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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掌控

2022-03-30 作者:銜香

這條街叫做青石巷,&bsp&bsp是城東的一條老街。

之所以得此名,是因為路面是用一塊一塊的青石鋪起來的。

地上的青石已經有些年頭了,人走的多了,&bsp&bsp原本鋒利的邊緣被磨的光滑發亮,和這街道上住的人一樣,&bsp&bsp都格外溫順圓融。

柔嘉被柳二孃安排到了二樓的一間閣樓裡,&bsp&bsp房間並不大,比起她從前的猗蘭殿差的遠了,&bsp&bsp和恢弘的太極殿更是沒法比,一伸手就能摸到木質的老舊屋頂,輕輕一剝便能剝下些木屑,指頭一捻,&bsp&bsp便洋洋灑灑的飄下來,落在暖色的日光裡好像冬天裡下了一場雪一般。

木屑飛散,鑽到了鼻腔裡,柔嘉忍不住捂住嘴咳了兩聲。

柳二孃踩著吱呀吱呀的樓梯一上來,瞧見的便是她捂住嘴輕咳的樣子,再一定睛,看見了滿屋子飛揚的木屑連忙伸手撣了撣,捂著鼻子拉著她坐下“真是委屈你了,&bsp&bsp看著就是個身嬌肉貴沒吃過苦的小姐,我這閣樓確實是有些年頭了。”

丈夫死了,一個半路接手的寡婦撐著這件當鋪有多艱難柔嘉是可以想見的,何況又不嫌她麻煩,柔嘉忍住了鼻腔中的癢意,&bsp&bsp搖了搖頭“我不覺著委屈,&bsp&bsp二孃願意收留我們姐弟已經是大恩了。”

“說甚麼恩不恩的,&bsp&bsp認真說起來,倒是你救了我一把呢!”柳二孃春風滿面,拉著她的手眉飛色舞地開口道,“昨天試水做的兩個章全都高價賣出去了,這小姑娘們都愛極了這種小巧又精緻的私章,剛剛王家的小姐替著整個雲杉書院給我們下了十幾單,上百兩的銀子呢!照這個趨勢,過不了多久咱們便能盤一間新的店鋪,也給你換個好一點的房間。”

“真的嗎?”柔嘉聽著她的話也不由得有些睜圓了眼睛,她昨日也不過是試試水罷了,摸索著小姑娘的心思刻了兩個,沒想到真的能行。

“可不是,雪濃,你可真是二孃的財神,你放心,二孃也不會虧待了你!”

柳二孃一想到未來,彷彿已經看見了住大宅子,坐馬車的好日子,正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的時候,眼神一低,落到了她磨出了血泡的指頭上才突然冷靜了下來,拿起她的手有些心疼“不過這事也不急,你先好好歇一歇,那些單子慢慢做。二孃給你做些咱們廬州地道的好菜,嚐嚐鮮,咱們這兒的藥膳可出名的很,你這小身板更應該好好補補。”

一提起藥膳,柔嘉原本的熱情驟然冷了下來,忽想起了臨走前那一晚的荒唐,後來兩日一直在路上奔波她無暇顧及,可這會兒一安定下來,回想起他的放肆她又忍不住害怕若是真的懷了,這孩子可就是皇嗣,萬一被知道了指不定會惹出甚麼風波來。

思慮再三,眼看著二孃要下樓去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叫住了她“二孃,敢問這附近哪裡有藥鋪嗎?”

“問藥鋪幹嘛,你怎麼了?”柳二孃思忖著,“是不是這兩天累著了,若是累了,這幾日便不刻也成……”

“不是,我……我是想買別的藥。”柔嘉忙打斷了她,可即便同為女子,她也不好意思開口。

柳二孃一瞧見她坐在榻上紅著臉的樣子,再想起她從前的身份,頓時便明白了她是要甚麼藥。

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在這種事上怕是沒少受折騰,柳二孃不禁有些可憐“真是造孽,讓你一個小姑娘喝這種藥,你這夫君真是個天殺的!”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柔嘉不想再提起往事,抿了抿唇,反倒有些釋然,“反正以後也不會和他再有甚麼干係了。”

柳二孃摸著她的頭嘆了口氣“過兩條街,街頭的拐角處就有一家,等天黑了之後再去買吧,你一個獨身的姑娘家家,若是教人看見了也不好。”

