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葉嘉青剩下的一大半雙皮奶都進了杜庭的肚子,肚子用勺子颳著碗裡最後一點兒,一邊刮, 一邊說:“你倆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們兩個單身狗的感受, 大庭廣眾, 摟摟抱抱, 卿卿我我, 還摸胸口,男孩子的胸口是能隨便摸的嗎?”、
葉嘉青和宋南其對視了一眼。
倪瀟瀟狠狠捶了杜庭胸膛一拳頭, “你酸死了吧?”
杜庭朝老宋眨眨眼睛, “這有甚麼?我當著老宋面酸的, 葉嘉青這麼好看,我酸一下怎麼了?”
他理直氣壯, 也不令人討厭。
宋南其笑了笑,不置一詞, 抬手將葉嘉青的羽絨服領子攏緊了些, 唇紅齒白的少年聲音明朗地同自己說“我愛你呀”四個字的時候, 宋南其的確覺得自己是應該被人羨慕和嫉妒的。
杜庭看見這一幕, 又在旁邊嘬起來。
葉嘉青扣緊羽絨服最上邊的一顆釦子,“杜庭你知道嗎?但凡你智商高點兒不那麼善良點兒, 就有可能成為惡毒男配。”
杜庭舔著碗,“我當不了惡毒男配, 因為我是生長在紅旗下的當代大學生。”
葉嘉青:“......”
而做作的杜庭, 得到了開學以來, 宋老師的第一句稱讚。
“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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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摸著半夜, 凌晨時分。
外頭的風颳出了鬼哭狼嚎的動靜, 樹葉被攪弄得稀里嘩啦一片響。
倪瀟瀟坐了起來, 叫了幾聲老宋,宋南其醒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葉嘉青,輕聲問道:“怎麼了?”
倪瀟瀟黑著臉,“杜庭胃疼。”他說完之後,使勁捶了杜庭一拳,“他媽的冷的熱的一起吃那麼多,鐵打的胃也經不住這麼造啊。”
杜庭疼得冷汗直流,“老子喝口熱水就沒事兒了,倪小二,你給你爹倒杯熱水行不?”
倪瀟瀟翻身下床,披著外套,罵罵咧咧地給杜庭接了杯熱水。
杜庭一口喝完,舔了舔嘴唇,又轟然倒了下去。
宋南其看著他倆,低聲問道:“要不要去醫院?”
校醫院在這個時候倒是有人值班,但都不是他們學校的附屬醫院的醫生,不太專業,大多數時候都是送到校醫院,校醫院又把人送去醫院急診室,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送去醫院。
宋南其一說完,杜庭就裹著被子往牆那邊一卷,“我不去,我等會自己就好了。”
宋南其皺了皺眉。
“行了,管他的,明天早上要是還疼我就陪他去醫院,”倪瀟瀟脫了外套,“老宋你睡吧,別管他。”
倪瀟瀟脫了外套轉身,一抬頭,瞅見杜庭又坐了起來。
他被嚇了一跳,“臥槽,你他媽幹啥?”
杜庭從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想吐。”
倪瀟瀟愣了一下,隨即跳了起來,他把手機的手電筒開啟,跑去洗手間找垃圾桶。
“媽的杜庭你要是敢吐我床上我弄死你!”
“等我!”
倪瀟瀟拿著垃圾桶跑出來,杜庭已經憋得不行了。“哇”地一下將晚上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
“我以後再也不瞎造了。”杜庭抱著垃圾桶。
“太痛苦了,哇!”
“果然是年紀大了,和高中那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吹幾瓶啤酒混著火鍋冰淇淋一起都不帶扎眼的。”
“哇!以後我再亂吃東西,你們記得哇攔著我。”
倪瀟瀟:“......”
宋南其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緊了緊葉嘉青的,“杜庭,穿衣服,我和倪瀟瀟送你去醫院。”
杜庭正要說不用去,又低頭吐了。
倪瀟瀟也附和,“你這吐成這樣,會脫水的。”
宋南其已經在穿衣服了,從被窩裡出來說不冷是假的,“可能是急性腸胃炎,具體還是得去醫院查了再知道,你燒嗎?”
