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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花旦(15)

2022-04-07 作者:西十危

 梅師傅知道池小天跟衛珩關係好, 他也有想過池小天和衛珩是那種關係,初嘗歡情可能是難割捨了些,他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徒弟這麼死心眼, 他是下了狠勁抽池小天的:“他用的著你嗎?”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操心他還不如好好關心你自己。不走, 不走也得走!”

 梅師傅抽是真抽, 池小天腰背上血痕斑駁。

 但他硬氣的很:“我不走。”

 梅師傅也冷靜了下來:“你等他啊,行啊。池小天, 你抬頭看看,這一院子的人,你好好看看, 你不走, 這就我們見的最後的一面。”

 戰亂的時候走散, 大概就是最後一面了, “你好好看看!”

 沒有人比院子裡的人更親了。

 他們站著、沉默著, 用悲傷或者乞求的目光看著他們的小師弟。

 “小天。”

 他們一一開口,“小天。”

 “小天。”

 “小天。”

 聲音匯聚在一起, 形成一條汪洋, 被梅師傅抽得半死都沒動搖的池小天開始搖擺, 他低著頭, 死死的咬著牙。

 綠書不能接受池小天留下,她的家人都死於戰火,萬念俱灰的時候她撿到了池小天,她把池小天當弟弟養的,她朝池小天跑過去, 抱著他:“好弟弟, 咱們一塊走吧。”

 一點淚砸到他的臉上, 池小天還沒見過綠書哭,他忽然感覺心裡很痛,對著哭泣的綠書束手無措:“好姐姐。”

 他手忙腳亂的給綠書擦淚:“別哭,別哭。”

 “……我走。”

 看上去有的選,但其實沒得選。

 興許是被梅師傅抽了一頓,興許是在路上染了風寒,池小天在路上就開始高燒,他燒的臉蛋酡紅,連意識都開始模糊。

 綠書衣不解帶的照顧他,睡著的池小天在哭,他連做夢都不安生,她湊近了去聽,池小天在喊哥哥。

 他在喊衛哥哥。

 綠書不知道池小天怎麼就這麼喜歡衛珩了。

 她無法責怪池小天,她恨上了衛珩,可她甚麼都做不了,她只能抱著池小天,哼著小曲哄他:“月兒輕,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

 池小天說得對。

 衛珩的確是跑了回來,他一連潛伏了兩個月才等到了身邊人放下警惕出逃的機會,他獨自脫離了大部隊。

 小衛爺沒想到自己進城還有需要隱姓埋名的一天,他混在難民群裡也不打眼。一路靠自己,手腳都磨出了繭子,他還學會了卑躬屈膝,除了高大了一些,完完全全沒有了之前大少爺的樣子,他偽裝的很好。

 衛珩成長的很快,就是成長的代價太讓人難以接受。

 衛府的舊址已經是一片灰燼。

 衛珩沒有過去,他只是看了眼,他沒有沒有表露出任何異常扛著沙包就走了,卸完貨他一個人躲在柴火垛裡死死的抱住了腦袋。

 沒了,真的沒了,他的娘,他的家。

 一朝換主。

 城裡沒了他一點熟悉的樣子。

 衛珩學會了抽菸,當然,是很劣質的煙,他咬著菸頭,很用力,吸的就剩個菸屁股,他直接用手捻滅了。

 皮肉的燒焦味有些刺鼻,但衛珩毫不在意,他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過去了小半年。

 城裡恢復了些往日的安定,衛珩來到了梨園,這裡沒開門,貼著封條,落了一層蛛網。他想,自己要找的人應該不在了,但他還是不肯死心。

 兩米高的牆對他而言不算甚麼了,他身手利落的翻了進去,路熟架輕的走到了那棵老槐樹下面,老槐樹還是那般枝繁葉茂,一串串槐花雪白。

 他再也騙不了自己了,這裡根本就沒有人煙。

 衛珩記起了池小天在吃槐花,摔死了也要吃,以前他不懂,他現在懂了。他摘著槐花,雙手並用的往嘴裡塞,沒餓過的肚子的人不知道,人餓起來,真的恨不得把自己也吃了。

 槐花咬著甜絲絲的,好端端的衛珩突然崩潰,他這會很難不去恨池小天。他知道他的娘已經死了,衛府大火,沒人逃出來。

 他再回來就是想找池小天。

 衛珩想著,池小天膽子這麼小,要是害怕怎麼辦,他得回來。

 他回來了。

 人去樓空,甚麼都沒有。

 衛珩捂著臉,有些猙獰。

 別、別這麼對我。

 他難受,他會哭的。

 齊龍躲在不遠處,他問嚴哲:“你怎麼知道衛珩會來這裡?”

 嚴哲沉默了下:“這裡有位少爺喜歡的姑娘。”

 齊龍是老派的比較傳統的人,他本來就對衛珩私自逃跑的事非常不滿了,見他家破人亡還想著兒女長情,不得失望的哼了一聲:“難堪大用。”

 他到底是看著衛珩長大的,還是心疼,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人也起了惡感。

 嚴哲沒說話。

 他們是偷偷潛進來的人,衛珩是衛家的獨苗,絕對不能出事。

 衛珩下了樹。

 他看到齊龍二人也不驚訝,他收斂好了情緒:“齊叔。”

 齊龍看著以前五指不沾陽春水的衛珩:“滿意了?”

