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城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鐘,&bsp&bsp馬車疾馳而過。
一出門,柔嘉總覺得身後有一道視線在沉沉的看著她,仍是不敢停頓,&bsp&bsp催促著繼續加速,直到又走出了一長段,&bsp&bsp遠遠的看到那高大的城門和城牆變成了天邊的一條線的時候,&bsp&bsp她才稍稍安心。
蕭桓看著她滿臉驚慌的樣子起身抱住了她的肩,學著她安撫自己的樣子拍了拍“不怕!”
柔嘉被他暖暖的身體抱住,&bsp&bsp埋在他的小肩膀上歇了歇,砰砰直跳的後怕才徹底平息下來。
馬車悠悠地駛了一夜,天明的時候已經出了雲州了,到了廬州城內了。
只是當她準備給車伕付車錢的時候,&bsp&bsp一翻包袱,那提前在宮裡換好的一整包碎銀子和包袱裡的細軟卻不翼而飛了!
柔嘉急的滿頭是汗,再一回想,才明白過來大約是昨天傍晚在城門和小販爭執時露了財,被人群裡的竊賊盯上給順走了。
世道險惡,是她疏忽了。柔嘉滿心懊惱,無奈之下只得摘了耳上的一隻珍珠墜子給了車伕墊著。
可沒了錢,她身上剩的首飾也不多了,&bsp&bsp不敢輕易動用,柔嘉沒辦法,只得暫時在廬州停了下來。
這裡是有名的魚米之鄉,富庶之地,其江南情調與鄴京大有不同。
可對柔嘉來說,&bsp&bsp這裡還有另一層沉痛的記憶——這裡也是她父親當年賑災時被水沖走遇難的地方。
柔嘉當年和母親為父親收屍的時候曾經來過一次,&bsp&bsp當初的洪水實在太大,&bsp&bsp沖走的人更是數不勝數,她和母親在廬州待了半月有餘也沒能找到父親的屍骸,最後只是立了個衣冠冢。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故地重遊,當初那條洪水滔天的大河如今格外寧靜,只見楊柳如煙,長堤十里,只是她的父親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身無分文,兩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看著四周人來人往的街道有些陌生。
“姑娘,要做工嗎?”
剛走過碼頭,一個頭髮梳的鋥亮的看起來格外和善的大娘忽然攔住了他們去路。
“做工?”
柔嘉有點心動,光靠著不多的死物遲早有用完的一天,她原打算盤個鋪子好好經營的,但眼下卻是有些走投無路,幸好年紀尚輕,聽說這廬州採桑繅絲業頗為發達,於是便應了聲,“敢問是做甚麼工?”
“到暉縣茶園採茶去,你瞧,那邊都是我們招徠的姑娘。”那大娘指著橋邊的幾個女孩子給她看。
柔嘉粗粗掃了一眼,只見她們各個面黃肌瘦,手中拎著個包裹,大約也是從家中逃出來的。
“那工錢幾何?”
“你放心好了,大娘是個厚道人,包吃包住,一個月一錢銀子。”大娘見她應聲,熱情地拉著人便朝橋邊走。
柔嘉被她拽的有些趔趄,不習慣被這麼對待,於是試圖去推她“大娘,我還得再想想,你先放開好不好?”
“嗐,你這丫頭,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趕緊的,船馬上就要開了,你瞧著那麼多人都去了,大娘還能騙你不成!”
可她越是熱情,柔嘉就越是警惕,走到了橋邊的時候一股直覺忽然湧了上來,突然拉開了她的胳膊“多謝大娘,我不去了。”
那老嫗被她一推開,登時就變了臉色“你這丫頭怎麼能改口呢,銀子都拿了哪兒有反悔的道理,你今天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沒拿你銀子啊!”柔嘉連忙爭辯,“你不要空口汙衊人。”
“汙衊?”她三角眼一翻,船上的黑臉艄公便走了過來,拉著她的胳膊便往船上拽“走!”
“我沒有,你們在說謊!”柔嘉著了急,巴住橋邊的石柱不肯過去,“來人,救命!”
她喊的著急,一時間不少人都從橋上往下看。
“鬧甚麼鬧,你這個不孝女,跟野男人私奔了你知道我們老倆口有多傷心麼!快跟我們回去!”那老嫗又換了套說辭,橋上的人頓時便開始對著她指指點點。
“原來是私奔啊,還不快跟你娘回去。”
“是啊,可真不孝順。”
“就是,你爹孃都找來了,還不趕快回去!”
