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已到了半夜, 上級又單獨留下金旭說了幾句,才放他去休息,他也懶得回去了, 在辦公室裡湊合睡下。
天剛亮,電話把他吵醒,來電人是省廳刑偵總隊的古飛古指導員。昨晚會後,上級就跟金旭說過了,這已經是刑事命案, 肯定得和刑偵方面聯合偵辦, 上級會和刑偵對接, 讓金旭等刑偵的人聯絡他。
“……”金旭不大滿意, 但還是接了電話, 跟老熟人也不繞彎子,道, “不是讓你來辦常亞剛的案子吧?能換個人不?”昨晚在職業高中門外被刺死的死者,名字叫做常亞剛。
古指導員搞政工很有一手,搞刑偵倒不能算差,就是瞻前顧後,小心思既多又雜,金旭一直就比較煩他這一點。
“對我有意見吶?”古飛也不生氣,笑著說,“是找我了, 我一聽國保那邊是你坐鎮,哪還用我再出手?給你派個副手得了。”
程式上是得有刑偵的人在, 不然工作不方便展開。而且上級明確說了, 還是要淡化國保部門在案件中的存在感, 畢竟這一整個案件中除了常亞剛以外的其他條線, 都還在正常進行,不宜打草驚蛇。
金旭道:“行,等上班了,你叫他直接到我辦公室。”
古飛在人事安排上還是比較靠譜,是以金旭也沒問他要派甚麼樣的副手來,對古指導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還不到七點,金旭又矇頭睡了半個多鐘頭,七點過半醒了,摸過手機來,躺著給尚揚撥了個影片過去。
和他預估的一樣,尚揚正在吃早飯,接起來後,對手機攝像頭露出笑臉,漆黑頭髮烏黑瞳仁,剛洗過的臉,隔著手機螢幕都有種溼漉漉的質感。
金旭腦子裡的髒話跟彈幕似的,海量飄過。
“你看我今天吃甚麼。”尚揚笑著把攝像頭下移到餐桌上,展示給金旭看他的早飯,牛奶泡麥片,還煎了蛋和腸。
金旭一副被驚到的表情,說:“今天怎麼這麼厲害?平常開個煤氣灶,我都怕你打不著火。”
“胡扯,當我是笨蛋嗎?”尚揚把手機鏡頭挪回來對著自己,道,“我趁這兩天先練練手,等去你那了,試試給你做早飯,別不識好歹。”
金旭笑起來,一語雙關道:“現在就想吃,看餓了。”
尚揚看他那裡的背景,猜到他是在辦公室過了夜,問:“怎麼昨晚沒回去?晚上臨時有事了嗎?”
“一點小事。”金旭望著手機螢幕,道,“一忙起來就更想你了,要是沒你可想,我得怎麼辦呢。”
尚揚笑道:“別跟小孩兒似的,明天晚上我就過去看你了。快起來吃點東西,等會兒大家都上班,讓你下屬看見你這樣,像甚麼樣子。”
金旭滿不在乎道:“我又不跟下屬過日子,領導愛我就夠了。趁沒人,快說你愛我。”
兩人隔空聊了幾句情話,金警官聽領導的話爬起來,去單位食堂吃早飯,領導也得抓緊時間上班去。
一天過得飛快,到傍晚下了班,尚揚回家去,把伊麗莎白和它的玩具、零食一收拾,將這小狗打包送到了父母家。
“是要出差嗎?”尚媽媽一邊擼狗玩,一邊問兒子,“不是說今年工作重心有轉移?不用老往基層跑了呀?”
上次內參會後,尚揚的工作方向有調整,整體看該是提拔前的常見動向。
但被媽媽問到這個問題,他有點不好意思,看看媽媽,又悄悄瞥了眼一旁正看新聞聯播,似乎對他、對伊麗莎白都沒甚麼興趣的爸爸,然後他才壓低音量,告訴媽媽:“不是出差,我是要去……要去趟西北。”
尚媽媽衝他一笑,有些揶揄他的意味。這讓他更不好意思了。
“小金走了幾天?”尚爸爸卻驀然開口問道,“有半個月嗎?”
