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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022-11-10 作者:白糖三兩

 薛鸝沒想到趙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問的如此直白。如今她與魏玠雖有傳聞,卻也只是遮遮掩掩。然而她若當眾承認,她對魏玠一往情深的事必定會傳開,日後再與梁晏牽扯不清,必定要惹來不少譏諷。

 裝可憐總歸是沒錯的。

 她微斂著眉,神情略顯低落,自嘲道:“大公子貴如雲霞,我身如微塵,不敢痴心妄想。鈞山王日後還是莫要說這種話了,若要人知曉,只怕是有損大公子名譽……”

 此話一出,薛鸝便顯得尤為悽楚可憐,甚至有聽者能因此想出她因出身低微配不上魏玠,而被人奚落譏諷的畫面,以至於連魏蘊都回想起了她從前說的那些話,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幾分懊悔。

 趙統默了默,才說:“真心待你的人,不會在意你出身高低。”

 薛鸝幾乎想要冷笑,不過是嘴上說的好聽罷了。世上的男子總是最詭詐狡猾的,哪有不在意出身高低的,只有被禮法訓教到昏了頭的女子,才會甘心與一無所有的庶人私奔。

 她的父親如今雖去做了被士族所輕蔑的商賈,卻足夠精明自私,曾將她的阿孃哄騙得死心塌地。

 魏玠在乎,梁晏必然也在乎,趙統說不在乎,不過是因為他如今不需要,他早已重權在握,再娶名門之後便會被視為野心勃勃。倘若有朝一日他需要聯姻籠絡勢力,只怕是他髮妻在世都能被一腳踢開。

 薛鸝強忍不耐,低垂著眉眼故作傷心狀,趙統自知惹她不悅了,也知趣地不再多說,只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我等你日後來尋我。”

 說完他便離開了,魏蘊冷著臉催促家僕駕馬。

 薛鸝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她扶著車壁,問晉照:“表哥讓你來的?”

 晉照一聲不吭,僅是漠然地點了點頭。

 倘若留下的是晉青還好,偏偏是個啞巴似的晉照,薛鸝拿他毫無法子,想必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愈發不耐。

 魏蘊也陰著臉,瞥了眼晉照後,幽幽道:“表哥對你還真是上心。”

 她索性沉默著不去反駁。

 兩人因突然冒出的夏侯信被攪了興致,路上也沒有再說甚麼話,回府後也早早散了。

 姚靈慧坐在院子裡納涼,樹上掛了兩盞燈籠,照見她臉上略顯得意的笑。

 “阿孃可是遇上了甚麼好事?”

 姚靈慧冷哼道:“薛氏遭禍,可不正是天大的好事。吳地起了反賊,你叔父他們從前上趕著討好淮陰王,如今反遭連累,寫信請我去找你舅父說幾句好話。”

 離開吳郡時,薛氏的長輩還嘲諷她們去魏氏打秋風,魏氏的人必定不會理會她們,如今這一遭也算是讓姚靈慧揚眉吐氣,徹底舒坦了一回。

 薛鸝卻忍不住有些發愁,前幾日只聽說是有藩王起兵造反,不曾想連薛氏都能牽扯進去,恐怕這件事不好平息。如今魏氏也插手了,只怕在不久後平遠侯也要領兵去平亂,莫要將梁晏牽扯進去才好。

 薛鸝憂心忡忡地回到屋裡,看到桌案上架著的琴,這才想起遠在冀州的魏玠。他送了一張琴給她,讓她好好練琴,待他回來再查閱。換做是從前,她為了討好他自然是甚麼都肯用功,如今梁晏對她動了心思,她自然沒有多餘的精力再耗費在魏玠的身上。

 “將琴移開,放在此處礙手礙腳的。”她坐下飲茶的時候,才注意到到臥房裡有股冷香,熟悉卻又說不上名字,出聲問道:“今日燃的是甚麼香,似乎與往日不同。”

 正在鋪床的侍女聽到聲音,停下動作回答道:“是大公子命人送給娘子的香。”

 薛鸝這才想起來,前幾日她隨口說喜歡魏玠身上的氣味兒,他便命人將薰衣的香送了過來。分明當日她覺得好聞極了,甚至忍不住貼近多嗅了幾下。興許是在屋子裡久了的緣故,同樣的香氣,今日再聞到,卻沒有當日的感受。

 或許正如魏玠此人一般,初識只會看到他的高潔文雅,待時日久了,便要覺著他雖美名遠揚,性子卻無趣寡淡,還是遠遠地觀瞻最好。

 齊國的朝政早已混亂不堪,徇私枉法貪墨軍餉也不是甚麼稀罕的事,冤假錯案更是數不勝數。似乎是為了給新上任的梁晏一個警告,他初上任便要去處理堆成一座山似的卷宗,為避免底下的人陽奉陰違,他還要親自去獄中刑審。

 由於常年不見天日,獄中泛著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以及一些難言的腥臊惡臭。

 梁晏沒有因此退縮,反而愈挫愈勇,加之魏恆在暗中打點,雖有太尉府一派的人為難他,同僚們到底是不敢在明面上給他使袢子。

 他忙了好幾日,連侯府都不曾回去,雖說三公曹的差事又苦又累,並不如他所想的順心,更不被親友所看好,然而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至少日後想起來不會因此而悔過。正如薛鸝所說,儘管去做,是非成敗何必過問。

 想到薛鸝,他心上忽地一軟,疲倦似乎也消去不少。

 等手上的政務稍閒下來的時候,他回侯府已經是深夜,馬車行至途中,他卻忽地來了興致,想要去窪地看一眼螢火。

 從前是因為心中苦悶,今夜的心情卻大不相同。

 只是沒想到的是,等他靠近那處滿是流螢的窪地時,會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鸝娘?”