“他們不是我爹孃……”柔嘉著急解釋,但那老嫗太會做戲,一把鼻涕一把淚,喋喋不休的指責她,壓根就沒人信她。
正拉扯間,蕭桓想起她當時在車上告訴他的話,一看見一個穿著紅色衣服,帶著到的人驚人,便連忙上前將人拉了過來。
那捕頭一見這老嫗和艄公,頓時就變了臉色,大叫了一聲“又是你們,拍花子的!”
原來是人柺子,眾人恍然大悟。
兩個人一看到捕頭來,立馬就撒了手,鑽上船就想跑。
紅衣捕頭手腳麻利地追上去,一把拽著老嫗的領子將人拉了回來,拿繩索捆了押去了縣衙,一場鬧劇
方才罷休。
柔嘉逃過一場,也不由得有些後怕,再不敢打做工的念頭,只得拿了當初皇兄特意從內庫裡給她挑的身上僅剩的一件瓔珞,打算去當鋪裡典當。
可這瓔珞又實在太過貴重,他們喬裝之後,看著過於樸素,一連走了好幾個當鋪不是出不起價,就是不敢收,迫不得已,柔嘉只得又朝著街角的一家小當行走去。
這間店鋪坐落在街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鋪面並不大,但上頭的匾額看著已經有些年頭了。
柔嘉將瓔珞拿了出來,已經不抱希望了,但剛走進去,那掌櫃的柳二孃對著太陽看了一會兒,忽然調轉了眼睛盯著她“哪兒來的?”
“家傳的。”柔嘉像走進前幾家一樣,淡淡地開口。
“家傳?”柳二孃打量了她們全身一眼,目光略過蕭桓的時候,頓了頓才開口,“這瓔珞上用的可是新出的累絲工藝,做工之精細,一看就不是凡品,老實說吧,哪兒來的?”
“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柔嘉抿了抿唇,“您若是不收,我便走了。”
“走?”柳二孃放下了瓔珞,睨著眼笑了“這廬州城裡若是連我們柳記都不收,你就不用往別處去了。”
她看著氣定神閒,但聲音卻斬釘截鐵,柔嘉拿著這瓔珞只覺得像燙手山芋一般,躊躇了片刻,還是牽了桓哥兒準備出去“那便不叨擾掌櫃的了。”
她們正要出門的時候,身後忽然又傳來了聲音。
“站住。”柳二孃慢悠悠地走到了她們前面,“我瞧著你們怪可憐的,是從遠處來的吧,走投無路了才來了當鋪?”
柔嘉這一路因著伶仃已經被欺負了不少,聽著她這麼問,警惕地退到了門邊“只是一時有急而已,你若是不應便算了。”
“其實,也不是不能收——”柳二孃忽開了口,眼神落到蕭桓身上,忽然摸了他的頭一把,眼中帶了些憐愛,“我年末的時候家中失火,官人孩子都沒逃出來,那孩子走的時候也是這般年紀,若是這孩子留下來,你這瓔珞我不但收,還高價收,你可願意?”
把孩子給她?
這是她好不容易從宮裡帶出的來的,她又不知曉這人秉性,柔嘉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不可。”
“我聽他叫你姐姐,不過是一個弟弟而已,你一個姑娘家手無縛雞之力的,怎麼帶著他活下去,我這裡家境殷實,你若是不放心,隨時來看也是可以的。”老闆娘仍不死心,好心地勸慰。
“真的不必了。”柔嘉扭頭就走。
“哎你這丫頭,怎麼不識好歹呢!”柳二孃憤憤地指著她。
正說話間,門外又來了個拿著鐲子的穿著藏青長衫的人,一進門,這長衫便神秘兮兮地叫道“柳二孃,我最近新得了個翠絲種鐲子,你收不收?”
“甚麼好東西,我瞧瞧。”柳二孃眼神一喜,拿了那鐲子細細地看著,“色澤通透,手感順滑,看著的確是個好的。”
“可不是!費了老鼻子勁了,剛挖上來的。”那長衫靠在櫃檯上,捻了捻手指,便要跟她開價,“這個數值吧?”
“一百兩?”柳二孃一驚,乾笑了一聲,“這要的有點多吧?”