因著她年紀輕,又帶著一個弟弟的緣故,柳二孃對外只稱是家境中落了來投靠的遠方侄女,免的惹出甚麼麻煩。

可近來隨著柳記的生意越來越好,不少也都眼睛盯在她們這對姐弟身上,儘管她已經過分小心了,關於她是逃妾的流言還是有人在猜測,在她買了藥之後不知怎的更是大肆傳了開。

她雖不是逃妾,但比起逃妾來也好不到哪裡,柔嘉倒是並不甚在意旁人怎麼說,還是日常塗著姜粉敷面在店裡掌眼。

只是這刻章的生意卻是受到影響了。

因著她們做的是大家閨秀的生意,閨秀們最在意清白和名譽,一聽說最近風靡的私章可能出自一個不入流的逃妾之手,不少人登時就變了臉要退單,柳二孃剛高興了沒兩天,就不得不硬著頭皮地一個個上門解釋,時不時還受到些冷臉。

即便是這般,那單子還是退了大半,更要命的是,已經做好的也賣不出了,上好的玉料砸在手裡,這些天的忙活全都打了水漂了。

柔嘉每每看見她一身疲憊的回來,心裡總是萬分愧疚“對不住二孃,我給你添麻煩了,要不我還是離開這裡吧?”

“和你有甚麼關係,你別胡思亂想了。”柳二

娘安撫地拍了拍她,指著隔壁的王記憤憤地咒罵著,“不過是小人眼紅罷了,這對面的王老大早年便和我們過不去,趁著我丈夫燒死的時候更是多次想要吞併我們柳記,我一直咬牙沒鬆口他才沒得逞。眼下這流言大概也是他煽風點火罷了,不必管他,等流言過去了就算了。”

原來是從前就有的過節,柔嘉沒辦法,只好暫且應下。

然而她們避著風頭,對面的人卻一直追著咬。

這一日,柔嘉正在店裡幫著擦拭瓷瓶,柳二孃出了門,拿著被退回來的私章到隔壁的揚州城裡推銷推銷,正午後人靜的時候,對面的王老大忽然進了門來,一進門,點名便要找她。

“你就是柳河東那個會刻章又很有眼力的侄女?”

一想到是他散佈的流言,柔嘉便心生警惕,並沒直接回話,而是反問了一句“王掌櫃放著自己的當鋪不看,到我們這小店有何貴幹?”

“小姑娘家家,脾氣這麼衝做甚麼,可不要學了你的舅母。”王老大倚在曲形櫃檯上,眯著眼從頭到尾地打量了她一圈,摸了摸下頜有些不懷好意,“噯,不對!瞧我這記性,你可不是個姑娘家了,是哪家的逃妾來著?”

明明塗了姜粉又束了胸,柔嘉如今的樣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可他們為甚麼還這麼咄咄逼人?

柔嘉抿了抿唇,帕子一扔,直直地看了回去“是不是和你有甚麼關係,王掌櫃若是有閒不妨多操心操心自家的生意,總是盯著我們算怎麼回事?”

她一丟帕子,那雙手便從袖子裡袒了出來,白皙幼嫩,十指纖纖,因著是暮春的天氣,穿的也並不多,偶見一截藕臂,王老大剛想生氣,可眼神一落到她的手上,再落到那張枯黃的臉上,兩種色差一對比,他咂摸了片刻忽明白過來這丫頭臉上怕是塗了東西了。

那張掩飾背後的臉,定然不俗吧。

王老大盯了片刻,心裡癢癢的“秦姑娘,別狡辯了,我家僕人那日剛好去藥鋪,明明白白地瞧見你討的是甚麼藥了。你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在這櫃檯裡拋頭露面的不嫌丟人麼?不如跟我回去,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也省得你再辛苦了!”

“我憑自己的手掙錢有何丟人?”柔嘉不卑不亢,“當今陛下都提倡興女學,你說這話難不成是覺得陛下的決定有誤嗎?”

王老大一個小城裡的掌櫃,哪裡曉得朝堂之事,被她一唬慌忙改了口“我哪裡敢對天子不敬,你這丫頭可不要亂說!”

“既不是,那王掌櫃便請走吧,我們沒甚麼可說的。”柔嘉扭過了不願再搭理他。

王老大被她一噎,才曉得是被她繞進去了,待回過神來,心底被激起了火,再瞧了眼四周無人,便大著膽子去朝著那手摸去。

他油膩的手剛搭上去,柔嘉便連忙抽了回來,拿起手邊的算盤便砸了過去“走開!”

沉沉的算盤一砸過去,王老大閃避不及,額頭生生被砸的鼓起了一個大包,捂著腦袋哀嚎了一聲,手一摸,看見了鮮紅的血,頓時就變了臉色指著她大罵“好啊,一個來歷不明的逃妾敢這麼放肆,我這就去報官去,你就等著你丈夫把你抓回去吧!”