 薛鸝提著燈坐在石頭上,一盞燈籠放在她身側,昏黃光暈照亮了一方天地,也為她罩了層朦朧的清輝。

 梁晏險些以為眼前人只是他累昏了頭所看見的幻像,稍一走近便會化作泡影消散。

 “世子?”薛鸝驚訝地喚了他一聲,看到他身上的絳紅官袍,又道:“看來世子在三公曹的這些時日,過得不算舒心?”

 梁晏低笑一聲,應道:“倒也還好,今日來此不是因為心中煩擾,只是想來看看風景。”

 薛鸝惋惜道:“可惜今夜流螢不算多,我等了好一會兒,也只有零星幾隻在這兒飛來飛去的,世子恐怕是白來一趟了。”尤其是這些惱人的蚊蟲叫她苦不堪言,她連著幾日來此,都不曾遇見梁晏,正想著過幾日便不來了,誰知今夜總算是撞上了他。

 “能見到你,今夜便不算白來。”梁晏說完後,又提醒她:“你若想要看風景,日後要讓人陪著才好,此處荒山野嶺,你孤身一人我實在不安心。”

 “侍衛就在不遠處,世子不必擔心。”晉照跟著她好幾日,攆都攆不走,連阿孃都忍不住問了她幾次。

 冷風吹得薛鸝瑟縮了一下,梁晏皺眉道:“夜裡風涼,還是早些回去吧。”

 薛鸝點了點頭,小心翼翼起身,動作卻顯得有幾分古怪。

 “可是身子何處不適?”

 她小聲道:“方才扭到腳了,坐下歇了一會,還是有些不好走……”

 “侍衛竟不管嗎?”梁晏語氣微沉道。

 她如何知曉,畢竟是魏玠的侍衛,只怕如他一般毫無意趣。

 梁晏伸手去扶薛鸝,她忽地身子一歪險些往前栽,又被他扶著腰給攔了回去,這樣一來,二人的姿勢便顯得極為親密,像是抱在了一起。

 她立刻慌亂地要往後要退,梁晏無措地鬆開手,見到薛鸝疼痛地要蹲下去,連忙又去扶,無奈道:“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先揹你上馬車。”

 薛鸝沉默許久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梁晏心中舒了一口氣,將薛鸝小心翼翼背起來。她身上有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髮絲垂下的時候,隨著他的動作而輕輕晃動,時而會觸到他的臉頰。

 她好輕……

 梁晏忍不住在心中想,而後脖頸一涼,似乎有甚麼冰涼的東西順著衣襟滑進了他的衣衫,像一位靈活的小蛇,讓他腳步也跟著一亂。

 是薛鸝的頭髮。

 他的手心不知不覺中出了冷汗,步子也顯得格外僵硬,幾乎要不知道如何走路了。

 “與世子有姻親的那位周娘子,應當是位極好的人吧?”

 薛鸝小心翼翼開口,語氣中帶有幾分落寞與不甘。

 梁晏嗓子發乾,就像是有粗糲的石子堵著喉嚨,連開口都變得艱難。

 “她性情溫和,端莊有禮,鮮少與人交惡,族中長輩也都喜愛她。”

 聽到梁晏的回答,薛鸝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還以為是自己說的不好,正想補上兩句,卻忽地感受到脖頸一涼。四周並無落雨的跡象,意識到方才滴落的是薛鸝的眼淚,他步子猛地一頓,方才被眼淚觸到面板彷彿被火燒到了似地發燙。

 “周娘子處處都好,也不怨人人都說她與表哥相配,連表哥都對她另眼相待……若換做是我,也要喜愛這樣的女子……我哪裡能與周娘子相比。”薛鸝語氣中帶了鼻音,聽著委屈極了。

 梁晏猜想她是因魏玠而受人譏諷,畢竟魏玠與周氏曾議親,她被拿來與周素殷一同提及也是在所難免。望族最重門第,兩相對比之下,必定要將她貶得一無是處。

 “旁人如何說都不算數。”梁晏立刻反駁她。“倘若蘭璋真心喜歡你,世上千萬人都不及你好,也無人能與你相比。”

 薛鸝哭聲漸弱,微熱的呼吸灑在他的後頸處。“那世子心裡,周娘子可是世間最好的人?”

 他啞口無言,靜默了好一會兒,無奈道:“我與周娘子並非兩情相悅。”

 有這句話便足夠了,薛鸝心底暗喜,卻惋惜道:“若我是周娘子,心中必定歡喜極了,既能有表哥青睞,又與世子定下婚約……”

 聽到薛鸝的話,梁晏亦是心中微動,然而想到她痴戀魏玠,又不禁苦悶,沒有再應聲。

 將薛鸝送回馬車後,梁晏回過身想要離開,才發現暗處隱匿的身影,竟悄然無聲地跟了他們許久。

 一直到那人睨了他一眼,默不吭聲地跳上了馬車,梁晏才看清他是晉照。

 魏玠回到了洛陽的日子要比想的要早上許多,只是為了避免生出是非,此事並未張揚。

 他回府後,薛鸝並未立刻來玉衡居見他,詢問過後才得知,梁晏因為公務繁忙而累倒,薛鸝與人一同前去平遠候府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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