“這可是皇宮裡流出來的,這個價還嫌多,二孃你不要為難我了!”那長衫絲毫不讓,“二孃我說你甚麼好,有了好東西我先念著你,你還嫌貴?你要是不收,我可就往王記去了,”
“別,先等等,我再想想。”柳二孃拿了鐲子心裡有些犯嘀咕,她是半途接的手,看東西眼力見確實不怎麼好。
走過門口,忽瞧見柔嘉一臉欲說還休地看著她,額頭突突地跳,又招了招手叫她過來。
“怎麼了,你是看出甚麼了嗎?”
柔嘉原本是要離開的,可一聽到宮裡兩個字,忍不住回頭又打量了那鐲一眼,一下就看出了門道。
“那不是翠絲種,也不是宮裡頭的。”
“你確定?”柳二孃揹著身,悄悄又對著日頭看了一眼,“我瞧著這種水沒錯啊。”
柔嘉做了這麼多年公主,當初母親受寵的時候,內庫的東西幾乎是整庫整庫的往她們宮裡搬,甚麼玉種沒見過,稍稍將那玉料一翻過來,指點了兩句,柳二孃頓時便看出來了
“你等下,先別走。”
柳二孃先穩住了她,隨後又柳眉倒豎,拿了鐲子回去先去和那長衫理論“好你個趙三,敢拿假東西來糊弄老孃,老孃差點被你騙的看走眼了,看老孃不把你揪去報官!”
“誰……誰騙你了!”那長衫被她指著鼻子罵,一把奪回了鐲子,“不要拉倒,沒見識的婆娘!”
“滾,再不滾看我不叫人把你打出去!”柳二孃犯了脾氣,一掀簾子便要去叫人。
那長衫見狀氣焰頓時消了大半,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真晦氣!”
柳二孃灌了口涼茶,心火才消下去,一偏頭看見那姐弟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總覺得有些古怪,一抬手朝她抹了薑黃粉的臉上抹了一把,果然指頭染了
色。
她撣了撣指尖,犀利地開口“身段窈窕,臉上抹了東西,估計原本的姿色也不差,又一眼能看出來這翠絲種,你是哪個大戶人家的逃妾吧?”
臉上被她一擦,柔嘉慌忙後退“不管是不是,都和你無關。”
“怕甚麼!”&bsp&bsp柳二孃笑了笑,忽起了心思,“你這瓔珞我確實是不敢收,不過因著我丈夫去世,我也是趕鴨子上架,這鋪子里正缺著人手,你若是願意,替我做個掌眼的掌事可否,也不算浪費了你這好眼力。”
替當鋪掌眼
柔嘉初聽時覺得有些荒謬,但細細想想,這差事正合她的經歷,似乎也不錯。
柳二孃見她動了心,又添了把火“我每月付你二錢銀子,包吃包住,你這弟弟也可以留在這裡,正好也可解我喪子之痛,你瞧行不行?”
柔嘉雖不懂行價,但一路上買了吃食換算了一下,估摸著這算是頗為可觀的了,又聽她方才說她的官人孩子皆死在了大火了,這店裡只有她一個人撐著,便是知曉了她的容貌大抵也不會有甚麼不乾不淨的人前來招惹,當下便下定了決心“我答應。”
“是個爽快人!那你以後便叫我一聲二孃吧。”柳二孃越看越覺得值當,又問了一句,“你叫甚麼?”
