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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2022-12-27 作者:醬子貝

 七月天猶如孩子的臉, 說變就變。剛才還烈日當空,轉瞬便沉了天。

 喻繁還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許久未見的名字。

 老舊的房屋彷彿也被烏雲籠罩, 陰沉一片。窗外響起一聲悶雷,喻繁輕眨了一下眼, 終於有了動作。

 他拿起喻凱明的手機,撈起喻凱明垂在沙發下的手, 把手指摁上去,手機咔地一聲解了鎖。

 宿醉的人沒那麼容易醒,喻凱明皺了下眉, 吧唧兩聲後又繼續睡去。

 喻繁開啟支付寶轉賬介面往上劃了一下, 全都是轉賬, 繁繁7月生活費、繁繁6月生活費、繁繁5月生活費……

 轉賬人的頭像是一副向日葵油畫。

 喻繁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會兒,舔了下乾澀的嘴唇,然後騰手去掏自己的手機。

 【-:今天不去圖書館了】

 【s:為甚麼?】

 南城的夏天並不會因為下雨降溫,喻繁聞著空氣中潮溼悶熱的氣息回覆。

 【-:下雨了。】

 把手機扔回口袋, 喻繁坐在茶几旁的矮木凳上,手裡握著喻凱明的手機, 力道大得手指尖都發白。他盯著某處,沉默地吞嚥和深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起身進屋去翻出很久沒碰的煙盒,點燃一支抽了一口。

 太久沒抽,居然覺得有點嗆。他再吸了一口,才繼續去翻裡面的記錄。

 喻繁劃了很久很久才劃到頭, 最早一條訊息是在2014年9月, 雲姍給喻凱明轉了三百塊。

 【喻凱明:三百塊?你打發誰?三百夠你兒子吃幾頓飯?】

 【雲姍:我現在只能給你這麼多。】

 【喻凱明:滾你媽的,下個月轉五百, 不然老子就讓他餓著。】

 五百塊的轉賬持續了四個月,喻凱明忽然發了一張照片過去。

 喻繁點開看了一眼,照片裡是他。

 是初二某一天,被喻凱明打得一耳朵血的他。

 【喻凱明:我說過吧,你再敢偷偷來看他,來一次老子打他一次】

 【喻凱明:臭表子,跟別的狗男人跑了還好意思回來看兒子?】

 【雲姍:我知道了,我不會了,你別打他】

 【雲姍:求求你】

 【雲姍:我轉你兩百塊,你帶他去醫院行不行?】

 【喻凱明:轉來。】

 【喻凱明:我警告你別報警,別忘了上次你報警,老子也就進去蹲了十幾天。你敢再讓我進去,我出來就先把他打死,再把你家燒了,連你老公家我也燒,老子光腳不怕你們穿鞋的,知道沒有?】

 ……

 2015年的年中,喻凱明說:【聽說你孃家拆遷了?以後每個月給我打2000。】

 2016年的年末,喻凱明說:【他們說你開畫展了?恭喜啊,以後每個月給我打3000。】

 【雲姍:繁繁過得怎麼樣?】

 【喻凱明:[照片]好著呢】

 可能是對雲姍按時打錢感到滿意,也可能是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住喻繁了。喻凱明這兩年對雲姍的態度漸漸緩和了一點,至少在聊天記錄裡沒有再惡言相向。

 今年年初,喻凱明說:【你們家移民國外了???草擬嗎的,飛黃騰達了啊?今天起每個月給老子打你兒子上了高中巨他媽能吃。】

 ……

 把訊息全部翻完,煙盒裡已經空了一半。

 喻繁手指夾著煙抽了一口,覺得渾身血液都冷。腦子上像被紮了無數只看不見的箭,疼得他呼吸都難。

 可怕陰晦的念頭就像細菌一樣腐蝕著他的大腦,這個念頭由來已久,只是以前很快又會被按回去。喻繁望著沙發上的人,像在看一具即將入土的屍體。

 夏季的雨氣勢磅礴,下得又快又猛。喻繁沒甚麼表情地坐著,腦子裡已經把某件事演練了一遍又一遍。

 隨著雨滴砸在窗戶上的聲音,喻繁手機又安靜地振了一下。

 【s:影片嗎?】

 喻繁如夢初醒。他繃著下顎,手指頭硬邦邦地去敲手機。

 【-:晚點】

 喻繁把煙擰滅,垂頭用力地揉了好幾次臉,才再次拿起喻凱明的手機,給那個向日葵頭像發去一句:【別再給他打錢。】

 他開啟轉賬功能,把喻凱明所有餘額都輸了進去,再撈起喻凱明的手指按指紋。

 喻凱明從夢中驚醒。

 屋內半明半暗,讓人分不清此刻的時間。他一轉頭,又被嚇了一跳。

 喻繁一聲不吭地站在他身邊,可能是光線不夠,畫面像極了恐怖電影。

 “你站這幹嗎?想嚇死人……”喻凱明揉著脖子坐起來,視線落到喻繁手上後又是一愣。

 他下意識伸手去搶,被喻繁輕鬆躲開。喻凱明震驚地看著他,“你拿我手機幹甚麼?”

 確定錢全都轉過去了,喻繁才從手機裡抬頭,陳述道:“喻凱明,你一直在找她拿錢。”

 他聲音不輕不重,驚雷似的砸在喻凱明耳邊。

 如果他現在還醉著,或是還在幾年前,喻凱明可能不會怕他。但現在不同,他打不過不說,身上舊傷也還沒好,最重要的是——喻繁看他的眼神不太對。

 喻凱明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他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蹦起,然後跑進自己的房間裡反了鎖。

 恐懼引發的劇烈心跳在黑暗中尤為清晰。下一刻,他房門被狠狠一踹,房門下方都被揣得往裡彎曲了一下,再恢復原樣。

 “你跟我說過沒和她聯絡的吧,喻凱明。”門上又被踹了一腳,外面的人冷漠平靜地說,“我草你媽。”

 隔了一扇門,喻凱明才放鬆了一點。他後背抵著門,轉頭大喊:“這他媽是我和她當初說好的!離婚可以,必須每個月交給你的生活費!”

