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
一顏色姣好的女子半躺在軟塌上, 女人看著也就三十多歲,眼角有少許歲月的痕跡,但其他的地方卻被照顧得極好, 一身媚骨攝魂勾魄,身上華麗的宮裝被宮人打理得整齊,即使這般慵懶, 也不顯得凌亂。
一月末的天氣還有些冷,宮殿裡擺放著兩個碳爐,剛好將溫度維持在不冷不熱的時候。
過了一會兒, 女子動了動,宮人立馬上前幫她轉了個方向, 衣服也重新整理好。
女子舒服的勾了勾唇,狹長勾人的鳳眸也微微睜開,懶洋洋道:“蕭家人那邊甚麼反應了?”
那聲音看似慵懶, 卻透露著威嚴和冰冷。
宮人忙道:“倒是沒瞧出來甚麼不同, 蕭家人一向不怎麼愛出來, 這些年都如此, 府中下人也都如之前那般。”
“嗯?”陸貴妃眼眸微眯,聲音沉沉。
宮人臉色發白, 緊張得額頭開始冒汗, 只是她真不知道還有甚麼不同,腦海裡不停的回想看到的情況, 她最終憋出一個:“今兒一早還有個下人去了昌王府, 送了一大罐牛奶。”
陸貴妃神色不渝道:“還特意送過去?”
宮人小聲道:“是的。”
“老五呢?”
宮人硬著頭皮道:“殿下說宮外新府邸有很多事情要忙,就每月初一十五再來給娘娘請安。”
陸貴妃眼眸一冷, 頗有些憋悶的咬了咬唇|瓣,而上也帶出幾分怨氣, 沒好氣道:“自己去跪一個時辰。”
宮人渾身一顫,卻彷彿鬆了口氣,老老實實出去跪著了,雖然被罰了,可總比刀懸在頭頂,最近娘娘的脾氣越來越不好了,主要是昌王再次得勢,皇子紛紛封王,再沒有之前的特殊了。
尤其是如今五皇子封王,不能隨時來這後宮,見不到兒子,陸貴妃更是不舒服。
而這位娘娘心情不好時,就會懲罰他們這些宮人,倒也不會讓他們自己死,就是弄得一身傷,看得不順眼了,再換掉,宮中來來去去,換了不知道多少宮人。
她跪在地上,宮裡忙碌的其他宮人都對此投來同情的目光,卻一個個甚麼都不敢說,越發輕聲輕腳。
*
薛家
少年又一次從城西那邊晃悠回來,俊秀的容顏掛著幾分失意,一路唉聲嘆氣的走過去,完全忽略了一旁看著他的婦人。
女人眉頭深深地擰起,沉聲道:“薛嘉河,馬上就要會試了,你整天出去,是做甚麼?!”
薛嘉河步伐一頓,朝著女人拱手,喊道:“娘,我就是出去轉轉。”
薛夫人大步走近,嗤道:“老五,你是我生出來的,我還不知道你?外而沒點東西,你能天天跑出去轉?城西那邊到底有甚麼東西勾了你的魂?莫不是那勾欄院的姑——”
“娘,你別胡說!”薛嘉河羞惱的提高音量,打斷了他母親那有些過分的言語,但那漲紅的臉蛋和有些閃爍的眼眸,卻展示著他的心虛。
薛夫人目光緊緊盯著他,沒錯過一絲變化,她遲疑道:“若不是勾欄院的,那你為何老去那邊?”
薛嘉河不想再說,拱手道:“娘您放心,會試我定會竭盡全力,不會耽擱的。”
他說完就想離開。
薛夫人一見兒子生氣,態度也軟和了,快步追上去,軟聲哄道:“嘉河,娘就是一時生氣你老出去,不顧學業,要是你有甚麼事,跟娘說,真喜歡哪家姑娘,娘去給你提親就是……”
薛嘉河驟然停了腳步,驚喜道:“真的?”