這卻把柔嘉問住了。
她雖不受寵,但她孃的名號這大縉卻是無人不知,因此她的封號也流傳甚廣,柔嘉愣了愣,最後輕輕吐出兩個字“雪濃,我叫雪濃。”
“這名字起得好。”老闆娘由衷讚歎了一句,又叫人打了水,擰了帕子給她,“擦擦吧,既到了我這裡,這店裡也沒甚麼旁人了,不必這麼裝著了。”
柔嘉緊趕慢趕了兩日,聞言也沒拒絕,換了兩盆水,臉上的薑黃粉才洗淨。
當她洗完臉轉過頭來的時候,饒是見多識廣的老闆娘也不由得有些震驚,愣愣地盯著那張清絕的臉看了許久,半晌一回過神來,又改了口道“你以後還是塗著這粉吧,這般模樣未免也生的太好了些。”
柔嘉拿下帕子的時候便擔心她會因為怕這張臉招惹麻煩而趕她走,幸好沒有,她微微鬆了口氣“多謝二孃。”
柳二孃雖是答應了,但拿下門板,收拾著閉店的時候時不時瞟過一眼她的側臉,又有些疑慮“我瞧你這氣度,原先的主人家應該也是個大富大貴之家吧?你長得又這麼好,你那夫君怎麼能捨得放你走,會不會追過來?若是真的追過來,我這小鋪子怕是也留不住你。”
一提到從前,柔嘉坐在這間街角擁狹的當鋪裡,忽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那坐在皇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真的都離她遠去了。
直到看著那被蠟燭燻黑的牆角,她才切切實實地安下了心,再說起這座圍困了她許久的皇城也變得雲淡風輕了。
“的確是個大家庭,我夫君……他要大婚了,對方是個才貌雙全的小姐,和他很相配,等他們婚後琴瑟和鳴,大約不久就會忘了我,自然也不會再多費力氣。”
原來是要成婚了,恐怕是怕被大婦折磨才要逃出來吧……
也是,這般姿色放在後院裡,哪個正頭夫人怕是都不能安心。
柳二孃有些可憐她,安慰了一句“行了,別想著他了,這天底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好找麼?就憑你這般姿色便是天子也是嫁得了的,從前先帝時風光無限的宸貴妃不就是二嫁之身麼?我瞧著你這模樣未必就比那宸貴妃差,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一聽到嫁給天子,柔嘉不由得一噎,慌忙岔開了話,勤快地幫著她收拾東西“我沒這個心思了,只想好好地活下去罷了,二孃,你在做甚麼,需要我幫你打下手嗎?”
“不用,你就幫我掌掌眼得了,我是在替一個故人修補印章,這活計你可做不得!”柳二孃生性寬厚,對她並不嚴苛。
“篆刻麼?我可以試試。”
柔嘉笑了笑,她生父正是個頂頂有名的篆刻大師,若非如此,以他們的家境斷不可能和當朝太子搭上關係。
她自小從剛懂事起便經常被父親抱在膝上看他刻章,稍大一點,便被他把著手教,盡得父親的真傳,只不過後來一直被養在宮裡,沒有機會也不需要動手罷了。
“你真的能行?”柳二孃有些狐疑,但瞧著她一臉篤定的樣子還是把東西送了過去,“你可要留些心,這是一個故人託給我那死鬼丈夫修補的,可我那丈夫年裡燒死了,不得已我才硬著頭皮上的手。”
“放心吧。”
柔嘉別的不敢說,但論起手藝來信心滿滿。
只是一拿到那玉章,摸到那熟悉的篆刻的手法,分明和她父親如出一轍,柔嘉忽然覺得重如千鈞,顫抖著聲音問她“二孃,敢問你這故人是誰?”
柳二孃不知她為何忽然激動,如實地回答道“是一個結識了多年的老友了,和我那先夫頗為交好,但我嫁過來的晚,不知曉他們是如何結識的,只記得這位故人每年春末夏初的時候會過來一次。只是他去年就沒來過了,今年也不知道會不
會來,我不過是不想負人所託罷了。”
“那你這老友是何模樣,是不是身形修長,略有些瘦削,高鼻深目,一派書生氣,看著很是英俊儒雅?”柔嘉忍不住站了起來。
“英俊儒雅?”柳二孃撲哧笑了,“不不不,他和這個完全沾不上邊,面目格外猙獰,總之是個神出鬼沒的人,說不定今年會來也說不定,到時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原來不是……”柔嘉一瞬間失落地又坐了下去。
她父親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她在幻想甚麼?
如果父親沒死,他那麼愛他們母女怎麼會不來找她們呢?
這印章,大約只是父親以前隨手贈給人的吧。
柔嘉搖了搖頭,拋開了這些古怪的念頭,專心拿起了刻刀,修補著那已經被磨損的幾乎快印不出字跡的刻章。
她手法格外嫻熟,一拿起刻刀來,柳二孃看到她的姿勢瞬間便知曉這是個熟手了。
不一會兒,柔嘉便將那章修補完了,精細小巧,比之磨損之前愈發秀氣。
老闆娘摩著那方小巧的印章,神情愣了片刻,由懷疑,到震驚最後到欣喜,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肩“你這手藝可不俗啊,既精緻又秀雅,比起坊市裡賣的那些勝上十倍百倍。當今陛下正在推行女學,那些大家閨秀們紛紛進了書院,你這手藝定然會討的她們歡喜,簡直就是一隻進財的貔貅啊!”
