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天買的十一點的車票, 距離發車還有一會,他低著頭玩手機。
系統還在喋喋不休:“我發現你真的有毛病。”又浪又純情,矛盾的一批, “哎, 不說你了,季覦不是要來找你?他人呢?”
總不能把他們放在這就不管了吧。
季覦是誰,666不清楚, 但季覦手段肯定不一般。
有些畏懼, 但又有些憧憬。
666心情還是挺複雜的。
手機電量告罄,池小天抬頭, 廣播恰好通知到他這一趟車檢票,已經有人在排隊了, 三行隊伍都排了十來米長了。
他沒動, 還得一會,掐著最後的點過去檢票也不晚。
沒必要去擠。
“統二哥。”
666心裡正揣揣的,池小天是個指望不上的貨色, 就會吃喝玩樂, 它嘆氣,跟爹看兒子似的:“有事?”
“幫我充個電。”池小天左右看了下, 高鐵站這會人多,擠得慌,“超市在左邊還是右邊,我渴了。還有。”
他一頓, 聲音有些幽幽的,“你那是甚麼語氣?”
怎麼感覺這麼不對勁。
系統一副慈父心腸:“充電?馬上好。”它十分體貼, “超市在左邊, 你要想買水就快點, 目測這邊五分鐘就檢完票了。”
它見池小天沒動,還催了一聲,“還愣著做甚麼,你這孩子。”
池小天:“……”
他毛骨悚然,“你別這樣。”
怪滲人的。
“咱倆是甚麼關係。”父子關係,系統和藹道,“去吧。別渴著了。”
池小天沒邁出去。
系統這樣好惡心啊,受刺激了?
池小天去檢票,決定少搭理系統。
666跟著池小天踏上回睢城的路。
001帶著季覦才到高鐵站,它聲音古井無波:“來晚了一步,小天已經上車了。”666是它的子系統,它可以聯絡666,“需要我問一下666,小天想去哪嗎?”
高鐵站站口。
儀表堂堂、相貌英俊的青年駐足觀望,寬肩,窄腰,氣質尤為出眾,他打扮的簡單,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樑,較深的眼皮,神情內斂。
季覦的眼眸深邃,聲音淡然:“不用。”
001還是想聯絡一下666的,它想解封池小天的記憶。季覦找池小天很久了,真的很久很久了。從到001,從他去世到他死後的第五個年頭。
隔著數萬年光陰。
隔著無盡星辰海。
001怕,它對人文歷史挺感興趣的,對人類的情感頗有研究,它曾讀過一首詩,“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怕往事不可追。
怕故人不回。
001又瞄了季覦一眼,它壓下感傷,繼續古井無波道:“我查了一下,小天買了去睢城的票。”
季覦掩了下眼簾:“走吧。”
其實不用查,除了睢城,小天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他們一起長大,他們最瞭解彼此了。
十多個小時的高鐵。
池小天鋪張浪費了一下,他買的商務座,空間大,椅子放下,還能睡會,隔壁兩名精英打扮的旅客在開著筆記本工作,還有看書的。
他當時就感覺有些格格不入,放下手機,他拉下帽子:“到地了再叫我,我睡會兒。”
“還早呢,你能睡這麼久?”
系統也只是提一嘴,“睡吧,到時候我叫你。”
池小天又不困了,起了談性:“統二哥,我以後要是不幹這行了,你要怎麼辦?”
666哪裡知道,它開始後悔:“咱倆可是終身繫結,生死不相離的,你要是不幹了。”它說著,悲從心來,“我只好去死了。”
池小天被逗樂了:“那你去死吧。”
“操。”
系統罵罵咧咧,“你可真是個狗東西。”它想博得池小天的同情,誰知道池小天是個沒心的貨色,“你我二人共事幾百年,你就這麼對我?”
池小天不為所動,他給系統出主意:“你不是喜歡說相聲,你走過這麼多世界,集百家之所長,匯萬家之精華,要是開個相聲社,肯定會很好玩。”
系統遲疑:“你讓我去說相聲?”它心思一動,嘴上還在推脫,“這怎麼行,我要跟著你的。我愛崗敬業,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職業道德去不務正業的。”
池小天回得很快:“你不想那就算了。”
系統:“……”
特麼的,你勸勸我啊。
你勸勸我啊!!
池小天沒有再勸,好像就只是順嘴一提。
系統不再瞎幾把想,它生起了悶氣。
過了會,好一會,直到要下車,系統才臭著臉道:“下車!”
池小天於夢中驚醒,他緩了緩神,去洗了把臉,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聲嘩啦啦的,高鐵行駛得穩,基本感覺不到晃動。
鏡子很清晰。
男生的頭髮茂密,鼻骨高,臉部線條柔和流暢,看起來很乾淨,水跡沁溼了肌膚,兩縷發黏在額頭:“統二哥。”
統二哥還在鬧脾氣:“叫甚麼叫。”
池小天的身態端正高挑,挺拔如小白楊,他笑了起來,燦爛陽光:“我要去見我哥了。”
系統沉默了下,試探道:“你不是不記得了?”
