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
衛夫人近些日子來專心禮佛, 命下人們有事沒事都不要來煩她,哪怕是衛後賢又娶了第十八房小妾。
柳盼是個冒失性子,她沒敲門, 直接推門進來了,歡歡喜喜的:“夫人。”
也就衛夫人見她年紀小,幾次都包容下來,要是擱著嚴苛一點的主家,她早就被攆出去了。
衛夫人把香奉好, 捻動著手腕上的佛串, 頭疼:“怎麼又是你?盼盼,好姑娘,這次你要再沒事, 我真要掌你的嘴了。”
她對身邊人素來是個好脾氣的, 罰也是罰那些鬧騰的、愛出頭的。恩威兼施, 府裡就沒有不服她的,還都敬著她。
柳盼進來給衛夫人捏肩:“好夫人,您肯定沒想著我今天聽了個甚麼事。”她笑著,也沒賣關子,“有位姑娘去少爺學校找咱們小衛爺去了, 小衛爺可喜歡人家了, 聽人說, 護的可緊了。”
柳盼把聽到的訊息繪聲繪色的複述了一遍。
衛珩到年紀了,衛夫人幾次提議往衛珩身邊添人都被衛珩給拒了。她兒子說女人麻煩、耽誤事, 哪裡是耽誤事,還是沒碰見自己喜歡的, 這一遇見, 不也挺主動的:“哪家的姑娘?”
“還不知道。”
柳盼問了幾個人, “他們都不肯說,少爺身邊的人口風一個比一個緊。”
衛夫人也沒非得刨根問底,也不是多大的事:“是嗎?”她有些口乾,指揮柳盼給她倒茶,坐下才有問了句,“衛珩近些天常到哪去?”
“小心著燙。”這個柳盼還是知道的,“梨園,都說咱們小衛爺沉迷聽戲呢。”
衛夫人心裡有譜了,哪家的大小姐會不進學校?真要是按照閨秀培養的,也不會有膽子去學校找衛珩,或者說,壓根就接觸不到衛珩。
兒子跟爹一個樣,都喜歡些戲園裡的人。她掃了下茶杯:“衛珩跟人出去現在還沒回來?”
柳盼搖頭:“還沒。”
她想著衛珩,調笑道,“總歸晚上回來就成。”別住在外面,連家都不回來。
衛夫人失笑,罵了柳盼一聲:“你又說到哪裡去了,腦袋歪的。”她擺手,“衛珩想玩就玩吧,不鬧出人命就不要來我面前說。我管不住他,圖個清淨總還是可以的。”
柳盼倒想見見池小天:“夫人不想見見那姑娘?”
不是怕衛珩學壞,是單純好奇,哪個姑娘這麼好的福氣能被她們小衛爺捧到心尖尖。
衛夫人知道了也不能裝聾作啞,不論身份地位,總是她兒子喜歡的人,愛屋及烏,她也該多一分關照:“前些天大使館的周夫人不是送我對鐲子?我瞅著年輕,不像是我該戴的,晚些時候你去交給衛珩,樂不樂意給那姑娘看他自己。”
柳盼捂嘴笑:“肯定會給,看咱少爺疼人的的架勢,怕不是想搬空咱們衛府去討人家的喜歡。”
衛夫人輕瞥了柳盼一眼:“就你貧嘴。”她撐著額頭,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好了,別鬧我了。”
她原先是個和善性子,對那些姨娘們也算不上苛刻,但就是有人心大,敢把主意打到衛珩身上……衛珩可是她的命根子。衛府後院,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再生。
大帥府是她兒子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殺孽造多了,她這身子眼見著一天不如一天。戲子又怎樣,只要她兒子喜歡,那就比公主格格還金貴。
……
池小天頓住了。
他覺得衛珩是在恐嚇他,而且還是非常真實有效的恐嚇:“衛珩!”
衛珩自顧自離去。
池小天只好又翻牆出去,麻煩死了,一個男的這麼矯情又難哄,動不動就要發脾氣:“你怎麼這樣。”
衛珩聽出了池小天的不耐煩,他忍不住轉身,也不服:“我怎麼樣,這難道不全都是你的錯嗎?”
誰叫你不喜歡我。
十六七歲的少年,會因為喜歡的人不喜歡他氣惱,會想要發脾氣……還想要喜歡的人哄他。
衛珩悄悄看向池小天。
心裡期盼著甚麼——說喜歡他,說愛他。
都沒有。
是一隻飛來的鞋子。
池小天脫鞋子砸衛珩腦袋:“我才沒錯!是你煩人!”
衛珩接住了那隻鞋子:“你給我的,我不還你了。”
池小天:“……”
他要破口大罵了,“你是不是有病,衛珩、衛珩!”見衛珩真要走,他當即改變策略,賣起了慘,“我師傅會罰我的,我會捱打的。”
“我爹還要打死我呢。”
衛珩覺得正好,“咱們一起捱打,一起痛,也算一對苦命鴛鴦。”
甚麼奇葩的腦回路。
池小天忍不住了:“你幼不幼稚,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衛珩梗著腦袋:“我要成熟了一點還會看上你?”他掃了眼池小天的胸,“你倒貼我我都不要。”
池小天擋住胸口:“你往哪看呢!”