柔嘉微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嗎?”
“當然啦!”柳二孃腦海中飛快地打著算盤,“你沒做過生意,你不懂,這些大家閨秀們最不缺錢,只要讓她們看到了,一傳十,十傳百,我也不用強撐著這鋪子了,就靠著這篆章都享不盡的富貴!”
她實在是激動,簡直像是撿到了寶一般,恨不得把她供起來才好。
柔嘉被她吹捧的暈暈乎乎的,頭一次有了充實的感覺,晚上躺在閣樓裡的時候連身體的疲累都顧不上,只想著趕快天明吧,趕快開始新的一天……
皇宮裡
皇帝此次春狩只待了七日便回了朝,結束的有些意外的早。
一回到宮裡,他便整日沉著臉,陰鬱的模樣叫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柔嘉公主和六皇子迷路了一日,找回來之後便被禁了足,被重兵把守在猗蘭殿裡。
皇帝一回宮便禁足了公主,宮裡的氣氛隨之凝重了下來。
周明含知曉柔嘉跟皇帝的關係,忽聽到被她被禁足嚴懲的訊息,不由得心生疑惑。
輾轉了一夜,她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柔嘉公主根本就不是被禁足了,她大概是根本就沒被找回來,而是逃跑了吧!
皇帝這麼下令恐怕只是在維護她的名譽吧……
一想到這一點,她不由得心跳砰砰,大著膽子想去太極殿試探一下。
太極殿還是像從前一樣,高大肅穆,只是殿裡的宮人愈發的小心,生怕衝撞了陛下。
周明含前去通稟的時候,正瞧見齊成澤灰溜溜地從習武場裡出來,衣服上滿是塵土,愈發心生疑惑,也順著習武場走過去。
剛走到門邊,一入眼正瞧見蕭凜正穿著一身單衣叫著人前來跟他比試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他這是在發洩呢。
“一個個都沒吃飯嗎?”蕭凜冷聲斥道。
又掀翻了一圈,侍衛們一個個滿頭是汗,躺在地上掙扎著快爬不起來了,目光哀求地看向張德勝。
“陛下,已經操練了一上午了,要不今天就暫且到這裡吧?”張德勝給他遞著擦汗的帕子,斟酌著勸道。
蕭凜接過了帕子,不輕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他們不行,那你來陪朕操練嗎?”
讓他來?
他滿身贅肉,走幾步都喘,怎麼敢跟這個實打實領過兵上過戰場又一身腱子肉的皇帝比試啊?
那還不一拳就被砸成了肉餅……
張德勝連忙擺手,臉上賠著笑“不不不,奴才哪兒敢,您隨意。”
蕭凜冷哼了一聲,收回了視線,正要繼續點人的時候,忽看見了周明含不知何時站在了場邊,微微皺了眉,沒再繼續。
“參見陛下。”周明含察覺到他的視線,連忙碎步走了過去請安。
一抬頭看到他滿頭是汗,猶豫了一會兒,她又從袖子裡掏出了個帕子遞了過去“陛下要擦擦嗎?”
那帕子上繡著一隻文竹,蕭凜掠過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徑直拿了張德勝遞過來的帕子“不必了,你來所為何事?”
周明含見他不接,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停頓了片刻才開口道“並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明含領的是侍讀女官的職,前些日子一直在陪永嘉公主讀書,如今也該輪到柔嘉公主了,她雖被禁了足,但明含想著讀書這種事想來也是應當不妨礙的,因此想問問陛下能不能放明含每日進去?”
一提到柔嘉,皇帝剛發洩完稍稍舒展一些的神色頓時又陰了下來,沉著臉隨手擦了幾下,而後將汗透的帕子重重丟到了托盤裡“不用了,她犯了錯,誰也不許去看她!”
果然是不許人進去。
周明含的猜想印證了大半,心情一時間極度複雜,有些乾澀地開口“那敢問公主是犯了甚麼錯,惹得您發了這麼大的火呢?”
犯了甚麼錯?
欺君之罪是不是大錯?
