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天不認識那些人, 也不喜歡湊熱鬧,他又沒有太大的野心:“我在這等著你,你跳完我們再出去玩, 你要實在是忙, 先把我送回去也行。”
衛珩又沒旁得鐘意的人:“全當是你給我的賀禮還不成嗎?”他半個身子都探進車裡, 少年說話時眼眸灼熱, 語調雖然迫切還算得上溫柔, “就陪我一回?”
他爹和娘都在。
醜媳婦也得見公婆是不是?
池小天猶豫了會, 還是下去了。
舞池下面擺滿了圓桌, 吊頂的水晶燈光澤刺目,西式建築分明,教堂天窗似的彩色玻璃鮮亮,一進來, 說不清的香薰脂粉味醉人。
裡面比外面暖和的多,還有人就單穿了襯衫, 女人的著裝更為大膽開放, 低抹胸、露著半截雪白的臂膀, 層層疊疊的裙襬花似的綻著,紅白藍靛紫, 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
也有女人穿的旗袍, 手裡拿著小摺扇,一顰一笑都風情萬種。
衛珩見池小天不走了:“怎麼了?”朝著池小天的視線望了眼, “你也喜歡那樣的裙子?改天我送你個十七八套,咱換著穿。”
女孩嘛,總是愛美的。
池小天看了羨慕, 他理解。
池小天回神, 不知道是不是熱氣烘的, 他臉有些紅:“不是。”
“不是甚麼?”衛珩又看了幾圈,沒發現甚麼稀奇的,“你喜歡就直說啊,我又不是送不起。”
池小天悶著頭:“不是就不是。”
見衛珩還要說,他又有些煩了,眼睛上揚,漂亮的小臉似怒似嗔,“你不要再說啦。”
衛珩不知怎麼怔了下。
他有些不自然:“好好的又發甚麼脾氣。”發脾氣也好看,他低頭,給池小天解披風,“裡面熱,先脫了吧。”
池小天裡面穿的還是裙子,領口和袖口都帶著毛茸茸的雪色,他梳的年畫娃娃的花苞頭,也沒戴甚麼首飾,就戴著簡單的蝴蝶樣式髮飾。
被人伺候著也只是稍稍抬了下巴,但他年紀小,臉也嫩,看上去有點憨態的驕矜:“我跟你跳完舞是不是就可以隨便玩了?”
衛珩以為池小天是看中了宴會上的吃的:“您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別出去就行。”他說完,用拇指指腹撥了下池小天額前的碎髮,迎著池小天的疑惑的視線,輕聲解釋道,“你頭髮亂了。”
其實不是。
池小天確實長得好,活潑爛漫的姑娘不管到哪都討喜,有些掃視過來的目光令衛珩非常不悅。他們離得很近,很多個角度,池小天看起來都像是在衛珩懷裡,整理頭髮,是個親密的、充滿了佔有慾的舉動。
池小天不是很在意,他晃了下腦袋,髮間的蝴蝶的翅膀跟著顫了兩下:“綠書姐姐幫我扎的,有好半天了。”亂了也正常。
“衛大少。”
“小衛爺。”
“——衛珩。”
來得人各有各的稱呼,迎面走過來的是衛珩的同學,他們和衛珩同齡,模樣都挺精神,見衛珩領來了個姑娘,都笑嘻嘻的打招呼。
“您是上回那位?”
“哪位?”
“咱們衛珩的意中人啊!”
“哈哈哈。”
“頭一次見面,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不知道要怎麼稱呼,我就不客氣了。”
“——直接喊您嫂子吧。”
都是衛珩的狐朋狗友。
池小天有點不好意思,他推著衛珩:“快讓他們閉嘴!”
讓他們閉嘴?就當面對著他們說?
一群人唇角抽搐,她沒看起來那麼乖啊,還有,他們小衛爺能這麼聽話?
能的。
衛珩咳嗽了聲,把笑意收斂了些:“沒聽到你們嫂子怎麼說嗎?快滾。”好不容易才求著她出來了一回,下次可別不願意了,趕走了人,他邀功,“好了,他們都走了。”
池小天看著衛珩:“你剛剛說甚麼?”
衛珩裝傻:“我說甚麼了?”
今天日子好,池小天不想跟衛珩計較:“我是跟你跳嗎?”
主人公到了,人群自覺讓開一條路,喝酒的、聊天的,追著打的,都停了下來。晚上過八點,一聲鐘聲,鐺——舞會的時間也到了。
音樂響了起來,舞池的氣氛驟然一鬆,歡笑聲又起來了。
衛珩領著池小天上臺,他很高,也很英俊,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跟我跳。”
池小天抬頭看著衛珩,他有打扮過的,精心準備了這一天,在這一天,帶他去見他的朋友和家人,少年的心思還是很好猜的。
他笑了下,遞過去一隻手,白皙的手指纖細:“你是不是要邀請我一下?”洋人的舞會,他還是知道點的。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衛珩俯身親了下池小天的指尖,一點略過,他的耳尖卻燒的通紅:“美麗的小姐,我能邀請你一起跳舞嗎?”
池小天頷首:“可以。”
即便不是貼著身跳,也避免不了肢體接觸。這是個開放又封閉的時代,思想在交匯,在碰撞,他們的動作多了絲青澀、多了絲故作淡定的大方。
衛珩的舞步還沒池小天的熟練,他一直數著拍子,怕踩著池小天的腳。他還是能嗅到那似乎無處不在的香氣,心裡的愛和溫柔都在膨脹。
他低下頭,很小聲:“嫁給我?”