尚揚不知道他怎麼忽然要管這個,也只得誠實回答道:“沒有半個月,今天第十天。”
尚爸爸道:“他有甚麼事必須要你去幫忙嗎?還是你有甚麼必須得去的原因?”
尚揚:“……”
“你幹甚麼?”尚媽媽道,“跟你有甚麼關係,管東管西的。”
尚爸爸道:“機票火車票不花錢嗎?來回不耽誤工作嗎?又沒甚麼事,跑去幹甚麼?”
“你這老頭……”尚媽媽還要說甚麼,是想替年輕人打抱不平,但尚揚不讓她說下去,而是由他自己回答道:“我週末正常雙休,不會影響工作,買的經濟艙,也不會經常去。”
尚爸爸滿面寒霜,道:“這是重點?”
尚揚道:“你問甚麼我答甚麼,我不知道甚麼是重點。”
“你們倆都少說兩句。”媽媽在旁打圓場。
“你不要打岔。”尚爸爸只瞪著尚揚,說,“前頭半年,跟我們說小金是來進修,他是來進修的嗎?這一期進修班本來的名單上可沒有他!你說你們倆……一天到晚不幹正事!”
尚揚:“……”
他本來還不知道他爸突然發甚麼脾氣,這下懂了,準是從哪兒聽說了,金旭這場“進修”的實質和目的都是休了半年大假。
“不是進修怎麼了,”尚媽媽對爸爸道,“在研究所學習就不是正事了?又沒虛度了光陰。平常不是你整天說小金是好孩子、好苗子?別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好好說話。”
尚爸爸譏諷道:“人家是好苗子,你兒子夠嗆,不是跟你兒子搞物件,人家以前也不這樣,遇見你這好兒子了,滿腦子風花雪月兒女情長了,還能留多少精力在工作上?跟你兒子混了半年,混成個廢物,不然怎麼才一回去就栽個大跟頭!”
尚媽媽和尚揚同時一愣。尚揚道:“甚麼意思?他怎麼了?”
尚爸爸又瞪他,道:“是你自己要去西北,還是他叫你去?”
“這我跟你說不著。”尚揚急著想知道出甚麼事了,道,“你是從哪兒聽說甚麼了嗎?他栽了甚麼跟頭?”
尚爸爸冷言冷語道:“不清楚,不該問的別問,保密條例你不懂嗎?”
“……”尚揚氣得手指暗暗發顫,道:“我懂,他也懂,所以我甚麼都不知道,他也根本不會告訴我。保密條例對你無效嗎?你也不管國保的事,怎麼就能聽說?”
“你還有臉說……”尚爸爸卻沒說下去,滿臉怒容。
尚揚明白了,金旭春節在他家過年,這大院裡許多人都知道,有知情人會專門把金旭的事透露給他爸也不奇怪。很可能也只是說“有事”,具體甚麼事,甚麼細節,他爸也未必清楚。
父子倆互相瞪著對方,彼此之間都很不滿意。
尚揚越想爸爸說的話,心裡越不是滋味,忍不住道:“你覺得是我拖他後腿了,是這意思嗎?你以前是反對我找他戀愛,現在是覺得他不該找我,你覺得我配不上他,你是這意思吧?”
尚爸爸道:“你不要偷換概念,我沒讓你倆分手,我說的是你們的生活態度……”?
“我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我就這種態度。”尚揚冷硬道,“別找那麼多名頭了,你就是不喜歡我,要是有重來的機會,你也不想要我這樣的兒子……我需要的也不是你這樣的爸爸。”
尚爸爸震怒地看著他,說:“你耍甚麼小孩兒脾氣?三十多的人了,工作也快十年了,當自己還是十幾歲上警校那幾年嗎?”
