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天又怔了下, 他以為戎星劍至少會安慰他一下,別看他小,他還是會察言觀色的, 被折騰了這麼多年, 他要是隻有骨頭硬早就被弄死了。
戎星劍是對他挺好的, 但他不認為戎星劍就是個好人了, 也有人對他好過……但他們玩膩了還是會把他往死裡打。
他們說這樣好玩。
對一個人好之後再變臉,看他哭,很好玩。
淚卡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的, 他見戎星劍過來,拎起衣襬就跑, 小孩幹廋幹廋的、衣袍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金玉碰撞交擊聲清脆。
他怕戎星劍也要玩他,其他人變臉不會打死他,也不敢, 他好歹是皇子,但戎星劍會的, 戎星劍也敢打死他。
單薄的小孩跑起來跟要飛似的,那兩條過於纖細的腿好像隨時會折斷,戎星劍臉色變了下,他追上過去:“跑甚麼……你站住!”
池小天想往沒人的地方跑,藏起來,躲一會,興許就過去了。
屈溫書一行人只是看著, 他們剛惹怒了戎星劍, 這會沒人想再上去討嫌。沒人動, 但是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戎星劍去追池小天, 神情各異。
“這是那位小皇子?”
“他怎麼出來的?”
“你們該問他怎麼碰到星劍的。”
“……星劍怎麼跟他摻和在一起的。”
沒人作答,不是人人都想鎮國大將軍班師回朝的,戎泰然權勢滔天,在戰敗大麟朝後威望達到了頂端,他在大魏朝堂已經是說一不二,他的嫡子、戎星劍這時候在接觸一位孤苦無依的皇子意欲何為?
戎泰然若是造反大魏怕是會有人不願,戎泰然要是擁護一位小皇子為帝,意圖當攝政王,就是連皇太后都不會過多反駁。
池家雖然還是大魏的天,但當初已經風雨飄搖大魏是戎泰然安定下來的。他們這些人都是各家權貴的嫡系,哪怕年紀都還不大,也不會對風起雲湧的朝堂一無所知,若非如此,戎星劍只是一位將軍之子,他何德何能……又怎麼能與太子比肩。
戎星劍要追上池小天很簡單,可他不想逼迫太過,他有些鬱悶,但還出聲解釋道:“我不會揍你的,我說說而已。”
他哪能真的打,池小天還不得真散架了。
池小天也不是一點都不信,他就是害怕而已:“哥。”他喊了聲,見戎星劍的神色有所緩和才道,“我得回去了。”
天色確實晚了。
“你住哪……”戎星劍又往前邁了一步,見池小天又要退,“你站住,再跑我真揍你。”
池小天這才老實,他乖乖得不動了,等戎星劍抱他,還主動摟住了戎星劍的脖子:“我住冷宮。”
冷宮只是個泛稱,那個地方其實叫烏衣巷,住得都是有罪之人,他們往往會被囚禁幽居至死,一生不得外出一步。
烏衣巷裡的人都被看管的很嚴,也就池小天是個例外,其他人不是叛變就是奪權失敗被圈禁的,只有池小天是被抱去了那裡,皇上沒有明說要圈禁他。
但一個皇子住進烏衣巷,廢是肯定廢了。
戎星劍只知道這位小皇子境遇不好,他沒想到池小天會住在烏衣巷,他一時間聲音有些澀:“你有何罪?”
能被圈禁皇宮的人都不是常人,都是皇家血脈,皇帝不好直接殺、或者只是單純的折辱他們,圈而不殺、終身困於方寸之地。
可以說烏衣巷裡的人都會抑鬱不得善終。
戎星劍難以想象,池小天才多大?
池小天這回沒說他不知道,他低下頭,說不出是落寞還是怨憤:“我母妃□□。”短短五個字,他獨居冷宮生不如死的十年。
戎星劍對皇家秘聞不感興趣,今日才知道一位皇子被髮配冷宮的原由,他看著池小天的垂下的睫毛,聲音很輕:“你還要回去?”
不出去怎麼辦?戎星劍最多接濟一下衣食……池小天是覺得遇見戎星劍後就不一樣了,但他也只是想活著、衣能蔽體、食能裹腹而已。
似乎是聽懂了戎星劍的未言之意,池小天抬頭看向戎星劍,乾淨的瞳仁水亮。
“跟著我吧。”
“以後我罩著你。”
……
……
從冷宮裡接人出肯定是大忌,但皇帝當初沒明說圈禁池小天,池小天也到底是皇家子嗣,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皇太后斥罵了兩句,景帝聽後一笑置之。
戎泰然親自進宮請罪,景帝說起來是他侄子,可皇家父子的親緣都淡薄如水,更何況是叔侄,前些年還好,近些年,他主戰,景帝主和,兩人面上還是君臣相和,私下裡卻不止一次兩次爆發衝突了。
戎泰然是中年得子,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已經面有滄桑之意,他進來就大拜:“星劍胡鬧,陛下息怒。”
他說話時氣機動盪,大有一言不合就殺子的跡象。
景帝要年輕些,他保養的很好,玉冠束髮,一身明黃,他放下摺子,嘆息一聲:“星劍還小……也是我早些年思慮不周了,天兒畢竟是我的兒子,對他置之不理數年,是我這當父皇的過錯。我原先就有接天兒出來的意思,星劍這麼做也是先我一步了,不錯不錯。”
戎泰然眼皮一跳,誰敢先皇帝一步,他再拜,一言不發。他並不覺得戎星劍有錯,一稚童而已,還是親子,哪怕不想去想……景帝未免失了些帝王氣量,也太過涼薄。
戎星劍不知,他還是知道些內幕的,當年景帝下令處死雲妃後沒幾天就查明瞭雲妃是遭人陷害的,但景帝如何做的?他派人把池小天抱去了烏衣巷,把知道內情的人全殺了。
景帝是動怒了,他拘禁在冷宮的兒子被人抱了出來,雖然沒有大張旗鼓,但該知道的不還是都知道了?
