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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2022-12-27 作者:醬子貝

 南城的夏天就像把人悶在蒸籠裡, 燒烤店就算安了幾個大風扇在客人頭頂呼呼地轉,還是沒法驅逐空氣裡的燥意。

 喻繁坐在其中,覺得被一盆冰水潑了滿臉, 四周忽然就冷了下來。

 喻凱明回來了。喻凱明就在附近。喻凱明在看著他。

 每一個認知都在刺激著喻繁的神經。他肩頸不自覺地繃直,眼睛警惕地巡視四周, 始終沒找到那張熟悉又令人生厭的面孔。

 為甚麼給他點東西?喻凱明看到甚麼了?他和陳景深……剛才有沒有做甚麼?

 喻繁不知道自己現在臉色有多難看。

 陳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陣,伸手去碰他緊繃的手指尖, 但只是剛剛貼上,對方就像被電似的立刻抽回手。

 喻繁動作比腦子快。他愣了一會兒,才抬頭去看陳景深的眼睛。

 “……我手油。”喻繁找回聲音。他臉色很快恢復如常, 撇開眼問, “吃飽沒?”

 “嗯。”

 “那走吧。”喻繁拿起老闆娘最後送過來的鐵盤子, 舉到垃圾桶上輕輕一翻,幾串雞翅簌拉一聲掉進黑色塑膠袋裡。

 回到老小區,喻繁抬頭望了一眼,燈果然亮著。客廳的燈年歲已高, 用來照明可以,但長久待著會壞眼睛, 苟延殘喘的光亮給人一種萎靡壓抑的不適感。

 走到小區大門,陳景深衣服被身後人拽住。

 “你別上去了。”喻繁垂著眼沒看他,“在這等我,我去拿你的卷子下來。”

 “一起。”陳景深說。

 “讓你等著就等著。”

 喻繁說完就轉身要走。陳景深伸手要去牽他,想起他剛才的反應後頓了一下,往上去牽他的手臂。

 “我跟你上去, ”陳景深說, “就在門外等你。”

 雖然喻繁沒提過他跟家裡人的關係,但陳景深大致能猜個七七八八。

 陳景深沒點透, 喻繁卻直白地回過頭看他:“不用,上次把他打怕了,他最近還不敢惹我。你在這等著,別亂走。”

 喻繁推門進屋時,喻凱明正坐在沙發上抽菸打電話。

 喻凱明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撇過頭去看電視,嘴裡樂呵呵地說:“對,剛到家。他媽的!我都讓你跟我賭那一場,你非不聽!現在來怪老子——行行行,下次一定帶你發財……”

 喻繁看都沒看他,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的相處模式似乎已經固定下來。每次打完架,喻凱明就會短暫離家,給兩人各自冷靜和恢復的時間,再回來時就跟往常一樣各自把對方當做空氣。他們默不作聲、死氣沉沉地等待下一次炸彈的引爆。

 他和喻凱明的關係就像一塊永遠不會好的疤,結痂了會裂開,血淋淋一片後再合上。喻繁以前一直選擇忽視,他自暴自棄地等,等這塊疤在某天徹底壞死、消亡。

 但他現在已經不想和這塊疤一起爛掉了。

 喻繁從出燒烤店到進屋回房間,臉上一直都沒甚麼表情。但其實他一路上心臟都跳得比平時快。

 還好,喻凱明應該沒看見甚麼不能看的,不然不可能這麼安分。

 他手撐在桌上平靜了兩分鐘,把一些東西仔仔細細藏好以後,抓起陳景深的試卷轉身下樓。

 喻凱明雙腳搭在茶几上,滿臉不在意地在講電話。房門一關上,他的眼珠子立刻轉了過去,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電話裡傳來詢問,他才收起目光,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對,我那便宜兒子出去了……沒吵,我懶得和他吵,狗東西下手真他媽重,哪天老子都快被他打死,這個月我得找那表子拿多點錢當醫藥費。”

 喻凱明走到客廳窗前往下望。老小區路燈昏暗,他看到他兒子走到之前在燒烤店裡的那個男生面前,把卷子遞了過去。

 “你也收斂收斂脾氣,少跟他說兩句,能少受多少傷啊?小心把你兒子惹毛了,長大不給你養老。”電話裡面的人說,“叛逆期嘛,你忍忍,過這幾年就聽話了。”

 “我對他還不夠好?他七歲的時候我就帶他去吃過肯德基,剛才還給他和他朋友點了兩串雞翅,我看不是叛逆期的問題,這狗東西野得很……不過最近確實好點,我看他好像有在學習,還交了個看起來挺乖的朋友。”

 喻凱明目光聚焦在樓下那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安靜了片刻才接著道:“他那朋友看起來還挺有錢的。”

 -

 老小區樓下,喻繁把試卷塞到陳景深手裡,叫他這段時間都別過來了。

 陳景深確定他沒在樓上動手之後,說:“去我家。”

 “不去。”

 “那我們在哪見。”

 喻繁沉默了一會兒,憋出一句:“開學見。”

 “……”

 說是這麼說,喻繁回家睡了一覺,徹底從情緒裡抽出來後,睡醒第一件事,還是忍著困,拿手機搜能帶陳景深去的地點。

 當他把電影院遊樂場ktv電玩城等全都Pass掉時,陳景深的訊息發了過來。

 【s:我在你家樓下,醒了下來。】

 喻繁眯起眼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猛地清醒!他從床上跳起來,邊換衣服邊打字。

 【-:我他媽不是說不準你過來嗎!!】

 【-:等著,老子剛醒】

 【s:所以我沒進去。】

 【s:帶上卷子。】

 喻繁剛被陳景深拽上計程車,手裡就多了一份早餐。三明治和牛奶。

 陳景深說:“嚐嚐,不喜歡再帶你去吃別的。”

 喻繁拆開袋子咬了一口,發現陳景深還在看他,蹙起眉問:“看甚麼看?”