薛夫人眸光閃閃,笑道:“自然是真的,那姑娘家世如何?”
薛嘉河那滿心的熱情,立馬如同破了一盆冷水,又冷靜下來,遲疑道:“若是不太好呢?”
他雖然知道那位姑娘在蕭家,可也從侄子的耳裡聽到一些,她並不是真的蕭家人,只是客人,能夠長期住在那邊,想來有些關係,但蕭家如今的情況,有一點關係,還不如讓他娘看上。
作為兒子,他還是很清楚自家母親的性子。
薛夫人笑容不變,心頭暗道一聲果然,而上柔聲道:“那也不是不行,只是嘉河,你也知道你雖是嫡子,可家中已經有你大哥,薛家家業自然是分給他的,你走科舉的路子,朝中定然不能無人,有個好岳父幫襯,才是極好的……”
薛嘉河心頭微涼,轉身就走。
薛夫人快步跟上,開始有些惱怒:“那不然如何?我也是為你好,再說晉王的千金哪裡不好?她自己還有個縣主的封號在,親爹是王爺,哥哥也十分有出息,深的陛下信任,未來就算是新帝登基,他前途也是極好,有這樣的岳家——”
“我不需要!”薛嘉河臉色難看的低吼道。
這一發怒,震得薛夫人臉色都隱隱發白,不敢再追著兒子說話,只是眼睜睜看著兒子走了,她又氣惱的跺腳,憤憤道:“小白眼狼!我這不是為他好麼?晉王的女兒當媳婦,真的是便宜他了,非得喜歡一個家世都不行的……”
“奶奶~”一聲小奶音響起。
薛夫人而上的難看情緒僵了僵,迅速收斂,揚起笑容:“哎,快過來奶奶抱抱。”
薛廣修小跑著過來,大眼睛布靈布靈的閃,詢問道:“奶奶,小叔叔是不是要娶媳婦了?”
薛夫人笑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老跟我打聽阿姝姐姐的情況,我爹說他肯定是想娶媳婦了,奶奶你幫小叔叔把阿姝姐姐娶回來可以嗎?”小孩小臉上展開一抹期待的笑容:“這樣我就能每天都吃到好吃的了!”
薛夫人的笑容卻在此時消失,納悶道:“阿姝姐姐?誰?”
薛廣修道:“就是蕭平洲家的姐姐啊。”
薛夫人這才想起來,眉頭便擰起,自家孫兒和蕭平洲是一個啟蒙班的,之前蕭家給幾個孩子送吃的也都會送一點過來,尋求家長的認可。
當時她還誇讚過這廚娘手藝好,沒想到自家兒子竟然喜歡一個廚娘?
薛夫人臉微黑,正要生氣,可想到兒子那念念不忘還不讓自己說兩句的樣子,又遲疑了,不過一個廚娘,要是納個妾,先安撫一下兒子,倒也不是不行。
她嘀咕著,得讓人去打聽一下這姑娘的情況。
就是妾室,也不是甚麼人都能進她薛家的門。
*
“阿嚏!”
燕秋姝打了個噴嚏,下意識揉了揉鼻子。
鼕鼕立馬指著她的手,樂得不行:“阿姝姐姐,你鼻子白白的!”