在警校上學那幾年,尚揚叛逆得半個系統裡都知道他爸有個不聽話的兒子,被“逼著”改志願上公大,不願意回家,也不跟他爸說話。
“我現在如果還是個警校生,哪敢跟您這麼說話?您不得大嘴巴抽我啊?”尚揚說著略帶陰陽怪氣的話,但心裡一點都不爽快,道,“……又不是沒抽過。”
家裡登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裡新聞主播的聲音。伊麗莎白都有眼力地察覺到了氛圍,夾著尾巴縮在媽媽的腳邊。
尚揚也不是想和爸爸吵架,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他轉身出門,媽媽送他出來,在電梯口低聲道:“你爸那人就這樣,明明是擔心小金,不會好好說話。”
“我知道。”尚揚道,“你快回去吧,下週不忙了我再來。”
尚媽媽道:“你沒事吧?”
尚揚一臉輕鬆道:“沒事啊,能有甚麼事?又不是第一次跟他抬槓。”
下樓後,他在院子裡站了站,也不著急走,拿出手機來,給金旭發了條訊息,問:在忙嗎?
金旭回:在吃晚飯。
尚揚又問:晚上加班嗎?
金旭:加,一會兒還有點小事。
他知道尚揚今天去送伊麗莎白,反問:送到了?陪叔叔阿姨吃飯嗎?
尚揚道:沒。
金旭:怎麼了?
尚揚猶豫了下,說:家裡做的不愛吃,想出去吃點別的。
金旭發了個笑臉,道:你一走,叔叔背後說你壞話,挑食,嬌氣。
尚揚心想,你又知道了,你像他親兒子。但他當然沒這麼說,而是說:你是不是忙起來了?還有時間跟我過週末嗎?
金旭沒有馬上回復他。於是他懂了,他爸不是信口開河,金旭是有麻煩了。
國保的很多工作是不能問的,他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甚麼,既為金旭擔心,又有種失望。要不明天就不去了吧,不去耽誤金旭忙正事了。
金旭的回覆也到了:是有點突然的工作,有可能沒時間陪你玩,不然你自己決定吧,我說不出讓你別來的話,我已經心碎了。
尚揚:“……”
金旭坐在警車裡,吃著一個五點多就買了但一直沒顧上吃的,已經半冷的老北京雞肉卷,煩躁而沮喪地發完了那條訊息,三兩口把雞肉卷吃完了,又擰了一瓶水喝。
車裡只有他自己,跟他一起來的國保隊員和刑偵探員,一起到學校裡去找死者兒子的老師打聽情況了,白天去過了死者單位和死者家裡,有點線索,大方向卻仍是一團迷霧。
這裡的天色比尚揚那邊還要亮上一些,沒有徹底黑透。旁邊不遠就是昨晚的案發現場,圈著警戒繩,內裡的地面上還留有人形白色描邊。小攤販們今天都去別處營生了,這一段路冷清得很。
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們從校門裡出來,看到這邊的警戒繩和停在旁邊的警車,膽小的都遠遠繞另一邊走,倒也不乏膽子大的男生,還故意走上前來張望。
一個高個子刺蝟頭的男孩,帶著另兩個矮一些的男生,高個子朝這邊指了指,另外兩個男生面露難色,被高個子作勢要踹,兩人才灰溜溜地過來了,像是被“派”過來看看情況,兩個男生畏畏縮縮不敢走太近。而那高個子男生站在臺階上,不耐煩地等著跟班回來,時不時還看向金旭這輛警車,似乎對於警察出現在這裡有些緊張和不適。
校門更遠處,有一男一女,站在那裡的時間已經足有五分鐘,看似是在交談,可兩人的餘光都在朝著這邊打量著甚麼。
周遭的一切悉數落進了金旭如鷹隼一般的雙眼。
而他的手機嗡一聲,進來了新訊息,他轉過來看時,眼神一秒變了個樣。
尚揚:不用陪我,能讓我見你一面嗎?能就不算白去,不然我也要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