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次日, 索家老夫人的壽宴,各方來客雲集。索家是當地望族,出過了多位名噪一時的劍修大能, 與眾多門派交好,宴席上門庭若市。
索樹月正與叔伯問好,聲音輕快地談起了最近在南邊的遊歷見聞。談鬱托腮坐在他身旁,因為系統的囑咐,這次倒沒有盯著來客們打量。席上侯服玉食, 他沒有多少興趣。
【井克楓在這個劇情裡會出現,你可以多觀察一番。】
【其他的配角,你今天暫時碰不到,晚些去試煉秘境就幾乎都能見到了。】
‘嗯。’
【無聊的話到外面轉一轉, 坐著沒甚麼意思。】
談鬱往席上落座時,這一處的年輕修士們都一瞬注意到他,眉宇秀整, 輕裘緩帶,而背後是一把黑劍,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氣質。
礙於索樹月的跋扈性格,他們只輕聲議論著索樹月身旁少年的來歷,不好上前搭訕詢問。
“不是索家人,以往從未見過。”
“這幅模樣……也許不是徐國人, 約莫是外邊來的。”
“他與索樹月很親近,大概是好友或者道侶?”
“你們不知道嗎, 周家那幾個貴客對他出言不太妥, 索樹月發火將他們都趕出去了。就在宴席前夕。他對周家一向客氣, 這是衝冠一怒為……”
“老夫人倒也對這事不聞不問, 周家可是她的來處。”
談鬱轉而抬頭看著座上的老太太, 她已經準備離席了,穿著青以,頭髮灰白目光凌厲,顯然是個練家子,走路步伐輕而穩,下座的子孫輩和賓客們都起了身。談鬱也跟著站起來,他打算跟索樹月說一聲到外邊透氣。
這時候身旁另一個年輕聲音忽然叫住他。
“談鬱?”
這把聲音……井克楓。
他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個高大的劍修青年站在身旁,一雙眼極黑,目光銳利,彷彿是從夜幕剜出來的。
談鬱正欲與他問好,忽然被親暱地摟住了肩膀。
索樹月的視線越過他,看向井克楓,微笑說:“井公子也在呢?我本以為你到修行山上去了,這回不來。”
這些對話大概是指代之前男主的閉關修行,外人不清楚,實際上是井克楓復仇之行的其中一站,不久後眾人就會驚駭於那座修行山上一片血色,這是男主掀起的第一場風波,隨後索樹月也將捲入其中。
談鬱揣摩著接下來的劇情,凝視著井克楓。
“已經從山上回來了。”井克楓也正看著他,“你壽宴之後打算去哪?”
井克楓與索樹月,兩人都是不世出的劍修天才,在宴席上惹人注目,許多人朝這邊投向視線,也全都再次留意到站在二人之間的一位陌生劍修少年,著蟬衫麟帶,珠輝玉麗。
談鬱不是賓客,也不是索家人,宴席上無人認識他。
現在,他被索樹月摟著肩膀,姿態何其親暱。
“看來是索樹月的道侶……”
“也許吧,不知道是何處人。”
“他的眼睛是藍的,多半是西域的美人……”
“以前怎麼沒有聽說過索樹月有道侶?”
談鬱不清楚為何井克楓這麼問。
去哪?
大概是將他也誤以為是隨處遊歷修行的劍修了。
索樹月看了談鬱一眼,皺了眉頭,替他回答:“他跟我一起到北邊去,怎麼,井公子也打算一起?”
井克楓專注地凝視著眼前少年,聽見索樹月口吻嘲弄的回答也不做多少反應,只是意味不明地說:“那倒是很可惜。”
談鬱覺得男主話中有話,這幾句對話裡都摻雜著火藥氣味。
男主與索樹月不睦似乎沒有來由,在宴席上就已經有這種苗頭了。
宴席散時已經是下午時分。
談鬱回到院落,在空地上練劍。
他的心決和劍法缺了一部分,隱約記得是最後面的三章,也許是被封印時意識混濁模糊時遺忘了。
井克楓知道剩下的招式嗎?
