把老爺子留給孫子的錢,和宿傲白放在她那兒的錢,都拱手送給野男人了。
在外人看來,宿傲白也不可能原諒她,除非宿傲白有五十年的腦血栓。
在幾次嘗試失敗後,徐紅梅消失了,她留了一封信,說是跑南邊找工作去了,宿家寶這個兒子則被她拋在了腦後。
大夥兒都說,徐紅梅這是魔怔了,估計憋了口氣,還想去南邊找一個港商嫁了呢,只可憐孩子,小時候沒了爸爸,現在也被媽媽拋棄了。
好在他有一個善良大度的小叔,還願意養著他,現在宿家寶就跟著宿傲白一塊生活,平日裡都有老太太照顧著。
生活的變故讓他有了很大的改變,沉默了,更聽話了,可能是聽多了周遭的閒言碎語,讓他產生了寄人籬下的危機感,他開始主動幫老太太乾活,畢竟是幾個孩子裡年齡最大的,還是個男孩,有了他的幫忙,家裡一些重活在幾個人的分擔下變得輕鬆了許多。
徐紅梅的消失給宿家帶來了一些波瀾,但很快,日子恢復平靜,一天天往後划走。
*****
宿傲白第一次被老師叫家長,因為向麗向民還有家寶幾個孩子在學校跟人家打架了。
在他趕到學校的時候,其他學生的家長都已經來了。
“老師,我就是向麗向民的爸爸,家寶的叔叔。”
他開門進去。
“你就是打人孩子的家長啊,看看你加孩子把我家孩子打成甚麼樣了!”
“你們家孩子有沒有家教啊,養的都是甚麼玩意兒!”
不等他弄清楚事情的起因經過,就劈頭蓋臉捱了一頓教訓。
宿傲白沒搭理他們,只是第一時間尋找自家的幾個崽子。
宿向麗和宿向民現在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宿家寶比他們大一屆,兄妹仨人的個頭都很高,身體也結實,因為吃得好,加上平時宿傲白會帶著他們鍛鍊的緣故,身手也很靈活。
仨孩子的衣服頭髮有些亂,身上倒是沒有太多明顯的傷口,反倒是另一波仇視著他們的孩子,臉上青青紫紫的,看來被揍的不輕。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宿傲白看向老師,電話裡也沒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現在也是個大忙人,年初跟徐磊一塊停薪留職了,又拉了幾人跟銀行貸款弄個了貨運公司,現在這個關口真的是個豬都能飛起來,僅僅大半年的時間,當初把他們壓得不輕,還把好幾個人嚇退的貸款馬上就能還清了,形勢一片大好。
現在宿傲白還是要帶徒弟跑長途,著家的日子不多,可能是因為遠香近臭,再加上沒人挑撥父子關係的緣故,他跟幾個孩子的感情在逐步緩和中,至於最小的宿向豔,完完全全是爸爸的小寶貝,只記得這倆年爸爸對她的好,和每趟出差帶回來的好吃的好玩的和漂亮的小裙子。
宿向麗和宿向民這對姐姐哥哥也從來不會在妹妹面前講起爸爸的不好,孩子對父母有著天然的孺慕,看到宿傲白身上的改變,他們的態度也在軟化,只差一個契機。
“據圍觀的同學們所說,是家寶和這些孩子發生了口角轉而動起手來,宿向麗和宿向民看到堂哥跟同學打架,也湊過去幫忙,於是就有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一幕。”
老師解釋說道。
“肯定是你們家孩子先動手,我們家孩子才反擊的。”
“我們家孩子可乖了,是不是你家孩子先罵人了?宿家寶是吧,以前就聽我家孩子說過你,平時就和班上的同學關係不好,你就是沒人管,缺教!”
在這所學校唸書的,很多都是棉麻廠員工的孩子,宿家那些事他們都一清二楚,連帶著孩子也聽說了不少。
“向麗向民,家寶,你們說,是你們先罵人,先打人的嗎?”
宿傲白沒搭理那些唧唧歪歪的家長,而是一臉嚴肅地看向自家孩子。
“不是。”
宿向麗抿緊嘴唇,倔強又委屈。
“我相信我家孩子。”
不用她再解釋甚麼,宿傲白直接走過去,擋在他們面前,跟那些家長對峙。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就是這麼教育孩子的?”