便是砍了頭也不為過。
但就算犯了錯,她也是公主,是他的人,容不得他人打聽和質問。
蕭凜倏地冷了臉,目光不善地看著她“你逾矩了,這不是你該問的。”
周明含從未被他當面訓斥過,猛然抬頭,只見他神情凝重,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連忙退後行禮“是明含不對,明含也是擔心公主,望陛下見諒。”
擔心公主,她有甚麼可擔心的?
放出走失訊息的時候,連永嘉都在山上找了一天,卻並不見她的身影。
蕭凜隱隱有些不悅,忽然厭煩了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樣子“柔嘉既是在禁足,那你在宮中也無事,不如便暫且回去吧,等她甚麼時候出來了,你再甚麼時候回來!”
這是甚麼意思,是要把她趕回去嗎……
周明含一陣惶恐,不知是哪裡觸怒了他,她張口想解釋,可蕭凜卻徑直背了身。
“朕累了,所有人都下去吧!”
他的話不可辨駁,周明含無奈只好告了退。
一回到這大殿裡,剛出的汗瞬間冷了下來。
往常這般時候,她應當是倚著窗子在看遊記,或是坐在軟榻上繡著帕子,蕭凜下意識的看過去,可那窗邊沒人,軟榻的篾籮裡只有一個繡到了一半的帕子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冷冷的掃過一眼,又抬步往內室裡去,可一入門,便瞧見了那個特意為她梳妝添置的梨木妝臺,檯面上靜靜地擺著一支斷成兩截的簪子,提醒著她是如何精心謀劃背叛他的。
蕭凜沉沉的看了一眼,攥緊了拳,朝宮人吩咐了一句“把她的東西都扔出去,若是再敢讓朕看到一件,朕定不會輕饒了你們!”
宮女們被他的話嚇得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將帕子,首飾還有衣物全都收拾了走。
原本散落的時候這些東西看著並不多,可看著她們一個個手忙腳亂的抱著東西來來回的進出,蕭凜才驟然發現不知不覺她已經一點一滴滲透到了他的生活裡。
東西一拿走,他原本就簡約的內室更是顯得有些空曠。
當宮女試圖將那床邊的信拿走的時候,蕭凜忽然皺了眉“這個不許動。”
宮女連忙後退,收了手回來。
那信雖只剛送來一日,卻已經被磨出了毛邊,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
那是他派去盯著她的人傳回來的回信,上面一點一滴記錄了她所做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蕭凜一想到她不願做公主,卻寧願在廬州的一家小當鋪裡當個夥計便忍不住怒火中燒,拿起那信正準備撕掉,可一看到那信上說她因為刻章手都被磨紅到起泡了,心底又控制不住地抽疼。
當初他就算用了些手段逼她,也從未想傷害她。
可她非要離開,離開他就是要去過這種出賣體力的日子嗎?
簡直不知好歹!
他倒要看看她能堅持多久,等到她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還不是得乖乖回到他身邊?
蕭凜重重地拍下了信函,不再去想她的一切。
然而習慣了兩個人睡,一個人再躺在這空蕩蕩的大床上,他忽然難以入眠。
往常她雖然睡覺很安靜,也很沒存在感,但總是躺在他一伸手就能抱到的位置,即使甚麼都不做,抱著她也格外好眠。
但現在手邊空蕩蕩的,裡側的枕頭也早就換洗了一遍,已經沒有了她的氣息。
蕭凜一個人輾轉反側了許久,還是黑著臉起了身想找件她的衣服。
然而裡間和外間都因為他那會兒的發怒,把她的所有東西都收拾的一乾二淨。
找尋了半晌,他只在書房的角落裡看到了一件不知是甚麼時候胡鬧時扯下的小衣,鵝黃色一點,被一根細細的吊帶懸在椅子的扶手邊。
蕭凜沉沉地盯了半晌,怒火幾乎要衝出視線把那衣服燃燒起來。
可盯了半晌,他最後還是走了過去,鬼使神差般地將那小衣攥進了掌心,遞到唇邊深深埋了下去。
等蕭凜再出來的時候,神色舒緩了許多,平靜地向張德勝吩咐一句“把齊成澤叫過來。”
齊成澤是負責他出行安危的,這個時候叫他來幹甚麼?
張德勝正犯嘀咕的時候,隔著門縫忽瞧見了那桌腳下團成一團的布料,頓時便明白了過來,低著頭起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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