男主在原著裡,對修習劍法有近乎偏執的執念,且過目不忘。
【下次見面可以問問。】
【今天的劇情是男主和索樹月打了起來,然而剛才沒有打架的跡象。】
‘可能現在打上了?索樹月沒和我一起回來,他去見老夫人了。’
【也許是缺了一些契機。】
【你過去看看?】
這段劇情是男主的回憶之一,索家壽宴,他被索樹月挑釁,兩人大打出手,而他被索樹月以邪劍擊敗,也注意到了那把邪劍的詭異威力。
大陸上的修士,無論門派,都追求各種修行法寶、兵器、秘籍,能讓他們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的東西,井克楓也不例外,但這把劍過於邪性,他在見到索克楓被反噬之後就喪失興趣了。
談鬱思及此,將劍收起,打算出門尋索克楓。
說不定他會在兩人起火之前變回劍身?
他推開門往外走,忽然見到門外不遠處倚著一個青年,正朝他走來。
井克楓一襲黑衣,身形高大。
他傾身下來時掩住了背後的煤火燈,投下一片濃重陰影,此時天色已晚,燈火昏暗,井克楓正靜靜地凝視他,即便甚麼也不做也給人以一種悄無聲息的壓迫感。
井克楓不是良善之輩,自幼缺乏道德感,手上染血。
對方顯然是上門來找自己的。
談鬱皺眉:“你有甚麼事?”
“在宴席之前,索樹月把那幾位客人遣走了,用他的劍,”井克楓垂眸看著他的臉,伸手將他一縷碎髮挽到耳後,“他是你甚麼人?”
“你找我是為了這件事?”
“是。”
井克楓不假思索。
男主在原著裡的人設顯然是明顯的偏執傾向,對別人身上的罕見劍法一貫抱有強烈執著與關注。
但是這和索樹月有甚麼關係?
談鬱告訴他:“索樹月是我的主人。”
井克楓眼眸微沉,奇道:“你們是這種關係?”
不是道侶,也不是朋友。
主僕……孌寵?
少年說完這句話,臉上無波無瀾,彷彿不以為意:“我得去找索樹月,你還有別的事嗎?”
井克楓徑直攔住他的去路,低下頭,輕聲說:“我今天問你壽宴後打算去哪……本是打算和你同行,我常在各地遊歷修行,去哪兒都可以。如果你同意的話。”
談鬱也對各地秘境探索修行有興趣,但在索樹月被噬之前,他倆是綁在一起的。
井克楓垂眸說:“你可以離開索樹月,跟我一起去華州。”
談鬱反問:“你和索樹月有甚麼區別?”
在男主那裡,他也是被當做寵物玩物和武器使用。
“你很奇怪。”
井克楓笑了。
他也不再說話,只是無聲地走向眼前的少年。
談鬱盯著他的動作,一時沒有回答。
井克楓想從他身上索要劍法與邪劍的力量。
談鬱不清楚自己的劍術師從何處,多半是原著裡曾經提過的某一神秘招式,威勢極大以至於被男主看中了。
男主修煉的功法極多,一時半刻也對不上是哪類。
剩下那幾章劍法,也許能透過男主找到。
“我和他結契了,離不了。”
他對索樹月說。
“不合理的契約也不該存在,”井克楓上前一步,理所當然的淡淡語氣,“走吧。”
談鬱看著他,也心思浮動,他和男主都想拿到完整劍法,何況他本也想觀察對方與上個世界是否存在相似細節。
但以索樹月的脾氣,不會同意他和男主一起離開這裡。
而男主像個不定時炸彈,在他身邊可能是利用完就丟掉的下場。
【再等等,劇情還沒做完呢。】
系統無奈。
‘好吧。’
就在這時候,遠處驟然飛來了一陣陣弧形的波光,在空中炸開化作了無數細劍猛地刺向了井克楓。
在電光火石之間,被襲擊的井克楓驟然閃開,也拔劍出鞘,密密麻麻的細劍如巨型針刺般砸破了談鬱身前的石板路,凹陷了一長道碎石坑。一時間空氣中充斥著靈力的威壓,談鬱微微顰眉回眸看去,是索樹月。
“我也就離開一會兒而已,”索樹月一臉尖銳的戾氣,“就有不知道哪來的玩意兒想騙你走。”
說完,索樹月手中的靈蛇長劍衝向空中,化成了一隻巨劍,手腕一翻,整個劍刃朝立在牆頭的井克楓斬去,捲起一陣狂風。
原來男主男配在原著裡不睦的導火索,是一把邪劍。
談鬱盯著兩人的搏鬥,忽然想到這一點。
……如果他也能上前參與就更好了。
他很好奇這一時期的男主究竟有多強悍。
系統見談鬱在旁邊認真觀戰,不由得幽幽提醒:【他們是為你打起來的,也許,你該上前制止?】
‘我想看一會兒。’
【……】
【好吧,不論如何這個劇情完成了,但是索樹月用的是另一把劍,不是你。】
【接下來還有幾次你襲擊男主的出場,但是如果你一直變不回劍身的話,有點麻煩。】
談鬱對劇情興趣缺缺,盯著索樹月和井克楓兩人的對決觀察。
在原著裡,井克楓屠魔成仙,實力超絕。
他的視線不由得隨著男主的持劍的身影而動。
系統發覺他蠢蠢欲動的、想上前與男主比試的念頭,不由得說:【你只是一把劍,不是劍修。】
‘是嗎?’