杜庭抬手碰了下額頭,“有點兒,我還想拉稀。”
倪瀟瀟臉色一變:“腹瀉就腹瀉,甚麼拉稀啊艹!”
“穿衣服滾下來,去醫院。”
杜庭虛弱地爬起來,頭一回,宋南其和倪瀟瀟在他身上看見了虛弱。
他邊下床邊碎碎念,“這一遭,我肯定要瘦很多,太可怕了。”
“我明天要打電話告訴我媽。”
床底下的動靜終於讓葉嘉青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去摸自己身旁的位置,還是熱的,之後聽見了底下的窸窸窣窣。葉嘉青披著被子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三個人。
“你們怎麼都不睡覺?我是在做夢嗎?”
倪瀟瀟說:“杜庭不舒服,我和老宋送他去醫院。”
葉嘉青腦子立即就清醒了,他立馬問道:“我和你們一起去。”
“不用了,”宋南其說道,“我和倪瀟瀟兩個人就夠了,人太多了也不方便,外面太冷了,你就在宿舍。”
“如果早上我們沒來得及趕回來,還要你幫忙和老師說一聲。”
也是,宋南其比他們想得都要周到。
葉嘉青裹著被子,“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宋南其他們走後,宿舍裡重回安靜,葉嘉青抓著被子躺下來,降溫後的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是和宋南其睡的,身邊陡然沒了人,還怪不習慣的。
杜庭不舒服的原因,就算不說,他也知道,肯定是吃多了。
等早上他再給他們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睡意很快來襲,他對宋南其的不捨只維持了兩分鐘,到底抵擋不住睏倦。
校外。
半個小時之後,杜庭躺在了急診室的床上,護士建立了靜脈通道之後先掛了糖水進去。
杜庭在來的路上都還好,躺在床上之後便開始胡言亂語,查體溫是四十度。
很多資訊就只能透過宋南其和倪瀟瀟來獲得。
醫生問道:“真的沒有吃不乾淨的東西?”
倪瀟瀟忙說:“真沒有,我們在一起吃的飯,我們都沒事。”
“晚上都吃了甚麼?”
倪瀟瀟看向宋南其。
倪瀟瀟先說:“三大碗飯,兩碗乾的,一碗湯飯,菜很多,數不清了,辣的鹹的都吃了。”
宋南其補充:“兩瓶啤酒。”
“一袋乾果。”
“一瓶可樂。”
“很多零食。”
“五根烤腸。”
“一大碗涼的雙皮奶。”
“哦哦,還有兩個橘子。”
醫生:“......”
“不過他之前在宿舍都吐了出來,吐了很多。”倪瀟瀟說道。
醫生低頭開著醫囑,“能吃這麼多也是個人才。”
“家屬去繳費拿藥吧。”醫生把醫囑拍在臺子上,“繳費了一直往左,走到盡頭就是急診藥房,要是沒人你就按旁邊的鈴。”
宋南其去拿的藥,倪瀟瀟也跟著一起出去了,急診室裡不留家屬。
將拿回來的藥交給護士之後,看著急診室的門開開合合,倪瀟瀟和宋南其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倪瀟瀟抱著手臂問:“開的甚麼藥?”
“維生素C,左氧氟沙星之類的。”
倪瀟瀟點點頭,打了個哈欠,身體往下滑了點兒,他有氣無力道:“不是,杜庭到底是怎麼吃這麼多東西,他還沒怎麼胖?!上次我和他去美食城買炸雞,他才160,這麼高只有160,他簡直是浪費糧食!”
宋南其闔上眼皮,“他的基礎代謝本身就要高出大部分人。”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米九,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每天一刻不停地鬧騰。
倪瀟瀟覺得宋南其在內涵自己,因為他只有173還是175。
護士從治療間出來,拿著幾大袋液體,自動門有一塊可以看到急診室大半景象的玻璃,倪瀟瀟看見了那幾袋誇張的液體,瞪大眼睛,“臥槽,這他媽得輸到啥時候?!”
