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面上劃過一絲驚愕, 但是緊接著,他的表情也逐漸收斂起來,紫灰色的眸子和我對視半晌後,挪開了視線, 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拿著的檔案。
我將雙手負在背後, 逐漸握緊了拳頭, 面上表情緊繃著。
“我知道了。”波本說了這麼一句, 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你說的報酬,是你定好的,還是我可以提的?”
“我有做了幾個選項可以讓你選擇。當然,如果你想提的話也可以提,我會看情況選擇是否答應達成這次交易。”我說完之後, 補充了一句,“除了貝爾摩德的訊息之外,其他的我一般不會拒絕的。”
“那麼,我要的報酬是……”金髮青年緩緩開口,還刻意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在我如臨大敵的目光中展顏一笑, “把我的三振清零吧。”
“……嗯?”我一愣,露出了莫名的目光, 還帶著幾分不解,“之前不是清零了嗎?”
“早就漲回去了吧?”對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都洩露出了一絲鬱悶,雖然用的是疑問句卻是肯定的口吻。
我等了等, 沒等到後話, 露出了遲疑的神色來:“就這?”
“嗯, 這個就可以了。在我看來,是對等的報酬了。”波本對上我的視線,“怎麼這個表情……有那麼意外嗎?”
我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不信任地一點頭:“嗯!”
“……我之前對你有那麼壞嗎?”
“有!”我重重地點頭,依舊保持著警惕,“如果你忘記的話,我也可以提醒你。反正我把所有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能把你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一字不落地重複一遍的。”
“停——”對方抬手做了一下示意停止的手勢,看起來還有些頭疼的樣子,“是我錯了,我道歉。所以這個交易能成立嗎?”
我沒有立馬回答,而是用帶著警惕的眼神盯著對方,試圖從他的表情中去解讀判斷對方說這話的誠意和真偽。
波本就站在那裡,沒有躲避地任我打量。
可惡,我真的看不出來!這傢伙演技太好了!
“……如果你不是在開玩笑的話,可以成立。”我放棄了,決定就先從字面意思去理解對方的意圖了。
金髮青年聞言,表情也一下子放鬆了不少,他正要開口說甚麼,門口開鎖的動靜讓我們兩人皆是一怔。
而緊接著傳來的,是貝爾摩德的聲音。
“可可酒?你在臥室嗎?”
……糟糕!貝爾摩德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啊,難道是因為之前我那通電話打得不對嗎?
雖然貝爾摩德的確說了“突擊檢查”……但是我以為那是開玩笑啊!
我立馬緊張起來,倏地看向波本,往前兩步靠近對方一些,壓低聲音,用商量的口吻問道:“你覺得你有可能成功從窗戶逃走嗎?”
波本:“……不可能,而且沒必要。”
我剛剛那也就是緊張之下胡說的,我們這可是7樓,怎麼著都不太可能從窗戶走。
不過……這樣子的話,我得想辦法好好解釋自己到底為甚麼把波本喊來自己的臥室……
屋外,貝爾摩德的聲音再度響起,還伴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可可酒?”她在我的門口站定,敲了敲門,“是在洗澡嗎?”
“……”我沉默了,倏地扭頭看向波本,對方面上帶著一絲無奈,抬手輕輕一拍我的肩膀,對著我做了一個“交給我”的口型,然後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搭在手上,剛好遮住我給他的檔案袋。
我決定姑且相信他,然後看著對方將門的反鎖開啟,開門走了出去。
波本走出去的時候,看到的是面露詫異並且皺起眉頭、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貝爾摩德。
她用毫不隱晦的、還帶著點挑剔的眼神看過去,嘴角勾起露出笑容來,態度帶著幾分輕慢和俯視感:“是你啊,波本。”
“嗯。”波本迎著人的目光對其一頷首,態度自然地回道,“抱歉打擾了,沒想到你會突然過來。”
“怎麼會?也許還是我打擾了呢。”貝爾摩德臉上的笑容泛開了一些,只是聲音聽起來顯然沒有那麼高興,“我的可可酒呢?”
“她還在房間裡,似乎有點怕你不高興……”波本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還笑了笑,“你應該不會因為這件事責備她吧?”
“怎麼會,我還會感到欣慰呢……雖然你不是我滿意的人選。”
“你的保護欲有點過重啊,貝爾摩德。”波本微笑著給予回擊,“而且她找我,就證明起碼我是她的第一人選吧?”
兩人對視著,雙方臉上都帶著笑,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是發自內心的。
這短暫的對峙之後,兩人像是確認了甚麼一般,不約而同地收起了剛剛針鋒相對的態度。
“我可以走了吧?”