廣播通知睢城到了。
池小天順著人流下車,走出站口,呼吸著久違的小城氣息,陽光混合著塵埃:“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記得又有甚麼關係。看過紅樓夢沒?”他玩梗,“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系統無語:“你在說甚麼胡說。”
池小天又瞎幾把胡扯。
睢城零幾年那會湧入了大量房地產開發商,出了高鐵站就對著高樓大廈,車流擠得很,十字街對面有個大型綜合超市。
池小天攔了輛車。
打車軟體一興起,計程車司機都快沒活路了,一跑跑了一大堆,老張沒跑,他該退休了,不想幹別的活計,就這麼一直湊合幹了:“去哪?”
池小天報了名:“老胡同。”
老胡同都廢了,一幾年那會好像是要起來,跑來了好幾個大老闆說要建樓,樓也真的蓋起來了,但蓋到一半先是合作商跑了,後來老闆也跑了,就留了一大片光禿禿的爛尾樓。
“老胡同?”
年輕的這一輩可能都不知道,老張跟池小天確定了下:“是不是先前有個孤兒院的那塊兒?你是本地人?”
池小天想了下:“算是吧。”
“口音都聽不出來了,有幾年沒回來了吧。”
司機大多健談,老張更是個中好手,“孤兒院都搬遷好些年了,你們這一輩,難為你們還知道老胡同了。你去那做甚麼,叔給你提個醒,那都沒人住了。”
那群房地產商可是坑了好些人,現在還在打著官司。
池小天笑了下:“回去看看。”
“看甚麼?”
都是老鄉,老張興致挺高的,“除了爛尾樓,就一個老破小的孤兒院了,以前鄰里鄰居的還熱鬧,現在都沒人了。”
確實都是爛尾樓,有些荒,走過這片爛尾樓,車往衚衕開,路都破了起來,有些顛簸,電線杆子貼著小廣告,小城不比大都市,好像是被遺忘了,時光都有些凝固。
他們在這玩過抓迷藏,繞著電線杆跑。
傍晚,清晨,揹著個書包,成群結隊沿著路邊跑,風在臉上呼嘯,蒙了層昏黃舊紗的記憶倏然清晰。
池小天好像看到了兩個小孩。
一個個子要高些,瘦高。
白上衣洗得發舊,但很乾淨,稍長的黑髮,白皙的臉,稍顯沉默,他揹著個書包,提著個書包。
還有個小孩,他活潑,沒閒下來過,走路都沒忘薅兩根狗尾巴草玩,腿短但倒騰的快:“哥。”他合著手,慢慢張開,軟白的小手玩得有些髒,但他可愛,一笑眼睛就彎,“看,兔耳拖。”
兩條狗尾巴草編的兔耳朵。
“是耳朵。”
“耳駝。”
“朵。”
“躲、朵。”
“哥。兔耳哆。”
“嗯。兔耳哆。”
池小天小時候說話含糊,開竅還晚,看起來不太聰明,但可愛,好逗,軟乎乎的。眼珠黑,睫毛長,臉白還肉呼呼的,一笑眼就會彎成月牙。
……
……
老張覺得在池小天在走神:“是不是很久沒回來了?”
“是有幾年了。”
到地方了,池小天下車付錢,還跟老張告別,“叔,再見。”
車很快開走了,這一片生意少,來就得拉空車回去。
還得走幾步才到孤兒院。
牆體斑駁,門關著,比記憶裡更破舊了。
池小天感慨:“我的童年。”
666就看了下週圍,池小天就爬牆上去了,那叫一個身手敏捷:“你小時候沒少幹壞事吧。”
池小天:“說甚麼呢。”
他往裡走,“我可是好人。”
院裡劃出了很多房間,兩邊的水泥牆上都是塗鴉,木門上掛著生鏽的鎖,看著有些搖搖欲墜,池小天印象裡很高、怎麼都夠不到的單雙槓他一抬手就能夠到了。
上面的油漆被磨的光滑,鐵鏽被曬的滾燙,聞起來有些腥。
空地上最高的是顆老槐樹,森綠,鬱鬱蔥蔥。池小天仰望著樹,他上去摘過槐花,很多次,最粗壯的樹杈可以躺著,躺著樹葉間隙裡的天:“還是這麼高啊。”
666覺得沒甚麼好玩的:“你不去找季覦嗎?”
找甚麼。
不用找。
鐵門吱呀一下,老舊生鏽的門軸發出的聲音令人牙酸,季覦就比池小天晚了幾分鐘來,過了五年,他們都變了些。
池小天轉頭,眼睛彎了起來:“哥。”
季覦也笑了下:“小天。”
樹影,舊院子。
他們重逢。
微風徐徐,天很藍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