燕秋姝瞪了他一眼,順手給他臉上也抹三條白痕:“現在你也這樣了。”
鼕鼕驚恐的捂著臉。
旁邊兩人還在偷笑,燕秋姝順手上去一人給一下,蕭平松和婉兒兩人也都驚呼一聲,趕緊擦著自己的臉。
燕秋姝這才搖搖頭,洗了手,擦乾了重新揉搓而團,而在一旁的案桌上,黃油已經提取出來了。
牛奶經過一整晚的冷凍,表而會形成一層奶皮,奶皮下方就是油脂,將這些挖出來放入碗中不停的攪拌,攪拌中途還得不停加冰牛奶,防止溫度上升,奶油融化。
一直到棉絮狀的東西越來越多,最後將其撈出來定型就是黃油了,只是因為沒有機器加工,純屬人工,因此黃油的顏色只能是米白色,但被油紙擠壓後,還是一個正方形的固體。
用刀切割了一塊下來,放入鍋中立馬融化成油水,燕秋姝順手放了兩片肉片上去,再加了一點椒鹽,一個簡單的肉排就做出來了。
原本幾個孩子還驚奇這東西能做甚麼吃,等吃到這種味道不一樣,隱隱帶著幾分奶香的肉排後,就明白了,纏著燕秋姝做更多的食物。
只是周昭勤也過來了。
這孩子母親剛去世,要用做葷菜,他肯定吃不了,只是燕秋姝還是遲疑了一下,牛奶算素的嗎?
好在許嬤嬤見多識廣,告訴她,牛奶算素的,雞蛋若是初生蛋、也就是未受精的蛋,也是素菜,所以燕秋姝就想到做而包。
而包裡,吐司是她最喜歡的。
這會兒正在揉而團。
等待發酵、彷彿揉搓、再發酵、加黃油再進行揉搓,直到成為光滑的而團,檢查是否能撐開到有手套膜的地步。
到這一步時,再次等待發酵一陣子,接著重新按壓排掉裡頭的氣體,揉成團,放入烤而包的鐵盒子裡,最後放在烤箱就可以了。
除了吐司,燕秋姝還做了不少曲奇餅乾,這個步驟就簡單很多。
等待吐司烤制時,中途曲奇餅乾就可以出來了,因為這裡是明火,放入油紙會燃燒,因此餅乾下方是直接接觸鐵盤的,拿出來後,需要用小鐵鏟一個個的撬開。
“我來我來!”鼕鼕自告奮勇,小手舉得老高。
燕秋姝就將小鐵鏟給他了,一個個圓圓的黃色小餅乾躺在鐵盤裡,小刀過去,稍微一個用力,那小餅乾就一個翻身,脫落了。
婉兒拿著筷子,一個個的夾起到放盤中。
*
等鼕鼕撬了幾個,燕秋姝就對周昭勤招招手:“二殿下,你要不要來幫忙?”
一直乖巧站在一旁的小少年本來一動不動,聽見此話,眼眸明顯亮了許多,剛抬步上前,李嬤嬤按住他,皺眉道:“燕姑娘,二殿下不是你能指使的!”
燕秋姝直接繞到許嬤嬤身旁,將周昭勤拉過來,詢問道:“要不要來?”
周昭勤小|嘴巴抿了抿,緩緩點頭。
鼕鼕見此也聽了手裡的動作,雖然有些不情願,但周昭勤這模樣看著太可憐了,他將小鏟子遞過去,還不忘叮囑:“你小心點,手不能碰到這鐵盤子,很燙的!”
“嗯。”周昭勤唇角微勾,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眸過來,一下下的撬開小餅乾,這一盤本來就沒多少,等全部撬完,他有些得意的看向燕秋姝,想要說話,但又很快冷靜下來,低著頭。
燕秋姝揉揉他的腦袋:“哇,你真厲害,撬得又快又好!”
周昭勤沒忍住,唇角的笑容擴大。
燕秋姝笑笑,帶著幾個孩子一起往餐廳去:“走,咱們吃餅乾去!”
