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秋姝總覺得昌王妃這話, 還沒說完。
被隱去了不少。
畢竟蕭夫人和謝清韻的臉色，都不太對。
但她都這樣了，燕秋姝自然也不會說甚麼, 只笑道：“王妃儘管放心，我一定盡力照顧小殿下。”
“若是不行，只管派人來找我。”昌王妃拍拍她的手, 輕聲道，眼底還有幾分後悔，蕭夫人心軟提出這個建議, 她也心疼阿勤這孩子，覺得這是好事, 誰知去後宮沒能見到老皇帝，反而見到陸貴妃。
陸貴妃這人，巴不得他們和蕭家鬧掰, 便直接做主替皇帝答應下來了, 還說會讓老五時不時過來看看, 孩子要是照顧好了, 自然得好生獎勵，要是沒照顧好, 該罰的, 還是罰。
本來只是一個好意，她看著自家孩子去住了幾天, 即使離開了父母, 還是長胖了不少，想著讓周昭勤也去住兩天, 遠離一下是非，緩解一下心情。
誰知道陸貴妃這麼一來, 就將蕭家架起來了。
這要是真出點甚麼事，尤其是還非得帶個嬤嬤，昌王妃也阻止了，只是陸貴妃在後宮堪比皇后，又深的皇帝寵愛，她卻只是一個王妃，自然說不過，尤其是對方按照輩分，還是長輩。
一頂高帽扣下來，她就動彈不得。
現在昌王妃只能期盼著燕秋姝廚藝了得，真能照顧好阿勤，不然只能她去頂鍋了。
昌王妃走的時候還在嘆息。
蕭夫人倒是神色鎮定，語氣更是沉穩：“這事是我攬下來的，阿姝你不用有心理負擔，若是有甚麼事，本夫人去處理，少不得說我這個誥命夫人，還是有些面子的。”
謝清韻則拉著燕秋姝到一旁囑咐了一些話，才跟著蕭夫人一起離開。
沒了外人後，謝清韻看了眼皇宮的方向，擰起眉頭低嗤一聲：“晦氣！”
蕭夫人面色嚴肅，低聲道：“陸貴妃這手越伸越長了！”
謝清韻嘆息：“可惜了順王，偏偏生成了她的兒子。”
*
蕭家的家長們一離開。
周昭勤就怯生生的跑過來，扯著燕秋姝的袖子。
也不吭聲，但光是這樣子，就讓人覺得心疼。
鼕鼕嘴巴一撅，有些吃醋道：“這是我家的阿姝姐姐！”
蕭平松見此，瞧了自家弟弟一下，見他不高興的瞪自己，他瞪得更兇，無聲的威脅，不客氣欺負客人！
鼕鼕還挺不服氣的，本來就是嘛。
他們關係也不好，就算是放假之前，兩人雖然緩和了，可遠遠沒到能分享阿姝姐姐的地步！他又不是阿衡！
然而他就這麼一句話，周昭勤直接愣了愣，鬆開了手，兩隻小胖手縮在袖子裡。
真的不再牽了。
他身後的李嬤嬤臉黑了黑，想要說甚麼，但又有些畏懼，緊緊抿著嘴巴。
鼕鼕都傻眼了，雖然早已知道周昭勤不對勁兒，但沒想到不對勁兒成這樣，他忙乾巴巴道：“那個……你牽吧，我不說了……”
周昭勤沉默以對，低垂的目光緊緊盯著身旁女子的裙襬，它動了，自己也得動。
繞是之前其實對他沒太多好感的燕秋姝，心頭都忍不住酸了一下，她不喜歡太熊的孩子，這會讓她頭疼。
她喜歡婉兒這樣乖巧的，也喜歡鼕鼕古靈精怪卻善良懂事的，還喜歡平遇傲嬌卻懂禮數的，同樣喜歡蕭平松這般憨憨老實的。
唯獨最初周昭衡留給她的印象，是霸道強勢的，她不喜歡。
沒想到這才多久，居然成了這樣子！
再聯想謝清韻走之前拉著她到一邊說的話，燕秋姝心情都不太好了。
她說這孩子是親眼目睹了母親的自|殺才會變成這樣的。