宋南其不慌不忙,“糖是五百的,鹽應該是兩百五,一共五袋,杜庭現在容易嘔吐,滴速不會太快,最快也要輸到天亮。”
倪瀟瀟捂著腦袋,“輸完液之後還要觀察兩個小時。”
他扭頭驚恐地看著宋南其,“情況惡化肯定要住院!”
宋南其及時制止了倪瀟瀟的胡思亂想,“不會,睡會兒吧。”
期間,宋南其一直闔著眼皮,他似乎真的困極了。
也是,宋南其幾乎不熬夜,這個時間是他的深度睡眠時間。
倪瀟瀟看了宋南其一會兒。
他覺著吧,雖然老宋平時看著不近人情了點兒,但為人還是很夠意思的,比大多數所謂的朋友都要夠意思,換成誰樂意在這麼冷的天送室友在醫院,所有的費用他都先墊付了,還和宿管阿姨理論了幾句。
平時他們抄老宋作業,借他筆記用,老宋眼睛都不眨,杜庭整天開葉嘉青玩笑,他也從未表現出惱怒,因為他知道杜庭不是玩真的,但有些人就算知道不是真的,也要嚴格把控另一半的社交。
換成別的人,和葉嘉青這樣的人在一起,估計只差在對方身上安裝監聽器了。
講道理人人都會,但真正能說到並且做到的人,寥寥無幾。
即使已經是凌晨了,急診科的走廊裡還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生護士,倪瀟瀟沒有在急診科來過,所以當門口推進來一個滿身是血的人的時候,他差點跳了起來。
宋南其緩緩睜開了眼睛,眼裡全是倦意。
急救床被飛快推進了急診室裡,這人傷得重,來的家屬也特別多,走廊裡頓時又擠又吵,像菜市場一樣。
醫生拿著病歷夾子站在門口喊,“去個家屬先掛號,我們這邊搶救了馬上就要開醫囑,拿社保卡或者身份證,都能掛,沒帶身份證就在問診臺找護士先開個條子。”
有個抹著眼淚的漂亮女人立馬擠出來往旁邊走去了。
地上全都是從那個病人身上滴下來的血,從門口到走廊,沒過一會兒,做衛生的阿姨拎著拖把來了,彎著腰一邊拖一邊嘆氣,“作孽啊。”
倪瀟瀟好奇道:“這是咋了啊?”
阿姨杵著拖把直起腰來,見倪瀟瀟長得乖,才多說了兩句。
“我聽裡邊的人說,好像是姐姐被男朋友渣了,他是弟弟,跑去理論,剛好是在夜市那塊,他姐姐男朋友也是個混混,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不知道是誰拿了刀子,砍了幾刀子。”
倪瀟瀟不可置信地去看宋南其,“臥槽。”
阿姨繼續拖地,“造孽啊,聽說剛高三,明年就高考了,成績還特別好。”
倪瀟瀟,“阿姨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120送過來的,在急救車上的時候我們這邊就收到了訊息,搶救要用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原來是這樣。
倪瀟瀟想著自己畢竟以後也算是醫生,揹著手在走廊裡轉來轉去。
宋南其看著擠在門口吵吵嚷嚷,又哭又鬧的一群人,沒皺眉,也沒露出憐憫的表情。
倪瀟瀟擠在門口的角落,往急診室裡張望,想看看裡邊杜庭和那個被砍了的情況,結果就瞧見早就醒了的杜庭,伸長了脖子正在看他們搶救。
“......”
他對杜庭使了個眼色,不是甚麼好眼色。
左邊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撞了一下,人太多了,倪瀟瀟個子又小,地上剛拖過,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肚子就被人踩了一腳。
還是宋南其眼疾手快把他扯了出來。
“別湊熱鬧。”宋南其聲音沙啞,他沒休息好,語氣都沉了幾分。
倪瀟瀟趕緊坐好。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走廊也安靜了下來,那個男生的家屬已經冷靜下來了,但還是免不了有人哭哭啼啼。
除了宋南其和倪瀟瀟,門口其他的位置被陸陸續續趕來的家屬坐滿了,看樣子,都還挺有錢的。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宋南其朝側邊看過去。
捱打的是個女孩子,臉上立馬就紅了一大片,估計是姐姐。
“早就讓你分手分手,你怎麼就不聽!”說話的是個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即使是在發怒的狀態下,也依舊極力忍耐,看著極富修養,但此刻也因為自己兒子受傷而咬牙切齒,眼睛通紅,“你非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阿宇從小就心疼你,如果不是你,怎麼會出這檔子事!”
