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晴還是和這案子有脫不開的關係。”金旭接著道, “她和死者黃夢柔、嫌疑人孫良之間,肯定有甚麼聯絡。”
尚揚道:“她和孫良年紀相仿,為人處世……也有那麼點相像, 大概也能玩到一起去,會不會他們倆是朋友?”
孫良遊手好閒, 靠哥哥孫銘養著, 何子晴大專畢了業,蹲家裡啃老, 這兩個年輕男女, 聽起來還挺像是一路人。
“不一定, 孫良就是個街溜子,”金旭卻道, “可何子晴到底甚麼樣,全聽你那徒弟小高一張嘴。”
尚揚詫異道:“你怎麼這麼說……”
不等他說完。
“你倆怎麼跑這兒了?”邢光進辦公室沒看見他倆,又找來了外面,小跑著過來,急匆匆道, “我現在要跟隊再去趟黃夢柔家,看看有沒有甚麼遺漏線索。你們倆回去休息還是玩去?我們忙起來就又沒點了。”
金旭一派悠閒地說:“我們正準備去吃飯。”
尚揚現在簡直比他還要關心案情進展, 一聽邢光要走, 抓緊時間問:“你們隊長還在審孫良嗎?他到底是不是真兇?”
邢光道:”還在審呢。”
他又著意壓低了聲音, 透底給老同學兼上級, 道:“我們隊長好像認為孫良不是。”
“啊?”尚揚先前是對孫良的供詞有所懷疑,但也沒這麼大膽敢否定“孫良是兇手”。
但他一看金旭的神情, 分明是與這邊刑警支隊長的想法一致, 不約而同地都認為認罪的孫良並非真兇。
邢光趕著去做事, 打完招呼就急火火地走了。
金旭和尚揚從圍欄向下看, 他和另外幾名刑警一起經過大廳出門去了,其中還有兩位提著技偵工具箱。
這一行人是要去死者黃夢柔家裡,再次對兇殺現場進行新一輪的勘查採證。
尚揚看金旭,問道:“為甚麼說孫良不是真兇?”
“找地方……吃午飯去。”金旭道。邢光一走,他倆在這兒純外人,別人因著級別和職務敬他們三分,他們也不能臉皮太厚。
小城市的好處就是去哪兒都近,他們住的那酒店還就在該市CBD,點評APP上排名前幾的好幾家餐廳就在酒店旁邊的商場裡。
在市局門口打了輛車,金旭對司機說了酒店的地址。
尚揚看他一眼,唇邊有點笑意。在公共場合親熱是不像話,回酒店關起門來,那就沒心理負擔了。
到了酒店門口下了車,金旭卻朝旁邊商場看,說:“去吃這裡頭那家地方菜吧?”
尚揚:“……”
金旭道:“不好?那換一家,你選,先上樓看看?”
他作勢要朝商場走,尚揚站著沒動。
“怎麼了?”金旭一臉不明白,退回來問道。
“不是你說,”尚揚壓低聲音,說,“要找地方……”
他又不願意說了,有點鬱悶,明明對方提出來的,他才沒有很期待。愛親不親吧。
金旭本來就存心逗他,這下露出得逞的笑,說:“我還以為你心裡只有案子,沒我了……”
“煩!”尚揚不讓他說話,道,“吃地方菜去。”
金旭道:“不行,不吃,先親親。”
他握了尚揚的手腕,徑直帶他進酒店大門,果然打車目的地說酒店,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別拉我,大街上你耍甚麼賴皮?”尚揚在後面被牽著走,嘟囔著抱怨,又抿著嘴,不想笑出來讓對方太得意。
房間裡,兩位男士大親一場。
“好了可以了,”好半天,尚揚被親得整個人亂七八糟,臉蛋發紅,頭髮亂蓬蓬,衣領也咧到了一邊去,道,“再繼續,午飯要變下午茶了。”
金旭看了眼表,說:“亂說,誰下午茶十二點就喝。”
他不讓領導亂說,他自己又亂親一通。
終於在十二點一刻,親完了。
尚揚到洗手池前洗臉,臉頰都有點燙手。
金旭靠著旁邊大理石臺面,痴漢一般看著人家,彎腰的動作使腰部到大腿的曲線非常明顯。
“別吊我胃口了,”但尚揚被涼水清醒了神志,臉上和腦子裡的色氣一起褪了,又惦記正事,問道,“快跟我說說,為甚麼說孫良不是真兇?”
“親爽了是嗎?心裡又沒我了,又只剩案子了。”金旭道。
尚揚撩了把水潑他,他不但不躲,還拿臉接,水也沒多少,潑在他下巴上。
尚揚哭笑不得,罵了他一句,又抽紙巾給他擦了,道:“你就跟我說說不行嗎?我沒你聰明,聽的權利也沒有?”