對面的家長氣急敗壞,其中幾個爸爸還想跟宿傲白動手。
這兩年,宿家寶的性子變得沉悶了許多,在學校裡被同學排擠,在家裡也很少和弟弟妹妹們說話,不過經歷了那麼多,他倒是懂事不少,知道以前的自己和母親有多過分。
與其說是不和弟弟妹妹們接觸玩耍,還不如說是不敢。
可今天,他被欺負的時候,反而是曾經被被他欺負的弟弟妹妹為他挺身而出。
一直瑟縮著的宿家寶終於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是他們,是他們先嘲笑我,說我爸早死鬼,我媽在外面做雞,給他爸帶一頂頂綠帽子。”
這些話,即便是轉述,宿家寶都覺得羞恥。
這些年徐紅梅一直都沒回來過,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在外邊成了新家庭不要這個兒子了,也有人說了一些更難聽的話,他們覺得一個女人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存下去,只能從事那些見不得人的工作。
這些話,等同於撕開了宿家寶血淋淋的傷疤,這也是為甚麼,宿向麗和宿向民一直都只說是他們先罵了宿家寶,卻不肯告訴老師,他們到底罵了甚麼的原因。
因為--------------/依一y?華/那些話,即便重述,也是在給人增添傷疤。
他們怨恨徐紅梅,也跟曾經囂張跋扈的宿家寶有舊怨,但那是他們之間的仇恨,不代表可以眼睜睜看著其他人,用沒有憑證的話羞辱宿家寶。
再說了,其實這兩年宿家寶表現挺乖的,小孩子都心軟,宿向麗和宿向民早就沒那麼討厭他了。
現在宿家寶自己站出來重複了那些人辱罵他的話,這倒讓對面那些家長尷尬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要不是你媽不檢點,我家孩子會嘲笑你嗎,班上那麼多孩子,他們怎麼不針對其他人呢。”
其中一個家長,憋出了這麼一句話,似乎是覺得找到了理由,底氣又起來了,叫囂著讓打人的宿向麗姐弟道歉。
“啪——”
宿傲白過去,直接給了說話的那個女人的老公一耳光。
“一個巴掌拍不響,要不是你老婆嘴賤,我會打你嗎?”
“對了,一個巴掌甩的,你聽聲兒,響不響,需不需要來聲更響的?”
男人被打懵了,女人被搞傻了,氣氛凝滯一瞬,然後忽然爆發,一群被激怒的家長跟宿傲白扭打起來,最後事情越鬧越大,別的辦公室的老師也過來拉架了,最後報了警,警察趕到將人帶走,才算解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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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傲白因為尋釁滋事,被關了七天,放出來的時候,於小妹已經帶著幾個孩子守在門口了。
“你也真是,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沉不住氣。”
老太太看著他忍不住唸叨。
“看守所裡沒人欺負你吧,我家孩子遭了罪了,那些公安也是,又不是你的錯,那些人教不好孩子,居然還有臉告你。”
孩子的事情理不清也很難理清,可誰讓宿傲白先動手打了其中一個大人呢,鍋只能他背了。
但這也是宿傲白的目的。
他這個當爸的現身說法,告訴孩子,很多時候,打架或許是最爽快的出氣方式,但未必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手段。
尤其打完後被關,原本出了氣,現在也憋屈了。
“咱們回家,老姨給你煮了柚子水,咱們殺殺晦氣,這幾天,可把向麗他們急壞了。”
老太太唸叨著,宿傲白看向了幾個孩子。
宿向麗和宿向民對他的態度完全變了,或許是因為當時他的那句話——我相信我家孩子!
以前宿傲白的不信任給他們姐弟帶去很多傷害,現在他的改變,也讓幾個孩子看到了他的進步。
他們覺得爸爸當時甩的那一巴掌太帥了,當然,被警察叔叔帶走的時候也很衰,雖然其他幾個家長也沒落得好處,同樣被關了好幾天。
孩子們潛意識裡已經將打架和犯法掛了勾,現在他們未必知道處理一件事時不動手又能做些甚麼,可隨著閱歷的增長,他們會摸索出最合適,最恰當的辦法,至少不會再將打架作為第一選擇。
“走,回家!”
鬍子拉碴的宿傲白順手抱起了最小的向豔,向麗和向民也緊緊跟在他身邊,宿家寶走在身後,於小妹欣慰地看著這些小輩,目光落在宿家寶身上時,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走向前,握住了他的手,加快了腳步。
回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