 衛珩沒有作答。

 齊龍語重心長的拍著衛珩的肩:“戲子無情。”

 衛珩的眼睛微微挑起,長眉入鬢,一絲森冷的風情,他動了下,率先往前走:“走吧。”

 他爹失去的、他失去的,得拿回來。

 他孃的仇得報。

 *

 *

 1354年,衛後賢身死,衛後賢獨子衛珩帶兵潛逃至度平,龜縮一角。

 1355年,東三省陳大帥開設租界。

 ……

 1357年,衛珩借道寶郎,奇襲武義,收復一省。

 1358年,衛珩和陳大帥談和,共治東三省。

 1358年年末,東三省收回租界,驅逐境內洋人。

 百家報紙齊賀。

 東三省再度回歸安寧,被譽為境內最後的國界,數十家大型企業搬遷,入駐東三省,連雲港迎來了空前繁榮。

 燈紅酒綠,一片繁華昌榮。

 時人稱衛珩有了他父親衛後賢的大將之風,還繼承了他父親的鐵血作派。

 但其實懂得人都知道衛珩比他父親奸猾的多,也狠的多,落在衛珩手裡的人,尤其是敵軍,沒一個能好好的走出去的。

 跟他談和被他放出去的人,往往活不了幾月,不是自殺就是病逝。

 也是這一年,一個花旦佔了報紙上的一角:富二代十萬大洋求愛慘被拒。

 梅師傅當年帶人南下,租了一塊不大不小的院子,他們剛來時很不如意,花了兩三年才站穩了腳跟。

 小小的戲臺一年到頭賺不了兩個錢,池小天的師兄們偶爾還要出去接雜活,最難的是56年的歲尾,梅師傅操勞病重,吃飯的傢伙、面頭不能當,池小天當了衛珩給他的鐲子。

 梅師傅活是活了下來,但身體到底不太好了,池小天撐起了戲園子,女子情態嬌柔,眼眸溫情似水,戲腔水袖都是一絕。

 一炮而紅。

 他們換了大院子,一大家子人終於又有安生之處。

 又是深夜。

 綠書給池小天卸妝:“累不累?”

 池小天喝了些酒,有些客人還是要陪的,他嗓音十分動聽,像是羽毛輕瘙、撩撥著心尖:“還行。”

 “我做了酒釀圓子。”

 綠書看著鏡子裡貌美婀娜的少女:“我等會端來給你吃?”

 池小天笑嘻嘻的:“好姐姐餵我。”

 綠書也笑,又打了池小天一下:“懶死你算了。”

 池小天著實有些累了,但還是有記得關心梅師傅:“師傅呢?”

 “歇下了。”

 綠書寬慰池小天道,“他還好,今天還在院裡走了幾圈呢。”

 池小天怕梅師傅熬不過這個冬了,他有些難受,依偎著綠書,他聲音低低的,有些消沉:“綠書姐姐,我去找了那對鐲子……我沒找著。”

 典當行已經賣給了別人了,又轉了幾手,徹底沒了訊息。

 還記著衛珩麼?

 綠書也知道衛珩,應該說沒人不知道他,現在的衛珩跟他們真的有了天壤之別了,她摸著池小天的腦袋,也沒說讓池小天死心而是寬慰道:“咱不急,咱慢慢找。”

 其實找著又怎麼樣。

 池小天心裡清楚,他跟衛珩,大抵是不可能了:“好。”

 不只是因為一對鐲子。

 四年了,他們一面都沒見過。

 1359年,衛珩逼死陳永於臨水河畔。

 也是1359年,更紅更有名的花旦取代了池小天,梨園幾度興衰到最後還是艱難度日,這個年頭,手裡沒兵是保不住任何東西的,包括錢。

 還是1359年,梅師傅病逝,他交代池小天,要不想唱就別唱了,等太平了,再收個徒弟,把他們梨園的衣缽傳下去。

 池小天其實還能紅幾年的,但他性子太倔,他不肯賣身,也不肯跟男客女客走得太近,沒有人情來往,就只唱戲,維持不了太久的。

 1361年,衛珩率兵南下。

 時局再次動盪,不少人都攜款潛逃,去國外的船票千金難求。

 付東流就是當初給花十萬大洋求愛池小天的富二代,他當初被拒是有些惱羞成怒的,刁難了池小天好幾回,但慢慢的,他們成了朋友。

 這麼些年,他對池小天是多有照顧,不然池小天很難在這個名利場乾乾淨淨的,臨行前,他眼神有些複雜,他雖然已經成家,但還是對池小天難以忘懷,青年其實也才二十二,他還是作女子打扮時,風情嬌痴:“小天。”

 他遞過去一張船票,“我要走了……跟我走行嗎?”

 池小天掙開了付東流的手,他笑盈盈的:“東流開玩笑了。”

 付東流知道他性子倔,人也清高:“小天,佩蓉容的下你的。你跟我吧。”

 佩蓉是付東流的妻子。

 池小天笑容淡了些,他輕聲道:“你若還想我們是朋友,就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付東流低頭:“我要出國了,往後應該不回來了。”

 他也不想背井離鄉,但他背靠的軍方和是衛珩敵對著的,衛珩打下來必然要清算,搖搖頭,不再說話,強行把票塞進池小天手裡,“這裡肯定要亂的。”打仗就沒有不亂的,“想開了就走。”

 池小天目送付東流離開。

 他捏著票,想了想,還是塞進了兜裡。

 系統覺得去國外也挺好的:“真不考慮考慮?”

 反正接下來也沒池小天甚麼事了。

 池小天回家,梅師傅死後,大家雖然還住在一起,但戲園子差不多也散了,勉強搭了個臺,平日裡就三兩個熟人來捧捧場。

 他給自己描繪紅妝:“幾年了?”

 系統答道:“快八年了。”

 池小天笑了下,對鏡道:“衛哥哥。”

 他梳著頭髮,一梳梳到尾,自言自語,“我還等著你呢。你來找我了嗎?”

 “我還想嫁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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