可他還沒出門,便不知被從哪兒來的一個穿著紅衣的捕頭堵了回去。

那捕頭板著臉喝了一聲“出甚麼事了?我聽人說這裡有人調戲姑娘,是不是你?”

“冤枉啊,官爺!”王老大一頭霧水,不明白怎麼會突然來了個官差,連忙叫著屈湊了過去,捂著額頭嘶嘶地抽氣,“我可沒調戲她,我是發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逃妾,正要拉著她去報官,沒想到卻反被她拿著算盤砸了頭,你說說這叫甚麼事,官爺,你應該把她抓起來才是,省的這個害人精帶壞我們青石巷的風氣!”

“我真的不是逃妾,我也正經人家出身的,因遭了一些事故才不得已飄零在外,這個人他是想霸佔柳記的鋪子,又調戲我不成才散播的流言,還請您明察。”柔嘉追出來連忙解釋道。

話剛說了一半,一抬頭,她瞧著那身紅衣和眉梢的一顆痣忽然認了出來,這個捕頭正是當日在橋邊救了他們的人,不由得脫口而出“是你啊!”

那捕頭彷彿也剛認出她似的,恭敬地開口“原來是這位姑娘。”

“怎麼,你們認識?”王老大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頓時就陰陽怪氣了起來,“喲,小娘們挺能耐的,剛來沒幾日就和捕頭搭上了?”

“嘴巴放乾淨點!”柔嘉還沒說話,那捕頭卻驟然變了臉色,四下看了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領,“你再敢胡說,小心我把你舌頭給割了!”

這捕頭格外兇悍,王老大被嚇得一懵,連忙住了嘴。

“方才的事本捕頭都看見了,你對人圖謀不軌還滿嘴謊話,走,跟我去縣衙走一趟!”那黑臉捕頭不由分說便拎著他的衣領將人朝官府拖去。

王老大那料想他會這麼較真,連忙湊過去求情“官爺,官爺小人是一時腦袋犯糊塗了,您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放過小人。”

他邊討好著邊從手上褪下來一個上好的

扳指悄悄塞過去,可那捕頭卻好似沒看見一般,冷哼了一聲一把打掉了那扳指,仍是把人拖了去。

王老大這才慌了神,邊拱手哀嚎邊跟他求饒,淒厲的聲音傳了一路,不少人都探出了頭來張望著,看著那被拖走的人竊竊私語。

柳二孃回來的時候正瞧見王老大被拖走,回來問了柔嘉他犯的何事才明白過來,一生氣抄著手邊的雞毛撣子便要追上去打他“好你個老淫棍!竟敢趁著老孃不在鬧事,看老孃今天不活剮了你!”

她正在氣頭上,旁邊還有官差看著,柔嘉生怕她鬧大連忙抱住了她安撫道“沒事了二孃,他沒討著便宜,反被我砸了個血窟窿,那官差也是個講理的,不由分說就把人抓了去,你放心吧!”

“真的沒事?”柳二孃回頭細細打量了她一眼。

“好著呢!”柔嘉張開手讓她看了個仔細。

柳二孃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這才吁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這姓王的在這一條街上就是個地頭蛇,仗著有點錢和官衙裡的人稱兄道弟,平時跋扈慣了,幸好這捕頭是個公正的,要不然肯定會被他又拿銀子晃了眼!”

柔嘉一聽她這麼說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禁感嘆了一句“上次剛到碼頭時也是這捕頭救的我,多虧了他了,改日趁著他巡查的時候送些酒菜好好謝謝他。”

“短短几日便救了你兩次,那是該好好謝謝!”柳二孃點了點頭,但她在這條青石巷裡住了那麼多年了,周圍的幾個捕頭都臉熟的很,唯獨這個倒是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不由得有些納悶,“難不成是個新來的嗎?”

柔嘉正在撿起那算盤珠子擦著,盤算著要送些甚麼好,並沒聽清她後一句。

柳二孃嘀咕了一句,也沒多想,轉過身一臉喜氣地拉住她“不提這些煩心事了,我跟你說,二孃這次去揚州可算是遇到個貴客,對你這工藝愛不釋手,不但把咱們的印章都買了,還一把定了五十個,給的價格比咱們在廬州賣的還高,這下好了,咱們以後不用愁了!”

“五十個?”柔嘉一愣,擦著算盤的手慢慢停了下來,不禁有些困惑,“這東西是個死物,要那麼多做甚麼?”

“那咱就不知道了。”柳二孃正在興頭上,“反正是個大好的事!我瞧著那富商是個有眼光的,怕是瞅準了你這手藝,想多囤一囤,再轉手賣出去。”

“是嗎?”柔嘉總覺得這事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不切實際,擔憂地看著她,“二孃,你會不會……會不會是被人騙了?”