池小天瘦弱如鬼,傳言都是他在虐待,已經有人在說皇帝昏聵不慈了。
稚童何其無辜,虎毒還不食子。
御書房裡燃著香,縹緲的煙霧絲絲縷縷的由下而上的盤旋而起,一點浩蕩的紫氣。景帝欣賞了會才將視線又投向戎泰然,他訝然道:“大將軍快請起,你我本是一家,何須如此多禮,多寶!”一直好脾氣的中年男人叱罵出聲,“你這混賬東西,還不快給叔父請座!”
戎泰然日落的時候進的御書房,夜深了才歸去。
景帝說是自己思慮不周,但到底沒下詔書,也未曾派任何一人去冷宮昭告一聲。他沒給池小天安排宮殿居所,也沒有給池小天任何皇子應當有的份例。
皇太后提了兩次,景帝都是笑而不答。
景帝是有意不放人的,但邊塞還需要戎泰然這個大將去鎮壓,鎮國大將軍九月回朝,過完年開春,冬雪還沒化完就要開拔大軍。
太行殿。
戎泰然只看了一眼池小天,那小孩著錦袍、佩戴的金銀玉器照的一室生輝,他眼裡多了兩分意外,他確實是沒想到自己的兒子這麼寵景帝的兒子。
前面的人身高八尺、煞氣威武。
池小天抓著玉色小馬,眼神不覺躲閃,有些畏縮。
細雨追了出來:“小主子……”見是戎泰然,她立馬行禮,“見過侯爺。”
戎泰然收回打量池小天的視線,手隨意一擺:“免禮。”
戎星劍才出來,他先看了眼池小天,見他無礙才道:“細雨,帶小天下去玩。”
池小天往常是不給其他人碰的,他只跟戎星劍親近,但這會細雨要牽他,他也沒掙扎。小孩一隻手拿著玉馬,一隻手被牽著,他還回頭,努力回頭看了一眼戎星劍。
他怕戎泰然是要讓戎星劍丟開他。
戎星劍這會在跟戎泰然說話,他吊兒郎當的:“您怎麼有空來了。”
戎泰然抽開一張椅子坐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親爹了!”
“真親爹?”
戎星劍可一點都不無知,他給自己倒茶水,“真親爹你還把我留在這當質子……嘶。”戎泰然這回走是不帶他的,他看向戎泰然,若有所思,“你這老傢伙不會在哪又弄來了一個私生子,不在乎我這個兒子了吧。”
別人都誇戎星劍天資聰穎,少年有成,有封王之姿,但戎泰然知道戎星劍就是個混不吝,他連他老爹都敢開涮,他一掌擊出,聲如滾雷:“混賬!”
戎星劍硬接了一掌,掌心出血,倒退三丈有餘,他臉色變了下:“你真的有私生子了?”
這是想打死他?
戎泰然是真的想打死戎星劍:“我時間有限,就不跟你廢話了。我要離開京城,戎家得有人留下。”景帝不放心他,“你安生待在宮裡,切勿給我惹是生非。”
戎星劍知道,他沒當回事,在邊塞和在京裡都一樣,他只問了一句:“待多久?”
戎泰然聲音沉穩:“不知。”
這事哪裡說得準。
不知?
戎星劍真的懷疑了:“你真的有私生子了?”
戎大將軍離京前傳了戎星劍一套獨門槍法,此槍法威力甚大,戎星劍需要臥床半月有餘。
室內,有人趴著,罵罵咧咧。
“戎泰然那老鬼……”
“再給我五年……活拆了你。”
“媽的,疼死了。”
一道推門聲,戎星劍喊疼的聲音戛然而止。
池小天走路不再晃悠了,他臉頰上也有了些肉,好看了些許。
戎星劍本來是趴著的,他老子下手黑的很。少年還是好面子的,見池小天來了,他立馬翻身坐起,都沒管紗布上又滲出來的血跡,聲音淡然:“甚麼事?”
池小天眨了下眼:“很疼嗎?”
戎星劍:“……”
他挺起腰,少年人目如朗星,器宇軒昂,“不疼。”
池小天脫掉鞋子爬到床上,和戎星劍一併躺著:“哥。”
戎星劍低頭:“嗯?”
池小天抱住戎星劍的腰,鑽進了他懷裡,少年身上的藥味清苦:“別趕我走。”
他知道景帝不高興,他也知道戎大將軍也不喜他,就連皇太后都覺得他又挑起了戎家和景帝的爭執,是個禍端。
這麼多人,他們都不想他活著。
他們想他死。
池小天只有戎星劍,哪怕他知道戎星劍只是在可憐他:“哥。”
“我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