本來三皇子妃去求昌王妃，託孤給她，同時發誓自己已經教育好孩子了，未來這孩子絕對不會為了她或者三皇子去報復誰的。
之後她就自|殺了。
周昭勤早已被她支走，但可能母子連心，這孩子平日裡也不那麼黏母親，唯獨那天，他死活哭鬧著要找母親，連力氣大的嬤嬤都給掙脫了，還闖進來，就目睹了母親臨死前的樣子。
之後他就痴痴呆呆，沉默得除了最基本的禮儀，其他的都不吭聲了。
昌王妃為此很頭疼，請了很多擅長給孩子治病的大夫，還請了高僧過來，都無濟於事。
三皇子妃的死，對他衝擊太大了。
但因三皇子妃是告狀丈夫，皇帝也不高興兒媳婦這樣，他可以廢了兒子，兒媳婦不能，三皇子妃就算不自|殺，也活不下來的，尤其還有喬家的事。
她其實是利用自己的死，為兒子尋求最後的庇護。
這一死，老皇帝確實沒遷怒孩子，只是他本來想將孩子接到宮裡，但周昭勤一去皇宮就哭鬧不止，不得已還是讓昌王妃帶著，才有了這次的事。
燕秋姝想到這些，心口發悶，她深吸一口氣，便揚起笑容，蹲下身道：“二殿下，你吃飯了嗎？”
一直沒吭聲的李嬤嬤才神色不渝道：“二殿下沒吃甚麼東西，燕姑娘不如去做點吃食？”
燕秋姝沒有理會這人，繼續等著他回答。
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小男孩睫毛顫顫，抬眸看了她一眼，緩緩搖頭。
燕秋姝牽著他的手，招呼著鼕鼕等人：“走走，咱們去做好吃的，想吃的都得過來幫忙呀。”
鼕鼕迅速跟上：“我也來！”
“燕姨，我也來。”蕭平鬆快步跟上，拍拍胸|脯道：“我力氣大，燕姨要做甚麼力氣活都可以找我。”
婉兒不想再吃了，她晚上已經吃飽了，現在沒甚麼精神，因此跟燕秋姝道別，跟著默默回去了。
燕秋姝就帶著這三個孩子，來到廚房。
這大晚上，要做甚麼細緻的東西有些難，因為燭光不比日光，顏色都有差異，燕秋姝也不喜歡這個時候在廚房裡待著，要不是為了周昭勤。
她環顧一圈，最終確定了食材，兩碗剩米飯、一捧玉米、一點胡蘿蔔丁、一點蘑菇粒，先讓許嬤嬤生火，等油熱了就可以開始做飯。
只是還沒做飯，李嬤嬤就跑過來，舉止端莊，一雙眼睛卻宛如攜帶利刃，一一掃過這廚房，以及廚臺上準備的食材，眉頭擰起：“燕姑娘，您就讓二殿下吃剩飯？”
燕秋姝揚起假笑：“那李嬤嬤的意思是？”
“自然是重新做一份，哪能如此敷衍！”李嬤嬤斥責道，看她的眼神滿是不贊同，彷彿這人如此不懂禮節，不尊重皇族。
燕秋姝笑眯眯道：“要不你來？”
李嬤嬤臉色微變，氣勢頓時就弱了許多，她不會做飯，哪裡來？更別說她做的，周昭勤也不會愛吃，當即她聲音都虛了許多：“奴婢是陸貴妃指定照看二殿下的，做不了這些。”
燕秋姝收斂了笑容，面無表情道：“既然這樣，那就別說話，只要你家二殿下愛吃不就夠了？若是重新去做別的菜飯，那這段時間他就餓著？再說，有些吃食，只能用剩飯來做！”
一直好奇同樣想要問為何做好吃的，用的是剩飯的鼕鼕和蕭平松對視一眼，都乖覺的不吭聲了。
李嬤嬤也被驚得眸光直顫，呶呶嘴，最終只是憋出一聲細微的嘀咕：“剩飯誰愛吃啊！”
*
燕秋姝沒有理會旁人了，手心放在油鍋上方感受了一下溫度，確認溫度起來後，就將胡蘿蔔等東西先倒入其中。