衛珩抿唇:“哪都沒有看!”
明明就看了!
池小天又砸過去一隻鞋子:“你下賤。”
衛珩捱了一下,他還是不服,昂著頭,非常桀驁:“你都還沒發育,還怕人……看。”
媽的。
池小天站了起來:“你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我才不過去。”衛珩要走了,臨走前還放狠話,“咱們回去一起捱打,誰也別想跑。”他爹揍他,她師傅揍她。
真他媽豈有此理,誰要跟你一塊捱打。
池小天擼起袖子,翻身就要往下跳,決定先把衛珩打個滿頭包:“你站住!”
“你站住!”
池小天正在氣頭上:“誰喊老子……綠書姐姐。”
他秒變乖巧小貓,“你怎麼來啦,好姐姐,還下著雨呢,快回去,可別淋溼了。”
“瞧瞧你現在甚麼樣子。”綠書看到了池小天光著的腳,聲音都高了兩度,“你鞋呢!池小天,你是不是真的皮癢了。”
大白天站在牆頭上跟人罵街,看樣子還想跟人幹仗。
池小天躲開綠書過於迫人的視線:“……丟了。”
綠書都被氣笑了:“怎麼就你天天丟鞋,你怎麼不把你自己丟了。”
池小天小聲嗶嗶:“我認得回來的路呢。”
丟不了。
綠書橫眉豎眼:“還犟。快下來。”她倒不擔心池小天摔著,梨園的院牆壓根管不住幾個人,她都能徒手上去,徒手下來。
池小天老老實實下來。
綠書就看著他窘迫的站著:“你要怎麼回去?光著腳?”
池小天覺得不是不可以:“也不是多遠。”
“……”
綠書捶了池小天幾下,“等著,我去給你拿,真是個祖宗。”
*
池小天回去,梅師傅心善的沒罰他,他問了問,原來是大師兄的忌日到了,他師傅忙著悶酒,沒空理他。
夜深了。
池小天端著一壺茶去找梅師傅,他敲門:“師傅,師傅?”
梅師傅醉醺醺的,癔症了會才有些清醒:“進來。”
池小天這會乖覺的很:“師傅您喝茶,醒醒酒。”省的第二天起來頭疼,也省的第二天想起來這事再罰他。
梅師傅有點多愁善感:“小天,今個是你大師兄忌日。”
他師傅沒跟他說過這些,師兄們也諱莫如深,池小天偷偷豎起了耳朵,聚精會神:“大師兄?”
梅師傅瞥了眼池小天:“往後我不在了,記得給你大師兄燒燒紙。”
池小天還心虛著,不敢看他師傅的眼,他低頭:“嗯。”
梅師傅道:“咱們逃到這裡有幾年了,你大師兄的墳可沒遷過來,也不知道他一個人無不無聊……說甚麼墳,就是個衣冠冢,你大師兄的屍體就地埋了,都沒拉回來。我養了他二十年,竟然是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池小天安靜聽著。
“小天啊。”梅師傅喊池小天過來,他拍著池小天的肩,給予了他沉厚的寄託,“你可別學你大師兄去打甚麼仗……他和他的同學一起去的,就他沒回來。”他還是後悔,“我就不該讓你大師兄去甚麼狗屁學堂,狗日的,咱們就是下九流,就該數著過日子。念甚麼書,識甚麼字,懂甚麼大義,報效甚麼國、甚麼家。糊糊塗塗的活著不也挺好,好好跟著我,他的孩子也都該會打醬油了。”
池小天知道了些模糊的過往,他的大師兄去了學堂,知曉了大義,英勇的上了戰場,然後沒再回來。他感到了梅師傅的痛苦、老人失孤的痛苦。
梅師傅也不是甚麼都不懂,他當初也沒攔著池小天的大師兄,他只是不能釋懷,他拉著池小天:“這一代,我就偏心你和你大師兄。小天,你大師兄去了,你就好好跟師傅學戲,咱不求甚麼,咱就好好活著。哪怕真到了那一天,師傅去,你也別去,別再讓師傅白髮人送黑髮人了。你就學學戲,哪怕這輩子就懂些風花雪月。”
“能吃飽飯,能活著,這輩子就挺好了。”
他們本來就卑賤。
不敢肖想太多,就這樣,就很好。
沒尊嚴怎麼樣,被奴役又怎麼樣……不都一個樣。
池小天能理解梅師傅的:“我知道了。”
系統不信:“你真的知道了?”
它勸池小天老實點,“別做多餘的事,你本來就不起眼,也頂不了甚麼用。”他能做甚麼,他甚麼都做不了。
池小天一本正經:“是啊。我能做甚麼,我只會唱戲,我甚麼都不懂。”
系統感覺池小天在陰陽怪氣:“你想咋滴?”
它這暴脾氣也是說來就來,“有本事來幹一架!”
池小天強的很:“你信不信我能花式劈叉加下腰。”
系統:“……你能花式劈叉加下腰關我屁事。”
池小天突然嬉笑起來:“你仔細想想,真的不關你的事嗎?”
系統百思不得其解,只當池小天在驢它:“——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