“快滾吧。”
波本也沒有介意對方的壞語氣,對其一頷首,氣定神閒地走了出去。
而也就是在關上門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起來。
他邁著步子,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外套依舊搭在手上掩蓋這自己拿到的這份資料。
在來之前,他有過好幾種猜測,但是最後的事實卻是大相徑庭的——對方只是想要為自己的朋友的死亡尋找真相,並且是冒著相當大的風險找自己的。
波本也很清楚對方的戒心有多強,她根本不信任自己,但是即使這樣子,她還是找上自己……只能說明,她根本沒有第二個合適的人選拜託這件事。
明明看起來很受信任並且在組織裡地位頗高,明明看起來自由度相比起組織裡其他的研究院來顯得很高……但是現在看來,這個自由度,不知道是她用著怎樣的代價換取來的。
而且……她看起來任性和囂張,實際上十分明白自己的處境。
他現在算是充分明白了,為甚麼蘇格蘭和朗姆都曾經說過“別嚇到她了”這句話。她正因為十分清楚,所以才會總是想到最壞的可能,才會容易被嚇到。
這個時候,波本忽然想起了,之前聽著對方非要唱那首針對性極強的歌時,和自己的對話。
【所以你這麼做的理由是……等一下,有理由嗎?】
【那當然了!我高興。我又不可能脫離組織,如果還要害怕一些有的沒的、一直活得戰戰兢兢的話,那人生多無趣啊。】
……之前他覺得那只是對方的任性之語,現在倒是能理解幾分了。
正因為理解了這點,所以即使對於對方開出的籌碼十分心動,他也沒有就此順勢探聽點甚麼。
之前不知道還無所謂,現在知道了……怎麼可能還能心安理得地做這種交易啊。尤其是在看出對方在提出這個交易的時候,還在緊張中。
電梯到了,他走出電梯,離開大樓,坐進車裡後,才將手中的檔案袋放置在副駕駛座位上,自己穿上外套。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看手機。
發現有人聯絡,他這才回撥過去。
對方那經過處理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不滿:【波本,你剛剛在哪裡?為甚麼會出現聯絡不上的情況?】
波本:“……抱歉,我剛剛在別人的房間裡。”
他這一說,電話那頭也詭異地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問道:【可可酒的?】
波本:“……嗯。”
【那麼快就結束了?】
“……”波本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抽了抽嘴角,一時之間有些無語,不過也迅速做出了應對,“中途貝爾摩德來了。”
【原來如此……那女人的話,的確很溺愛可可酒。一直當對方是六歲小孩一樣。】
這個無用資訊的交流就到此為止,後面就是正兒八經的任務要求了。
波本在應下之後,看著手機,微微蹙眉,覺得有些莫名——剛剛在貝爾摩德那邊有些近似誤導的表演是為了讓對方的注意力轉移自己能成功地將這次來的焦點模糊處理過去,但是朗姆這個誤會到底是怎麼來的?
雖然他也不可能說出事實,並且按照這種誤會方向,倒是能有效給這次私底下的行動作掩護……就是希望可可酒那邊自己能兜住吧。
不過……按照過往經驗來看,即使可可酒否認,也不會有甚麼影響……難道她是故意每次都做出看起來很不靠譜的事情,然後來降低所有人對於她的話語的可信度、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降低所有人將她視為危險或者不確定因素的可能?
我乖乖地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貝爾摩德坐在我的對面。
剛剛貝爾摩德和波本的對話我全部都貼著門聽到了,也大概明白波本做出的應對是甚麼型別的……就是我總覺得波本的“交給我”並沒有解決問題,似乎還坑了我一把的樣子。
“所以……你選擇了波本?”
“呃……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我的語氣也有些遲疑。
畢竟是在認識的人裡轉了一圈,感覺這個要求波本最合適了。
“雖然我是挺欣慰的……”貝爾摩德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看著我,嘆息了一聲,“我覺得波本那樣子的,你不一定掌控得住啊。”
“啊,這點沒關係的。”我一本正經道,“我只是為了我的新書取材找波本的,不需要掌控住,就需要他幫個忙而已,我又不喜歡他。”
我可沒有說謊。就是掩蓋了部分事實而已。
貝爾摩德一愣,隨即大笑出聲來,不過她笑夠了之後過來單手摟住我,親暱地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頂:“我們的可可酒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
她說完了之後,還低頭親了一下我的額頭,輕聲叮囑道:“不過波本對你來說有點危險,別玩太過了。”
我連連點頭,一臉凝重道:“我心裡有數的。”
可不是很危險嗎!之前我都覺得自己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就差把遺言改成【兇手是波本】了!
“不過如果你想試試的話,我倒是覺得你的人選沒甚麼問題。波本其他條件倒是可以的……”
“不了,我性冷淡。”
“你這孩子真是的——”
戀愛不能夾雜利益,利益交換不能牽扯感情,這是我的態度。我不覺得貝爾摩德的抱怨是對的,我這才叫做專業啊!畢竟我又不可能像是她一樣玩弄人心遊刃有餘,將裙下之臣牢牢迷惑住!
更何況我很清楚波本對我也沒興趣啊!
不過還好,這件事就這麼糊弄過去了。
貝爾摩德在我邊上坐下,聊起了新的事情來:“對了,honey,接下來需要你和我出席幾個宴會。”
“嗯?”我用疑惑的目光投過去。
對方微微一笑:“準確地說,是和莎朗·溫亞德一起……順便給莎朗·溫亞德的‘去世’做個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