本來這個油，她打算用豬油的，豬油炒飯，那會更多一股香味。
但考慮到周昭勤的情況，這幾天暫時就陪著他吃素。
“滋啦！滋啦！”熱油遭遇食材時發出的熟悉聲音，不過這一下，陷入詭異安靜氣氛的廚房像是剎那間有了煙火氣，氣氛變得柔和。
一直緊繃的小男孩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直勾勾的看著那個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纖細窈窕，卻彷彿在火光的映襯下，渾身散發著溫暖的光芒，讓他本能的放鬆下來。
他眨巴眼，貪婪的看著眼前的身影，眼眸裡水光一點一點的變多，最終溢了出來。
他想孃親了……
廚房是溫暖的，灶裡燒著火，鍋裡在噼裡啪啦的作響，燕秋姝動作熟練的將一樣一樣食材倒入其中，最後是兩碗米飯。
剩米飯的優勢就是鬆散，用來做炒飯再合適不過，冷掉的米飯放入熱鍋中，稍微一翻炒，米白色的米粒一顆顆都散開了，和黃色的玉米粒、紅色的胡蘿蔔粒、灰白色的蘑菇粒輕鬆混合，形成一個顏色明豔漂亮的炒飯。
蕭平松看呆了，問道：“燕姨，是不是因為剩米飯好炒一點？”
“對，平松真聰明。”燕秋姝誇讚道。
蕭平松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繼續看著。
燕秋姝給鍋裡撒上一勺鹽，繼續翻炒，翻炒得差不多了，再加入一勺醬油。
頓時原本開始微微發黃的米飯，直接變成了頗具食慾的淺褐色。
好聞的鹹香味也在此時散發出來。
差不多時，燕秋姝讓許嬤嬤不用再加火，又繼續翻炒兩下，成功讓這份醬油炒飯出鍋，出鍋之前，她還問了一聲：“平松，你能吃多少？”
蕭平松其實飯量挺大的，平時跟燕秋姝吃飯都要吃三碗加上若干菜色，今晚沒有過來，她也不知道他自己吃了多少，但跟過來肯定是想吃的。
蕭平松早已被饞到了，明明晚上其實也吃了個七分飽，他娘覺得晚上得吃少一點，不然不利於晚上休息，但是現在，他覺得他腹中空空，彷彿甚麼都沒吃？
他思考了一下，說：“二殿下吃不了的，都給我吧！”
鼕鼕急了：“我！我也要！”
燕秋姝先盛了一碗，上次估算了周昭勤的飯量，考慮到他現在心情不好，就沒給他盛多，剩下的特意換了個大碗，一口氣盛給了蕭平松。
鼕鼕正要再出聲強調一下自己的存在，燕秋姝按住他，道：“跟著你平松哥哥，讓他給你嘗兩口，最多兩口。”
鼕鼕焉了：“好吧。”
燕秋姝拍拍他的肚子：“小心撐破了！”
鼕鼕臉蛋一紅，憂傷的摸了摸肚子，確實很鼓。
燕秋姝被他這樣子逗笑了，一回頭，就見站在角落的小男孩唇角似乎也流露出幾分笑意。
她鬆了口氣。
雖然承受的衝擊過大，可週昭勤並不是直接被嚇傻了，他還是原來那個孩子，只是性格上在外因下發生了一些改變，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改變。
若是好好安撫，他會慢慢好起來的。
*
餐廳隔了不到半個時辰，再次坐了人。
蕭平松旁邊是眼巴巴的鼕鼕，另一邊是周昭勤。
一人一份醬油炒飯，每份都配了兩個勺子，鼕鼕正要跟哥哥開口讓他先吃兩口，李嬤嬤抓緊時間上前，下巴微抬，陰陽怪氣道：“燕姑娘，按照規矩，奴婢是得給殿下試毒的。”