“你怎麼不聰明?”金旭也好好說正事了,道,“我就不信你沒聽出來,孫良的供詞有問題。”
“聽是聽出來了,”尚揚擦了自己的臉,面色略有些遲疑,不想在金旭面前班門弄斧,道,“還是你說說你的想法,我學習一下,不然我說錯了,你又要笑話我笨。”
金旭笑起來,道:“報告領導,我是這麼想的,孫良說他是失手把黃夢柔推倒,導致黃夢柔當場死亡,那他燒屍又是為了甚麼?”
這與尚揚的懷疑是一樣的,他立刻接道:“如果僅僅是為了把屍體藏起來,延緩被發現的時間,那他到郊外無人處拋屍,或者挖個坑埋了,都能達到藏匿屍體的目的。”
孫良沒有任何犯罪前科,除了不學習不工作,平時生活也比較正常。
一個普通年輕人,錯手殺人後,因害怕不敢報警、想要逃避罪責、選擇遠遠地拋屍、好掩蓋罪行,這一系列心裡和動作都是合理的,但他竟選擇在屍體上澆汽油,然後一把火將屍體焚燒掉,這顯然不合常理。
除非,有不毀屍不行的理由。
例如,女屍的致命傷不在頭部,法醫透過屍檢,立刻能推翻所謂“失手推倒撞到了頭”的謊言。
金旭誇張說:“領導這麼聰明,誰敢笑話你?”
“爬。”尚揚板著臉,沒心思和他開玩笑,道,“那也只能說明孫良可能不是過失殺人,而是謀殺。為甚麼你和邢光他們隊長,會都覺得孫良不是兇手?”
金旭道:“破案常常要代入兇犯角度去看問題,你想想,如果你是孫良,爹媽沒了,你自己甚麼本事都沒有,衣食住行全靠哥哥,你哥從小就非常疼愛你,你要甚麼你哥就給你甚麼,你要天上星星,你哥不會給你月亮。”
“有一天,你在你哥哥家裡,”金旭道,“不小心殺了你的嫂子,你沒殺過人吧,當時一定滿手鮮血,驚慌失措,那你的第一個念頭是甚麼?”
尚揚:“……”
他恍然大悟:“孫良應該第一時間就找了他哥哥孫銘,告訴孫銘,他殺了嫂子黃夢柔!”
一個長期靠父母或兄長庇佑在生存的人,遇到事的第一反應,必定會是找父母或兄長求助。
那孫銘表現出的“不知情”,就很值得推敲了。
但尚揚馬上又有新的疑惑:“孫良把嫂子屍體燒掉,毀滅痕跡,好偽裝成失手殺人,這也可能就是他哥哥孫銘教給他的呀?也還是不能說明他就不是兇手啊?”
“那你現在再想一下,如果你是孫銘,”金旭道,“你最疼愛的弟弟殺了人,驚慌失措地找你求助,你一看人死得太慘,心生一計,教弟弟燒掉屍體,可能還在家裡重新佈置了下現場,讓法醫和技偵無法求證,好偽裝成是過失殺人……”
尚揚道:“對啊,‘我’很可能就是這麼教他的。”
金旭無奈道:“你再想想,你都支招讓他偽裝成過失殺人了,肯定是為了讓他減刑吧?”
尚揚點頭,過失致人死亡和謀殺是兩種級別的量刑,焚屍和拋屍在量刑上的區別卻沒那麼大,做這許多,想來就是為了降低罪名,想替孫良爭取到最低的量刑——那“我”應該也是諮詢過專業律師的。
金旭道:“那你為甚麼不讓你弟弟第二天就去自首?要等著警察來抓呢?”
尚揚:“……”
如果為了爭取最低量刑,在做完這一切以後,“我”即是孫銘,應該讓孫良第一時間去自首,才能換取更寬大的處理。
“那這……”尚揚徹底暈了,道,“是為甚麼?”
金旭道:“說不通了吧,回到起點,最可能的,是從根本上就錯了……殺人的並不是孫良。”
尚揚腦子飛快地轉,愕然片刻,說:“你是說,孫良在替孫銘頂罪?”
弟弟孫良殺人,一定會找哥哥孫銘求助,孫銘會想方設法替弟弟孫良減輕罪行,但一番操作完了,竟然讓弟弟在家安心等著被警察抓?
但如果這條思路從根上就是錯的,事實恰好相反——
是哥哥孫銘殺人,被弟弟孫良知道,或主動或被動,總之孫良選擇了替哥哥孫銘頂罪,過失致人死亡加故意毀壞屍體,頂格判也就十來年,出來後也才三十多,反正哥哥孫銘有錢有事業,他可以繼續當米蟲,一樁殺人案後還能有這種結果,簡直堪稱皆大歡喜。
但如果是孫銘坐牢,沒本事養活自己的孫良怎麼辦?結果就是哥倆一起完蛋。
尚揚一下代入孫銘,又一下代入孫良,最後都有點恍惚了,說:“嗬,我們哥倆這算盤,打得還挺清楚。”
他一下又急起來:“你都想得這麼明白了,都不提醒邢光他們嗎?”