“你怎麼對得起他啊你?他把你當姐姐,你有沒有把他當弟弟,你幾次在學校鬧出事來,不是他替你出頭?現在把命都快搭進去了。”
女生雙眼失神,一句話都沒說。
宋南其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響了半天,宋南其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
倪瀟瀟小聲提醒他,“老宋,你的手機。”
宋南其動作有些遲鈍地拿出手機,葉嘉青的電話。
“喂。”
葉嘉青仰頭看著走廊的提示牌,“急診科往那邊走,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宋南其的睡意散了許多,他看了眼時間,快五點了。
他嗓音低沉,“你在哪兒?”
“在醫院住院部A棟的大廳。”
宋南其想了想,“順著你左手邊的走廊,走到盡頭左轉,就是急診科,我們在右邊的搶救室門口。”
“好,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了以後,倪瀟瀟好奇道:“葉嘉青?”
宋南其點了點頭。
“他來做甚麼?”倪瀟瀟搓了搓手,醫院的早晨很冷,“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剛說完,葉嘉青的身形就出現在了視野裡。
對方裹著一件大大的黑色羽絨服,戴著深藍色的針織帽,像一隻企鵝一樣四處張望。
倪瀟瀟朝他招手,“這兒。”
葉嘉青朝他看過來,視線落在了一旁的宋南其身上。
他拎著手裡的早餐小跑過來。
一份遞給了倪瀟瀟,一份遞向了宋南其。
宋南其沒接,葉嘉青順勢坐在了他旁邊的空位上。
有些捉摸不清宋南其的態度,葉嘉青只能和倪瀟瀟說話。
“我醒了之後給輔導員和學委都發了訊息,睡不著了我就過來了,路邊正好有買早餐的,我就買了一份。”
倪瀟瀟滿臉感激,“我正好有點餓了,而且醫院真的好冷,我都快凍硬了。”
“杜庭呢?醫生怎麼說?”
倪瀟瀟吃了一個炸湯圓,又甜又糯,“急性腸胃炎,醫生說他是吃多了。”
“......”
聊完之後,葉嘉青用腦袋撞了撞宋南其的肩膀,“你怎麼不說話?”
宋南其看了他一眼,男生的鼻子凍得通紅,耳朵也是紅的,即使穿得很厚,但早晨的風跟刀子一般地刮。
說不心疼是假的。
他不想葉嘉青來。
“太冷,我擔心你感冒。”宋南其淡淡道。
葉嘉青立馬說:“不會的,我在羽絨服裡還加了一件薄的羽絨服,我穿了兩件外套。”他比了個2的剪刀手。
“......”
“那我來都來了,”葉嘉青把下巴磕在宋南其的肩膀上,“你要讓我回去嗎?天好黑,路好滑,烏烏好怕。”
良久,宋南其動了動,“我們一起回去。”
急診科的走廊亮如白晝,來來往往的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有所不同,而等在搶救室的門口,除了他們三個,無一不是焦急擔憂,時時刻刻都在往搶救室張望。
葉嘉青靠在宋南其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他想黏著宋南其,時刻都和宋南其在一起,於是他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了和葉姒一樣的人。
宋南其正欲將他的腦袋放在自己的腿上,之前那個戴著眼鏡衣著考究的男人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對方顯然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氣質沉著。
他的目光停留在葉嘉青的臉上,仿若沒看見宋南其臉上的防備,他有些侷促,輕聲喚道:“烏烏?”
葉嘉青幾乎是一秒鐘就清醒了,他登時坐直身體,他錯愕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爸爸,你怎麼在這兒?”