燕秋姝指了指那勺子，冷淡道：“在這，自己拿了試。”
李嬤嬤餘光瞥見，心頭一哽：“燕姑娘倒是乖覺，就是對殿下太不尊重了。”
她說完拿起勺子，先挖了一勺，炒飯的米粒鬆軟，淡褐色的米粒和胡蘿蔔粒等混合在一起，一勺舀起，頗有些色彩在勺子上，在燈光下泛著些許油光。
李嬤嬤面上是不屑的，剩飯做出來的，能是甚麼好東西？
只是當看著這個勺子上的東西，喉嚨微動，倒是生出幾分食慾，接著她張嘴，食物送到嘴裡，陡然這麼一吃，恰到好處的鹹香下飯又不會過鹹，咀嚼兩下，除了米飯本身的味道，還能碰見綿軟的蘑菇粒、脆口的胡蘿蔔粒，以及香甜的玉米粒。
整個吃到嘴裡，那滋味，每一口彷彿都是驚喜。
還真是……味道極好！
李嬤嬤面色嚴肅，這姑娘，還真有兩把刷子？
李嬤嬤心頭嘀咕著，鼕鼕也成功要到了一口炒飯。
才一口，他吃得滿嘴油光，滿足又失落：“嗚嗚嗚，好好次！”
蕭平松無奈道：“那我多給你留點？”
鼕鼕含淚搖頭，兩手揉著肚子，想要擠壓出一點空間來，然而失敗了，這一揉，他感覺肚子更撐了，只能更加難過的嘆息：“不用了，太沒用，就這點都吃不下。”
蕭平松哭笑不得，乾脆自己大口吃，果然他說的是正確的，這炒飯太好吃了！他感覺自己還能吃好多！
餐桌上週昭勤也開始吃了，他拿起勺子，先小小的吃了一口，鹹香的米飯混合著裡面時不時觸碰到的玉米粒等等東西。
吃著吃著，他開始下意識將注意力專注於其上，期盼著自己下一口還能不能吃到那好吃的玉米粒？
這一口好綿軟，再一細品，原來是蘑菇粒。
再一口，又是胡蘿蔔粒。
吃到最後，忽然又品嚐到一股甘甜，周昭勤大眼睛眨巴兩下，渾身低沉的氣息都開始變得活躍，他又吃到玉米粒了！
李嬤嬤看著周昭勤吃得津津有味，她自己也不由得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唇，忽然肚子偷偷咕嚕了一下，她想起來殿下沒吃飯，她一直跟著這孩子，忙前忙後，其實也沒吃，這會兒二殿下是有吃的了，她還沒有呢！
剛吃了那一口炒飯，現在嘴裡滿是滋味，讓她意猶未盡，甚至還想繼續吃。
李嬤嬤眉頭微蹙，沉聲道：“燕姑娘，不知老身的餐食可有準備好？”
燕秋姝彎眸一笑：“沒有。”
“那勞煩燕姑娘去準備一下，奴婢是要照顧二殿下的，耽擱不得。”李嬤嬤矜持道：“也不要求別的，那剩飯就好。”
燕秋姝皮笑肉不笑道：“怕是要讓李嬤嬤失望了，我啊，可不是誰都可以讓做飯的，想不想做，看我自己。再說下人吃飯的地方，在大廚房那邊，嬤嬤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有一碗剩飯。”
水浼適時地上前，示意道：“李嬤嬤，大廚房就在出院子後右拐的地方，您請。”
李嬤嬤：“……”
她老臉一紅，沉聲道：“燕姑娘，老身可是陸貴妃安排專門照顧二殿下的。”
“是啊，所以跟我有甚麼關係？要不讓你家二殿下分你一點？”燕秋姝攤手。
下一秒周昭勤非常配合的兩手抱著碗，埋頭吃得更快了。
李嬤嬤徹底羞惱，憤憤的瞪了她一眼，大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