 “你再說一遍,是誰的生活費?”

 “……那表子走的時候不是給你留了錢嗎?還有你爺爺留的,你缺錢嗎?你以為家裡的水電費都他媽誰在交啊?!”

 門又脆弱地受了一腳。

 喻繁冷冰冰地說:“你再這樣叫她一句試試?”

 “怎麼?我罵錯了?”喻凱明提起就來氣,“當初是她他媽的先跟那個超市老闆好上的!那表子出軌!她有錯在先!不然能把你判給我??她這種人不是表子是甚麼?全街人誰不知道你媽是個水性楊花的——”

 砰!後背的門發出一聲重響。

 喻繁說:“天天挨你的打,傻逼才願意跟你這種爛狗過一輩子。”

 喻凱明心臟隨之一跳,他甚至覺得喻繁真能把這扇門踹破。

 “既然你跟她關係這麼親,你這麼護著她,當初她怎麼沒把你帶走?”喻凱明質問,“她當初離家出走逼老子離婚的時候!他媽的怎麼沒帶走你?”

 “老子告訴你,因為她那個姘頭不肯要你!因為那男的不讓她帶著兒子嫁過去!”

 門外忽然靜了下來。

 窗外悶雷陣陣,傾盆大雨,天都像是要砸下來。

 喻凱明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道:“你現在明白了吧?老子跟你才是一邊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

 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喻繁低頭站在房門前,拳頭攥得很緊,思緒似乎一下被人強硬地抽回到四年前。

 雲姍被喻凱明家暴了七年,七年裡,她難道就離家出走過那一次嗎?

 她曾經無數次收拾過行李,無數次在深夜偷偷走出過家門。只是她被她兒子絆住了腳步,她兒子總是哭著叫她名字,總是牽她衣服,總是站在窗戶看她。

 然後女人就會掩著面再回來,把他抱回房間,流著淚哄他睡覺,再打電話跟一個陌生男人解釋。

 直到最後一次。也是像現在這樣的雨,他看著雲姍從床上起來,收拾行李,推開家門,離開的過程中,女人曾經回房看過他很多次。

 他一直裝睡沒起來。

 喻繁看著她走出小區,每次雲姍抬頭,他就會迅速蹲下去躲起來,咬著自己的拳頭哭得鼻涕直流。

 他知道自己不能發出聲音。

 不然喻凱明會醒。不然他媽又會回來。

 聽見他的回答,喻凱明一愣:“你怎麼會知道?”

 喻繁懶得跟他再廢話。他給了那扇門最後一腳,然後冷靜地通知他。

 “喻凱明,再讓我知道你去找她,我卸你兩條腿。”

 說完,喻繁轉身便走。

 他現在不能跟喻凱明處在同一個空間裡,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別的事。

 “……行,知道了。不過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房間內沉默了很久,忽然出聲,“其實我今年找人打聽了一下那個婊……你媽的情況。”

 喻繁深吸一口氣,拿起旁邊的木棍想去砸門。

 “她有孩子了,去年生的,也是兒子。”

 “哦,這麼說來,怪不得她要移民去國外,國外教育環境好點,比你現在那個破高中強多了。”

 “喻繁,認命吧,你媽早不要你了。”

 “你就是再討厭我,我還是你老子,你這輩子都得跟我待在一起。”

 -

 外面暴雨,加上喻繁剛才瘋狂的踹門聲,鄰居們已經又把房門鎖緊了。

 這棟破舊居民樓的一樓安了一塊擋雨板,黃豆大的雨滴砸在上面,噼裡啪啦地震天響。

 喻繁走出屋子,關上門,便停住不動了。

 明明忍住了,明明沒和喻凱明動手,他卻覺得這次比以往還累。

 喻繁站了很久才轉身下樓。他腦子一片漿糊,很多事很多話擠在裡面迴響、播放。以至於他都走下最後一階臺階了,才發現自己身前站了一個人。

 陳景深站在那,旁邊倚著一把傘。

 喻繁愣了很久,想問他為甚麼在這,甚麼時候來的,但動了動嘴唇才發現喉嚨太乾,發音有點艱難。

 “高一的時候見過你頂著颱風翻牆出學校,覺得你應該不怕雨,就來了。”陳景深卻好像從他眼睛裡看懂了,“來很久了。”

 喻繁嗯了一聲。

 陳景深走上來,伸手抱他。喻繁下意識擋了一下,沒用,還是被人帶進懷裡。

 “來了人就松。”陳景深說。

 於是喻繁就不動了,筋疲力竭地趴在陳景深的肩上。

 這是一個純粹的擁抱。陳景深的肩膀寬闊溫熱,有讓人心安的作用。

 於是喻繁閉了閉眼,低頭把臉埋在他肩膀。

 眼前漆黑一片,他的世界只剩下雨和陳景深。

 “喻繁。”

 喻繁一動不動,很悶地應了一句:“嗯。”

 “我們私奔吧。”

 “……”

 “高三最後一年,你好好學。”陳景深說,“我們考一樣的地方。”

 “……”

 “然後結婚。”

 “……滾。”

 趴在他身上的人好久才憋出一句話。

 感覺到肩膀的溼潤,陳景深沉默地抬手,很輕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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