衛珩年少時有一個很想娶,很想娶的人。
池小天揚起臉,踮腳:“等我十八。”
這次不是推辭了,是答覆。
衛珩眼睛很亮:“你同意了,你果然是喜歡我的吧。”
池小天白了衛珩一眼:“我看你可憐。”
衛珩沒忍住高興,他抱著池小天轉了兩圈:“那就多可憐可憐我。”喜歡我,愛我,眼裡全是我。
池小天捶了衛珩兩下:“放下我。”
衛夫人看見她兒子抱著人轉圈,她捂嘴咳嗽了下,笑著罵了一聲:“看看你的好兒子。”
衛後賢就在一邊,這樣的場合,他自然不可能陪著那些姨娘的,他雖然對衛夫人沒有多少愛意,但尊敬是有的,畢竟夫妻結髮二十年,多少風風雨雨都一起過了。
他大笑:“有我當年的風範。”
衛夫人似乎也想了起來。
她和衛後賢剛成親時其實也是好過兩年的,但是愛總是不久,情也總是太淺,這麼多年過去,她對衛後賢也只剩下了兩分親情。
但到底有些感傷,她別開眼,感慨了一聲:“是啊。”
有你當年的樣子。
這一年,小衛爺很喜歡一個姑娘。
衛珩不能一直陪著池小天,他到了年紀,舞會結束他就被衛後賢叫著去認識人了,伯伯叔叔的喊著。
他走之前怕他娘難為池小天,池小天畢竟出身不太好:“娘,她膽子小,你要是想同她說話,等我回來咱一起。”
衛夫人活了這麼些年哪能不知道衛珩的意思:“還真是個該死的。”她歇下去找池小天的心思,“有了媳婦就忘了娘,混賬,快滾吧。”
衛後賢給了衛珩一腳:“怎麼跟你娘說話呢。”
他提著衛珩的領子,“護著老婆也得先孝敬老孃。”
要擱在平常,衛珩捱了他老子的一腳,不說踢回去,也得罵回去,但今天他老實的很:“今我高興,不跟你計較。”
衛後賢看衛珩這一副大爺樣,又給他了兩腳:“滾!”
池小天不太合群。
一是他誰也不認識,二是他身後跟了一隊大兵,他叫來了領頭的:“我要去找人玩,你們別離我太近。”
嚴哲還記得他家少爺交代的,少了一根頭髮就要唯他是問。一米九高的漢子有些為難:“池小姐……”
池小天比衛珩脾氣還大:“我說甚麼就是甚麼,不許頂嘴。”
嚴哲看著池小天,漂亮的少女威脅起來人非但沒多大力道還很像撒嬌,圓滾滾的眼睛帶著幾分稚氣,瞳孔像是半融化的蜜糖:“……好。”
池小天這才笑了起來,放軟了聲音:“你看著我,我只是要同她們玩一會,不會出事的……你叫甚麼?”
嚴哲知道自己不應該跟池小天發生太多交集:“嚴哲。”
“嚴哥哥。”
池小天怕他跟衛珩告狀,“嚴哥哥盯緊著點和跟著我沒區別的。”他慣會哄人,哪怕別人知道他是在哄人也很難拒絕,“我不叫你,你可千萬別過來。”
別嚇著那群小姐姐。
池小天還是個顏狗。
他喜歡漂亮的事物,所以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子也不介意穿女裝,尤其是裙子。
幾條長沙發,幾壺茶,幾碟子點心。各色鮮亮的衣裙,美的風情各異的少女、貴婦,她們噴的香水,塗抹的脂粉,混合成了奇異的香。
池小天走進來,緊張的手心冒汗,少女臉頰通紅,細聲細氣:“我能和你們一起玩嗎?”
舞會里怕是沒人不認識池小天。
要說身份尊貴,除了衛夫人,也就數小衛爺的心上人了,她們沒敢拒絕,對視了一眼,紛紛點了點頭。
池小天一開始是坐在邊沿的,後來他坐在了正中間,被人簇擁著,羞的頭暈臉紅的,他捂著臉,一身脂粉味:“好姐姐,好姐姐們別鬧我了。”
軟乎乎,一戳就會縮成一團的含羞草。
女人也是有愛憐之心的,不然也不會有“我見猶憐”這個詞。一位穿著高叉旗袍,燙著捲髮,塗著紅唇,名流圈有名的交際花拉著池小天的手:“還好姐姐們,除了在場的姐妹,你還有多少位好姐姐?”她眼神柔媚,如水似波,指尖在池小天掌心畫圈,“姐姐排第幾呀。”
池小天真要縮成一團了,被調戲的都要哭了,但他是堅持道:“沒有排名……都是好姐姐。”
大愛無疆,眾生平等。
她們又笑,花團錦簇,春色豔豔。
衛珩擔心池小天一個人無聊,也擔心她適應不了這場面會害怕。跟他爹轉了圈,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沒人,就嚴哲在這守著:“她呢?”
“回少爺。”
嚴哲指了下池小天,“池小姐在跟人玩。”
是在跟人玩,看樣子還挺開心的,衛珩還眼尖的發現池小天臉上多了幾個口紅印子。少女小臉通紅,眼睛含著一線水光,跟喝醉了似的,招人疼的緊。
衛珩吃醋可不管男女。
他幾步走了過去,把人提起來,怒氣衝衝:“池小天!”
池小天大夢初醒:“……衛珩?”
衛珩給池小天擦臉,他生氣:“都沾的甚麼,你怎麼可以隨便被人親。”他還有點委屈,“我都還沒親。”
池小天拍開衛珩的手:“你胡說甚麼……”見他似乎真的氣著了,他坐起來,彎腰在衛珩頰邊輕輕點了下,“好哥哥。旁的我都沒親,我就親了你一個。”
“乖。”
“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