“人家當地刑警也不是傻子。”金旭道,“你沒看,這不又安排邢光他們去孫家,重新採證了嗎?剛才也說了,他們隊長不相信弟弟孫良是兇手。”
尚揚有一部分清楚了,還有一部分雲裡霧裡,也還仍然在代入,說:“就算真是頂罪,‘我’也應該安排弟弟趕快去自首啊,這不也能騙個減刑甚麼的?”
金旭好笑道:“看你就沒幹過壞事。本來就是假的,是替人頂罪,還主動承認?是生怕不引起懷疑啊?在家等著警察找上門,再因為害怕而利索地認罪,順理成章,既做得更像是真兇,還也符合自首的條件。”
“乍一聽……這局還挺完美。”尚揚擔心道,“如果邢光他們在孫家找不到新證據,不會還真讓這兩兄弟玩成了吧?”
金旭道:“是乍一聽完美,實際上漏洞百出,這哥倆就是自作聰明,以為這點把戲能把警察蒙過去,邢光他們隊裡有能人,孫良已經歸案了,最遲不過明天,這案子一定水落石出。”
尚揚想了想,道:“那何子晴又是怎麼回事?”
“吃飯去吧。”金旭道,“十二點四十了,再不去真變下午茶了。”
“我換件衣服,”尚揚責怪了他一句道,“讓你別老是一上來就撕我衣服,親個嘴你也撕,甚麼壞毛病。”
金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說:“反正我會縫釦子。”
兩人到旁邊找了家餐廳,坐在角落裡,一邊吃飯,一邊低聲交談。
先前說到何子晴的話題,金旭認為何子晴未必如高卓越所說的那個樣子。
尚揚道:“你是懷疑小高在說謊?可我覺得不會啊,他說他表妹相關的問題時,何子晴的父母也都在場,家裡人對何子晴的描述和評價都是一致的。”
金旭道:“沒說他說謊,是他們仨,都對何子晴的事隱瞞了甚麼。有句話叫家醜不可外揚,人家不願意說自己女孩不好的事,也很正常。”
但尚揚還是很疑惑:“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早晨去市局的路上,”金旭道,“你說了句,何子晴在家挺受寵,有點諷刺小高姑姑和姑父,說人家把女兒慣得不像樣。記得嗎?”
尚揚點了點頭。
金旭道:“小高當時本能地想反駁你,最後他又忍住了。”
當時他坐在後排,清楚地看到,高卓越在尚揚說過那句話後,有一個要開口的動作,並且從眼角掃了尚揚一眼,那眼神裡帶了點“你知道甚麼啊”的不屑,但在尚揚注意到之前,又換成了“主任說得有道理”的微笑。
尚揚:“……”
“你這徒弟在你面前,圓滑得很,既會說話,又會辦事,做得恰到好處,還不招人煩,簡單說就是搞人際關係的天賦極高。”金旭道。
他說的是“搞人際關係”,是一種留情面的說法,實際上想表達的是,高卓越是個拍馬屁高手,看起來人好像不錯,其實一點都不真誠。
尚揚細思高卓越平時的作風,認同金旭說得很有道理,但同時也覺得,就這樣給年輕的高卓越一錘定性,太武斷了些。
金旭瞥著他,道:“你還覺得他像年輕的古飛,古飛要是真也這樣兒……”
尚揚以為他要說古飛有這本事,早就飛昇了。
誰知他說:“早被開除了,公安隊伍裡要這號人幹甚麼。”
“小金同志,純淨隊伍的覺悟很高嘛。”尚揚笑道,也一時受了教,可難免心想:不管哪個隊伍都有這號人,而且也必須得有。
不過他知道金旭只是為世事不平,就也不反駁了,道:“那你覺得他和何子晴的父母,是有甚麼沒說?”
“不知道。”至今都沒實質接觸過與何子晴有關的事或物,金旭並不妄下定論,道,“這小女孩和家裡的關係不好,可能不全是因為她不懂事和叛逆,是有別的原因。”
看來是還得找到何子晴調查清楚,不然焚屍現場的物證不明不白,即使稍後能證實金旭所推測的,這樁案子是殺妻,弟弟替哥哥頂包,這案子也沒法結,結不了啊。
尚揚這時也徹底沒了玩心,道:“我們吃完飯再去市局一趟?我可太想知道這案子後面會是怎樣的結果了。”
“不如等結果出來,讓邢光打電話告訴你。”金旭卻有了別的念頭,與尚揚商量說,“我們去隔壁市玩一圈,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