“怎麼會,那你可就小瞧二孃了!”柳二孃一臉得意,“我是真憑實據跟人家簽了字據的,先定了五十個,人家光定金就給了五百兩,為期兩年,等出了成品再根據品相付剩下的,你放心好了。”

柳二孃見她仍是不信,把大門關的嚴嚴實實的,一層層解開包袱,最後從最裡層開啟了一個油紙包,掏出了嶄新的五百兩銀票,嘴角快咧到耳後根了,笑眯眯地遞了過去“你瞧,真金白銀的總不會有假吧!”

柔嘉捧著那一厚疊的銀票,只覺得沉甸甸的,但看著二孃又一臉喜氣,她慢慢也鬆了口氣“那實在太好了。”

“雪濃,你真是二孃的福星!”柳二孃咧著嘴一把抱住了她,掩飾不住的激動,“正好那富商有事也跟著來了廬州,他說想明天見見你,若是聊的來,說不準以後還能長期合作。”

“見我做甚麼?”柔嘉抓緊了帕子。

“我當時也問了,人家說字如其人,想瞧瞧能刻出這麼秀麗的印章的人是甚麼樣子。”柳二孃答道,“不用擔心,只是吃頓飯而已。”

從沒聽過吃雞蛋,還想見下蛋的母雞的。

柔嘉不知為何,瞧著外面黑黢黢的天色總有些不安,猶豫著試圖拒絕“二孃,我不擅長說話,萬一再得罪了人就不好了,還是你去吧。”

“人家要見的是你,我去算怎麼回事?”柳二孃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你若是不想說話便不說,二孃陪著你一起去。”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柔嘉實在不忍心辜負二孃費了這麼多力氣談下的生意,只好點頭答應“好,那我去。”

“哎,好,那二孃現在就去給肖公子回信。”柳二孃見她答應,滿臉掩不住的高興。

“蕭?”柔嘉渾身一顫,緊緊地扯住了她的袖子,“這不是國姓嗎?”

柳二孃看見她一臉的緊張,頓時便有些疑惑“不是當今天子那個蕭,是生肖的肖,做古玩生意的肖公子,咱們這小地方哪兒會和皇親國戚扯上關係啊!”

“原來是這個肖。”柔嘉鬆了口氣,這才放開了她的袖子。

“行了,別多想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跟二孃一起去赴宴。”柳二孃哼著小曲,喜氣洋洋的把她推上了樓。

而遠處,在離這青石巷不遠的廬州最大的客棧裡,今日確實來了一位貴客,把整座客棧都包了下來。

頂層的房間裡,那白日的紅衣捕頭搖身一變,現下正跪在外間,低聲向那站在窗邊的人彙報“陛下,調戲公主的人已經抓進牢裡了,

敢問該如何處置?”

“哪隻手碰的她,就剁了哪隻。”皇帝淡淡的吩咐。

可話一出口,空氣中都彷彿充滿了血腥味。

“是。”捕頭領了命,頭也不敢抬的彎著身退了出去。

齊成澤聽著他的吩咐忍不住有些心驚,這位陛下的脾氣,這幾日是愈發陰沉了。

他有些不明白,既然早就知道公主的行蹤了,為甚麼不直接把人抓回去,偏偏要派人守著,又到揚州設局,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呢?

大約是他皺著眉的模樣引起了注意,皇帝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問朕為甚麼這麼大費周章?”

齊成澤一聽見他發問,連忙跪了下去“微臣不敢揣度聖意。”

“在外面就不用這麼拘束了。”皇帝看著遠處閣樓裡那一豆燈光,神色忽明忽暗,“朕從前最喜歡打獵,但朕最享受的並不是射出那一箭,而是另一個時候,你猜猜看,是甚麼?”

他說話總教人捉摸不透。

齊成澤搖了搖頭“臣不知。”

“朕最喜歡的是佈下了天羅地網,看到獵物四處奔逃,垂死掙扎,卻又逃不脫只能落在網裡喘著氣的樣子。”

齊成澤聽出了他聲音中濃濃的征服欲,一想到那種場景只覺得毛骨悚然。

“讓她自以為逃過,暫且鬆一口氣,最後再告訴她一切都是假象,其實她從一開始就從未逃脫過朕的掌心,從未逃離過朕的掌控。”

皇帝捏著送來的那封墨跡尚未乾涸的信,指腹輕輕一抹,彷彿擦過了她眼角的淚一般,眼神裡滿是愉悅“只有這樣,她才會徹底死心,心甘情願的留在朕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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