‘如果我以劍靈形態攻擊男主的話,應該也算完成劇情。旁人會認為是索樹月指揮我這麼做,與劇情也不衝突,你覺得呢。’
【……你這麼一說,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下次劇情試試……也許今天就能試一下?’
談鬱如此說著,已經伸手取劍,指尖剛碰到劍鞘,驟然身後傳來了一把陌生男聲。
“劍靈就別添亂了。”
他回過頭,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正朝他走近。
金色捲髮編成細髮辮,眼窩幽邃,碧綠如翡翠的眸色,高挺鼻樑在面頰上掩下一抹陰影,薄唇,表情和眼神都淬著冷意。
談鬱往下看,一雙皮靴,戴黑手套,腰間掛了一把長刀。
看這模樣,像是有些西域血統。
這時系統恰到好處地為他介紹:【這是我為你列的可觀察表格裡的其中一位,原著裡他的戲份不少,弘子金,出身商賈豪門的刀客,一半西域血統,天生金髮碧眼。】
弘子金?
談鬱記得這個名字,索樹月的友人之一。弘子金本是劍刀雙修,兩人關係不錯,有一回開口向索樹月要了邪劍。
索樹月答應了,但不久後就因反噬而墮入幻境,下落不明。
在此之後,邪劍也輾轉落入到了弘子金的手中,傳聞之中,邪劍被他鎖在了一處宅子裡,形如禁錮,弘子金不希望邪劍再次現世。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是他的第二任主人。
“你是邪劍的劍靈,身上有邪性,”弘子金注視著他的臉,微微皺眉,“你的主人不至於需要你幫手。”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這位屹立的劍靈少年,未及弱冠,眉目之間仍有幾分青澀,戴藍瑪瑙的耳墜,細眉,眼波清冷,像工筆畫勾勒出來的美人。
美則美矣的一把邪劍,更適合鎖在兵器庫裡。
談鬱聽到這句話,轉頭看了他一眼。
弘子金是原著裡的一位高手。
想到這裡,他將收回的手再次伸向了劍鞘,劍影瞬間穿透黑夜。
弘子金避開了斬下的第一劍。
空氣中燃起了黑焰,宛如一道蛇形的痕跡,急促燃燒著直衝面門而來。
黑焰劍光之間是一張冷靜無波的面孔,耳墜晃動著,擦過少年的面頰,睫毛如蝶羽掀起。
弘子金避無可避,也拔刀出鞘格擋在身前,又皺眉道:“看來索樹月沒有馴服你。”
【在生氣?】
談鬱如實說:‘想打架。’
【……】
他對弘子金有些印象,刀客,準確地說是刀劍雙修,一度是男主的勁敵,拿到的邪劍被反派奪去,此後陷入混戰。
兩人的搏鬥很快就停止了,弘子金的刀被索樹月一擊攔了下來。
索樹月莫名:“你倆幹甚麼呢。”
談鬱不回答,垂眸將劍收起,往井克楓那兒看了一眼,他正抬手擦了嘴角的血,與他對視,一雙黑沉沉的研究。
幾乎立刻就被索樹月打斷了。
索樹月輕輕捏著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掰過來,眼中不虞:“你看他做甚麼?”