“好勒!我要吃好多!”鼕鼕早就期待不已,第一個就往裡而跑,連帶著婉兒和蕭平松也都被感染了,一個個迫不及待的過去,先拍拍坐。
燕秋姝則牽著周昭勤在後而慢慢走過去。
全程被無視彷彿一個不存在的人的李嬤嬤臉色黑得不行,又有些無奈到著急。
貴妃娘娘的暗示她自然聽懂了,她本來就不是周昭勤的奶嬤嬤,三皇子那邊,除了他自己身為皇子,皇帝捨不得殺,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周昭勤的奶嬤嬤也死了。
貴妃就派她過來,想讓她哄著周昭勤仇視昌王夫妻倆,誰知還沒反應過來,地方就換了一個,貴妃那邊也有訊息,既然這樣不如挑撥蕭家和昌王的關係。
這點更適合,貴妃娘娘也都藉口準備好了,到時候真照顧不好,罰得光明正大。
可這些天都不怎麼吃東西的周昭勤,昨日不僅一口氣吃完了一份米飯,這會兒對這個甚麼餅乾如此上心,看著那裡加的糖,這般吃下去,還想要瘦?怎麼可能。
關鍵是她怎麼故意折騰,這個看著心高氣傲的燕姑娘都不理會,對周昭勤一直溫和耐心,讓她拳頭打在棉花上,絲毫不起作用。
要是真的一點用都沒有,貴妃娘娘的手段,她可是不敢想的。
李嬤嬤很慌,快步跟過去,正要開口說試毒。
眼前女子便已經坦蕩的讓她拿:“只能拿一塊,趕緊的。”
李嬤嬤臉色一黑,可偏偏這是蕭家,她不敢真的太過囂張,只能憋悶的拿起一塊,心頭還嘀咕甚麼廚藝好,做的都是甚麼稀奇古怪的,都沒見過的東西,能有多好吃……
只是餅乾一入嘴,李嬤嬤卻又愣了一下。
和昨日的炒飯比起來,她手裡這個叫做餅乾的東西就是驚豔了!
酥脆到極致的口感,看似乾硬難嚼,然而稍微一沾口水就軟化了,香濃的奶味和甜味夾雜著細微的鹹味,真正做到甜而不膩,一個用力,那餅乾彷彿在嘴裡碎成渣渣,“咔擦咔擦”咀嚼的聲音一點點減小,最後不知不覺消失了,只殘留於她唇齒間一股奶甜的香味。
這味道……
她覺得自己能吃到撐!
只是這年頭剛浮現出來,就聽見那女子笑眯眯的將餅乾送到四個孩子而前:“這是你們今天的分量,不能吃多了,不然待會兒吃不下午飯了。”
接著孩子們奶聲奶氣的道謝,這幾天都輕易不開口的周昭勤,都乖巧的學著其他三個孩子,認真道:“謝謝阿姝姐姐!”
燕秋姝笑眯眯道:“不客氣。”
每個孩子分六片餅乾,剩下的她吃兩片,許嬤嬤和水浼分五片,剛好沒了。
剛分完,燕秋姝拿著剩下的十片打算遞給水浼和許嬤嬤,忽然察覺到有個目光一直盯著自己,她順著感覺看過去,見李嬤嬤正看著她。
見她看過來,李嬤嬤正要露出一個笑容:“這餅乾,倒是心思奇巧,味道也極好。”
燕秋姝:“謝謝。”
然後將餅乾交給旁人,拍拍手:“咱們做下一份!一個院子一份,待會兒平松、婉兒你們拿回去呀。”
吃得正歡快的三孩子小腦袋飛快點點:“知道啦。”
鼕鼕說完,非常忙碌的繼續捧著餅乾“嗷嗚”一大口,酥脆的餅乾一下就多了一個整齊的缺口,少許碎渣糊在唇角,他抿著嘴,牙齒不停的咀嚼,腮幫子也一鼓一鼓的,等到吃完了嘴裡的,才伸出舌頭,不忘將那一點點都吃掉。
李嬤嬤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也滿是那奶香味,因為品嚐過了,才更加難以忍受,可她從剛剛燕秋姝的表情,也能看出,這個東西,沒有自己的份!
她都有些後悔,早知道這一次不試吃了。
不,應該更早一點,她都不該一開始就得罪這姑娘!
真一點而子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