 陳景深問:“好吃麼?”

 “湊合。”

 “哦。我自己做的。”

 “難吃。”

 陳景深笑得轉過了臉。

 喻繁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他腦子裡還困得發暈。這是去約會?早上十點?帶卷子又是甚麼意思,約完了順便做套卷子?

 陳景深也不是幹不出來這種事。

 車子停下,喻繁站在宏偉大氣的省圖書館門前沉默了兩秒,掉頭就要回車上。

 陳景深把人撈回來:“去哪裡?”

 “回家睡覺。”喻繁木著臉說,亂髮下面的眼睛還睡得有點腫,“陳景深,你覺得我適合進這種地方嗎?”

 “為甚麼不適合?”陳景深說,“你是年級前五百強。”

 “滾。”

 陳景深手臂抬起來揉他頭髮:“你是年級第一的男朋友。”

 “……”

 十分鐘後,喻繁穿著一件黑色骷髏短t,脖子上貼著兩塊遮吻痕的創可貼,滿臉不爽地坐到了圖書館自習室透明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下。

 陳景深挑的自習室裡面沒幾個人,都是兩兩結伴,就坐在他們一左一右。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喻繁把塞在口袋裡弄皺了的試卷攤平,陳景深嫻熟地從筆袋裡拿了支筆放他卷子上。

 “先做,吵的話再換另一間自習室。”陳景深道,“不會的題空著。”

 喻繁看著除了他們之外的四個人,有點沒反應過來,圖書館不是不讓說話麼?為甚麼會吵?

 很快他就知道了。

 沒坐多久,他左邊那對男女生就已經開始你碰碰我的手,我碰碰你的頭,臉都特麼要挨在一起。

 很快,右邊那對也發出聲音,對話內容大概是“寶貝你餓不餓冷不冷”、“寶寶後面那個男生看起來好嚇人啊”、“寶貝別怕有寶寶在”。

 喻繁毫無表情地盯著試卷,心想滾蛋吧,老子比你們正經多了。

 陸陸續續有其他人進來,那兩對情侶終於安靜下來。

 圖書館靜得出奇,喻繁這種不太能坐得住的人,都在裡面一言不發地憋了兩張卷子,直到兜裡的手機振了幾聲才抽出神來。

 【王潞安:你在哪呢?出來上網咖,我們都在壞男孩。晚上再去ktv嗨一下,我和左寬都想好了,今晚就由你給朱旭唱《失戀陣線聯盟》。】

 有病?他又沒失戀,聯盟個屁。

 喻繁本來想回“圖書館”,打出來又覺得這三個字實在特麼不符合他的氣質。於是他按了回刪,重新發:【約會。】

 【王潞安:他媽的,朱旭從我電腦螢幕看到你的回覆,已經捂著臉離座去廁所了!!】

 【-:……】

 這能怪他?

 喻繁關掉手機再抬起頭來時,發現前面那兩對情侶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也是,哪對情侶能特麼在圖書館熬這麼久,話都說不了。

 陳景深已經超額完成了今天的作業,現在正在翻某本厚重的書籍。喻繁掃他一眼,心道狗賊,明天我一定不上你當。

 下一刻,陳景深拇指捏在書頁中間,單手把那本書拿起來,忽然朝他靠過來。

 喻繁單手懶散地搭在桌上轉筆,不爽道:“幹什……”

 前面的人全背對著他們在看書。厚重的本子舉在空中,擋住了兩人的臉。

 他們短暫地親了一下。薄荷香靠近又讓開,陳景深低聲道:“做完這張,我陪你去找王潞安他們。”

 喻繁轉筆的動作還僵著:“你怎麼知道?”

 “他們在群裡說了。”

 喻繁揉了揉鼻子,半晌才擠出一句小聲的“哦”。

 -

 七月下旬,南城正式進入酷熱的三伏天,在街上多逗留一會兒都彷彿要被曬化。

 下學期便要正式升高三,他們這次的暑假嚴重縮水,滿打滿算不過20天,但各科老師們的作業量並沒有因此改變。

 班級群也因此熱鬧起來,每天都有人問誰寫完了卷子借來抄抄。假期在這些問句中飛快地過了一半。這天,王潞安大清早給喻繁發訊息,想跟他相約一起不交作業。

 喻繁刷著牙打字,告訴他自己還差幾張就做完了。

 【王潞安:我草?你是叛徒吧!!】

 【王潞安:喻繁,你直說,你是不是談了個學霸女朋友。】

 喻繁刷牙的動作一頓,把泡沫吐出去才打字。

 【-:滾,別亂猜。】

 他拿上沒做的卷子準備出門去圖書館,經過電視機時聞見一陣臭味,是喻凱明昨晚點的螺螄粉,這會兒已經臭氣熏天,旁邊還倒了好多個空酒瓶。

 喻凱明正在沙發上躺著睡覺,喻繁嫌惡地皺眉,想把人踹醒。他剛走過去,喻凱明扔在桌上的手機忽然“叮”地一聲亮了。

 【你的支付寶好友雲姍(臭表子)向你轉賬5000元,附言:繁繁8月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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