談鬱皺眉,往後推開他些許。
索家門客們在聽見劍擊動靜時已經御劍飛來,填入到這場院落之前的狼藉裡。
眾人不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將目光瞥向那位今日在索樹月身旁的神秘少年。站在碎石堆裡,一身錦衣,拿了把劍,他臉上缺乏表情地望著眾人,身上的靈力威壓未散,站在他附近甚至讓人覺得渾身不適,有的人不由得往後退了些許。
索樹月將劍一甩,說:“散了吧。”
談鬱應了聲,從碎石上躍下。
此時井克楓仍望著他,面色如常,傳音與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戌時,吉日客棧。
談鬱掃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回到裡屋,被索樹月問起剛才的衝突,他敷衍地應了句:“是我先動手的,你去拿縛天繩吧。”說完就只垂著纖細的睫毛,一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索樹月挑了下眉,雖然他對把談鬱綁在床上有些興趣,但顯然這事沒那麼簡單。他走上前,安撫似的輕輕吻了一下談鬱的額間,說:“你先回裡屋?別和我鬧彆扭。”
“我沒有。”
他看了索樹月一眼,轉身回了裡面的房間。
這時候弘子金從外面走進屋子,他恰好見到劍靈漸遠的背影,一襲輕薄的黑衣像是融進夜裡,襯得那雙持劍的手極白。
他緩緩收回視線,看向了索樹月:“你和井克楓有嫌隙?”
“本來就不怎麼看得順眼,何況今日之事是他在挑釁我。”
“那把劍是邪劍。”
弘子金提醒他。
索樹月不以為意:“我不覺得他哪裡邪門了,對了,你倆怎麼打起來的?”
“說了他不愛聽的話。”弘子金將自己的話複述了一遍,低頭飲茶,“他平日裡也是這種個性?”
“差不多吧。”
索樹月知道談鬱有些好勝的脾氣。
晚上得哄他了。
弘子金這夜是特地從旁州而來,路上耽擱,沒能附上宴席。兩人是故交,他託索樹月尋一樣書畫,這陣子收到回信過來取回。
索樹月說道:“差點把你的事忘了,我去拿書畫。”
他的收藏室設在外面另一間,推了門走出去。
弘子金繼續坐在前廳。
桌上是一本書,翻開來是魔教往事,其中一頁折了個角。
他將書本放回去,聽到身後有動靜,這時候索樹月還沒有回來,只能是住在裡間的危險劍靈。
外頭的燈不夠亮,像是打瞌睡,只照出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影,瘦削,穿著白色裡衣,側著臉在書架上找東西。
他天生一頭披散的柔順長髮,鴉羽般的濃黑,遮住了他小半張臉,隱約能見到雪白的側臉輪廓。
弘子金微微出神。
這時候,談鬱已經拿了本書,從他跟前走過。
他穿得很少,赤著腳面,在深色地毯上被襯得膚色冷白。
他顯然剛沐浴過,身上有縈繞的很淡的皂角氣味。
“你住在裡間?”
弘子金問他。
“是。”
談鬱像是詫異於他為何這麼問。
弘子金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男人個子很高,濃眉,眉壓眼,面相讓人覺得不好說話,不是個和善的性格,事實也是如此。
談鬱今夜無聊,便停下腳步,想知道弘子金打算做甚麼。
“你打算也反噬索樹月?像你過往反噬那些劍修們。”
弘子金問他。
談鬱不明白弘子金一個刀客,反倒對邪惡劍靈感興趣,甚至向索樹月討要。
他不喜歡弘子金這種強勢的態度。
“你猜。”
他回答。
弘子金看了他一會兒,說:“他該提防你。”
劍靈的藍瞳在月色之下是琉璃的色澤,易碎而銳利。
他朝弘子金走近。
那雙裸足停在男人靴子之前,腳踝纖細瘦削。
“該提防我的人是你,否則為何你在意一把邪劍……你也想當我的主人嗎。”
“或者,你想的是反過來的?”
因為身高的差距,談鬱揚起臉,抬起尖細的下頜,眼神冷漠,靛藍耳墜微微晃動。
他話裡話外俱是嘲諷,語氣卻寡淡。
最後一句話讓弘子金皺了眉。
……他怎麼可能當劍靈的寵物。
談鬱的面龐正近在咫尺,他仰著臉,露出一截脆弱脖頸,蒼白的面板下是淡色的血管。弘子金看著他,幾乎能想象到這間房屋在夜裡的狂熱。
主人與寵物,或者反過來。
男人將在燈下撫摸或扼住這截修長脖頸,直白感受他的吞嚥和心跳。
這時候,門從外面推開了。
談鬱立在原地,對踏入正廳的索樹月行注目禮。
弘子金則退後了半步。
“怎麼,你們又打起來了?”
索樹月挑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